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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許看著鴻俊,鴻俊說:“去打水來,你是他弟弟?”
鴻俊知道莫日根有五個弟弟,可左看右看又覺不像。陸許只是“嗯”了一聲,埋頭去端水盆,藥力一散開,莫日根醒轉,呻吟道:“他是我路上碰巧救的,名喚陸許,不大說話。”
鴻俊扒了莫日根衣褲,讓他赤條條地躺著,莫日根閉著雙眼,小聲道:“冷……”
陸許打了水來,莫日根又說:“讓鴻俊給我擦,陸許,你去休息。”
陸許一怔,倒是十分聽莫日根的話,便放下盆,眼中帶著些許失望之色,轉身出了房外,卻不離開。
鴻俊給莫日根擦拭身體,莫日根勉強一笑,說:“怪不好意思。”
鴻俊哭笑不得道:“那我怎么就好意思了。”
莫日根說:“在華清池里,咱倆互相見過。”
鴻俊擦過莫日根胸膛,莫日根全身傷痕累累,到處都是刀傷劍傷,簡直觸目驚心,鴻俊給他上了藥,便攬著他的脖頸,側頭在他的耳畔蹭了蹭。以示安慰,再以被子為他蓋上。
廳內,李景瓏說完了事情的整個過程,這下由不得哥舒翰不信了,畢竟親眼所見。
“老將軍還需要證據么?”李景瓏說,“我弟兄帶回來了半具尸體,就在外頭,一看便知。”
“帶進來。”哥舒翰說。
兵士們如臨大敵,將那包袱拖了進來,包袱里的尸體還在不斷掙扎扭動,眾人手持兵刃,警惕地朝向那尸體,李景瓏卻示意無妨,讓人擋在哥舒翰身前,手中提智慧劍一挑。
布被挑開。
眾人:“……”
李景瓏心道媽的,抓錯了。
蒼狼確實在亂軍中抓回來半具尸體,只是倉促之間,原本要抓上半身,沒想到卻抓錯了下半身……
于是那尸體從腰上被扯斷,剩下兩條腿以一個奇怪的姿勢扭著,原地四處打轉。眾人見那情景,當即又覺詭異,又覺荒唐,都忍不住心中發毛。
腿就腿吧,能證明就行,李景瓏持劍,示意哥舒翰看,哥舒翰圓睜雙目,饒是身經百戰,亦一時險些被嚇著。
“快殺了它!”秦亮說,“李長史!”
廳內眾兵士眼中都充滿了恐懼,眼看那腿在地上扭來扭去,以一個無規則的運動軌跡在廳內四處打轉,靠近哪邊,哪邊的人就發出大叫。李景瓏便以心燈之力注入智慧劍中,智慧劍發出白光,要殺,卻不知怎么個殺法。
“李景瓏!下手!”哥舒翰喝道。
李景瓏找來找去,最后沒辦法,只得以劍朝那兩腿的襠部一插。
那腿終于安靜下去,徹底死了。
李景瓏扶額,說:“也不用還我甚么清白,反正這輩子被人議論慣了,余下的,老將軍您自個看著辦罷,但凡出征還是收妖,用得著的地方,吩咐我們一聲就成。”
廳內一時氣氛極其詭異,李景瓏將眾人晾著,反手將劍負在背后,回房前去探視莫日根。
鴻俊在外頭與陸許并肩坐著,一人捧著一個海碗,內里俱是熱騰騰的白米飯,上頭鋪了青菜肉片,兩人都餓得狠了,鴻俊一邊吃,一邊朝陸許解釋自己與莫日根的關系,陸許似乎對鴻俊有點兒敵意。李景瓏過來時,陸許又提防地打量他。
“這就是我們的長史。”鴻俊介紹道。
李景瓏推門進去,見莫日根已睡了,便朝陸許道:“這位小哥,今夜辛苦你陪……”
鴻俊說:“我來守吧,大伙兒都累了。”
李景瓏道:“你管這么多做什么?走走走。”
夜深時,將軍府內燈火通明,顯然無人入睡。李景瓏與鴻俊住一間房,兩張榻,李景瓏提筆給遠在長安的太子寫信,這次下筆如神,再不猶豫,將軍情折好填進封內,鴻俊則像昨夜一般,縮在被筒里像個卷起來的雞蛋灌餅,說:“別寫了,睡吧。”
李景瓏封好信,蓋上火戳,身上也帶了不少瘀青,還有兩處淺淺的刀傷,解了外袍后自己上了藥,正要熄燈時鴻俊又問:“你不去幫他們的忙嗎?”
李景瓏停下動作,說:“你到底要我做什么?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又讓我去幫忙。”
鴻俊忙道:“還是睡吧,我只擔心尸鬼又來了,不管它們的話,萬一又去屠村怎么辦?”
李景瓏答道:“打又打不過,追著它們到處跑,我還得累死,哥舒翰已經在布防,正召集謀士,將河西一地各個縣城里的百姓,全部撤退,轉移到大城中來,他們正在連夜商議對策。這事兒一捅穿,咱們就不必擔心了,你放心,多半睡不過今夜,就撬咱們起來干活了。”
鴻俊還在擔心今天那十萬尸鬼軍團,李景瓏躺下,鴻俊便有點不安,說:“長史……今天死了多少人?”
“第一次打仗?”李景瓏問。
鴻俊“嗯”了聲,今天打起來后,死的沒有上萬,也堪堪數千計,尸體怎么帶回來,如何處置,戰場上如此血腥,雙方沖鋒斷手斷腳,如洪流一般,簡直令他寤寐不眠。
李景瓏說:“我也是第一次,別怕。”
鴻俊嘆了口氣,外頭風又吹了起來,嗚嗚地響,李景瓏說:“見鬼了,西北冬天怎么這么冷?”
“來我這兒吧。”鴻俊說,“我這兒暖和。”
李景瓏只得爬起來,拖著被子過去,兩人睡一起,兩床被子疊著,總算暖和了起來。
黑暗之中,四面八方,尸鬼大軍無聲無息地接近了涼州城,馬蹄聲漸沉寂。荒野內靜得只剩下寒風“嗚嗚”之聲,一名高大將領騎著馬,上了城外的小山丘。
他身材高大,披一身黑色戰鎧,戴著黑色獅形頭盔,那戰鎧只包裹了他健壯的胸膛與肩膀,露出他壯碩的手臂。與一眾干枯的手下不同,他的膚色呈現藍灰色,如同熱血在經脈中冷卻,凝固后呈現出的暗藍與蒼灰。他的雙目深邃,瞳孔也保持著生前的形狀,一張臉毫無龜裂,眉毛、頭發、指甲亦栩栩如生。
他就像一具蠟像,唯一證明他沒有體溫的,便是雪花落在他裸露的肌膚上,卻不融化,他的身體正如積雪的灰石,屹立于山丘頂端,沉默地注視著遠處涼州城。
雪越下越大,片片飛揚雪花之中,傳來一個嫵媚的女聲。
“總算要開始了么?”
另一個男聲帶著吊兒郎當的意味,低低答道:“戰死尸鬼們都來了,你說呢?”
翌日清晨,天不亮時全城就響起“當——當——當——”的戒備鐘聲。鴻俊瞬間被驚醒了,伸手就往一旁撈,手掌卻被李景瓏握住。
兩人靜靜睡在被窩里,李景瓏顯然醒得更早些,睜著雙眼,聽見外頭腳步聲來來去去。李景瓏握著鴻俊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
“你不必擔心了。”李景瓏說。
鴻俊已徹底清醒過來,說:“它們來了。”
李景瓏說:“我先去看看情況……”
言畢將起身時,李景瓏卻覺心臟一陣疼痛,便以手撐著喘息,鴻俊坐起來,低聲道:“我看看?”
昨夜除了百姓與將士性命,鴻俊還在擔憂李景瓏的心燈,兩人都身穿雪白單衣,鴻俊伸手解開李景瓏的衽,看他的胸膛。在他赤裸胸膛上,鯤神所下烙印已變淡了不少。
“鯤神的妖力有限。”鴻俊說,“持續不了多久。”
“走一步算一步罷。”李景瓏說,“沒辦法。”
李景瓏望向鴻俊,鴻俊卻道:“讓我試試?”
李景瓏神色一動,鴻俊以食中二指沿著李景瓏胸膛上烙印輕輕滑動,指尖帶著法力的光芒,他低聲說:“我懂了……原來是這個意思。”
“什么意思?”李景瓏側頭,幾乎是挨著鴻俊耳畔低聲說,呼吸交錯間,鴻俊耳根子卻紅了,說:“你別鬧。”
“鯤神所下的這道符咒。”鴻俊解釋道,“是守護你心脈用的,注入靈力的,必須是妖……有妖族之力。”說到這兒,鴻俊又有點緊張,瞥李景瓏,李景瓏說:“所以,你也能加深這烙印。”
鴻俊一點頭,說:“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怎么會嫌棄?”李景瓏說。
鴻俊便放心將妖力注入那烙印中,突然想起一事,說:“關于我的丹藥,無論趙子龍說什么,你都千萬不要相信它。”
李景瓏:“???”
“好了。”鴻俊以手指抹過李景瓏胸膛,把妖力注入鯤神留下的烙印中,李景瓏左胸心脈處,再次現出曲折的瘀青符紋。
“挺難看的。”鴻俊皺眉道,“我看看換個形狀……”說著想借妖力去調整那瘀青烙印,李景瓏哭笑不得道:“除了你還誰看?走了!”
風雪中,李景瓏快步上了涼州城城樓,望向遠方。
哥舒翰、張顥、一應河西軍將士,秦亮等人早已到齊,只見城外四面八方,全是尸鬼。
李景瓏喃喃道:“來了這么多?”
哥舒翰深吸一口氣,答道:“我倒是要看看,這些妖怪究竟想如何攻下這固若金湯的城池!張顥,將信鴿派出去,我不管你用什么辦法,必須在三天內召集河西全境軍隊,前來此處,與我夾擊這些怪物!”
李景瓏色變,正要勸阻之時,秦亮卻馬上使眼色,哥舒翰一瞥李景瓏,說:“李景瓏,跟我走,正有事問你。”
凜冬,將軍府外山川盡是松樹,不少樹枝被雪壓斷,發出“噼啪”間隔“嘩啦啦”的落雪聲。
莫日根服藥后睡著,傷口開始愈合結痂,卻有些發熱。鴻俊給他用了些米羹,便讓他繼續睡,想必也是困得狠了。自己則捧著碗出來,與陸許兩人并肩蹲在廊下吃飯。
陸許吃著飯又要吃雪,鴻俊忙讓他喝水,別再抓雪往嘴里塞了。
“喲,這不是雪嶺的那個傻子么?”將軍府內,一名守衛發現了他。
鴻俊看看陸許,再看那守衛,陸許馬上現出警惕眼神,守衛見兩名孱弱少年蹲著打量他,也不說話,像兩條狗兒一般,便上前道:“傻子,我是你爹啊,快叫爹。”
陸許看著那守衛,眼淚突然流了下來。
將軍府廳堂中。
哥舒翰不住咳嗽,李景瓏攤開鴻俊給他的圖冊,朝眾人說道:“各位,這種怪物,名喚‘尸鬼’,確切地說,乃是歷朝歷代,戰死后的將士化身而成,也即‘戰死尸鬼’。”
哥舒翰說:“圖冊上并無詳介,你是從何得知它們的經歷?”
李景瓏一瞥秦亮,秦亮卻沒有說話,也咳了幾聲。李景瓏知道他不想說出過往經歷,便自若答道:“驅魔司中,曾有案卷記載。”
“可有破敵之術?”哥舒翰又道。
“沒有。”李景瓏沉聲道,“但這群戰死尸鬼,昨日撤退顯然是奉某種號令,所以卑職猜測,它們多半有個頭兒,只要能找到這個頭兒,說不定就能讓它們撤軍。”
正在此刻,后院傳來喧嘩聲,夾著鴻俊的嚷嚷,李景瓏一驚,忙一陣風般地趕去。哥舒翰眉頭深鎖,眾人忙起身,不知發生何事。
后院內,鴻俊一腳將那守衛踹到走廊里,守衛險些吐血。
“你再欺負他讓他喊爹?”鴻俊說,“看我不揍死你!”
“別動手!”李景瓏道,“不是說不揍凡人的么?”
幾名守衛扶起那守衛,哥舒翰怒道:“誰先動的手?!”
李景瓏一看就知道發生何事,多半是守衛欺負陸許,鴻俊忍不住出手教訓人,忙道:“不礙事,老將軍,說開就好了。”
哥舒翰咳了幾聲,手指點點鴻俊,似要說什么,鴻俊突然臉色一變,沉聲道:“你沒事吧?”
哥舒翰一句話,半晌說不出來,陸許躲在鴻俊身后,好奇地看哥舒翰。
“他死了。”陸許說。
那句話如同一把重錘,狠狠擊在眾人胸膛,只見哥舒翰口鼻溢血,朝后倒了下去。
“將軍!”
“國公!”
所有人慌張大喊,上前去扶哥舒翰。
第52章
畏寒尸毒
“老將軍!”
哥舒翰一倒下,府中頓時呼天搶地,
夫人、侍女全部圍了上來,
李景瓏與鴻俊等人反而被擠到了人群外,眼看現場一片混亂,鴻俊眉頭深鎖,
還在往里張望。
“快請大夫——”
“糟啦!快來人呀!夫人不好啦!”
李景瓏:“你去給老夫人看看。”
哥舒翰六十來歲,
誰的話都不聽,
只聽老伴的,
夫妻倒是伉儷情深。眼下外頭有大軍圍城,哥舒翰又突然暴病,
當真是內憂外患。
“封鎖消息。”李景瓏忙朝衛隊長吩咐道,
“不可外泄,
對外就說老將軍在開會商議對策,快去!”
侍女將哥舒翰夫人扶進房內,
鴻俊進去診脈,
說:“病情不嚴重,就是嚇著了,
熬點定神湯喝下去就好。”
府內人等都松了口氣,
老夫人道:“外頭是不是還有敵人?將軍他呢?你快去瞅瞅?”
鴻俊答道:“老將軍也不礙事,應當是昨天風雪里來去,
受了風寒,又憂慮過甚,才一時昏倒,您請放心。”
老夫人這才安靜下來,
抓著鴻俊的手,說道:“你們都是好孩子,我聽老爺說了。”
鴻俊便抓著她的手,聽她絮絮叨叨地說了不少話,反正李景瓏沒來催,便陪她聊一會兒。聽了才知道,原來哥舒翰的夫人曾經也是錦衣玉食的大小姐,十四歲上一見哥舒翰身披甲胄的英武模樣,便為之傾心,跟隨他直到現在。其間輾轉征戰,行軍隨伍,始終沒有半句埋怨。
其間哥舒翰三起三落,結發妻始終相隨,他在外頭打仗,她便守在城中等他歸來,哥舒翰身為突厥人,一路晉升極其艱難,她卻從未有過半句怨言。二十余年前,封縣大營等不到軍餉,險些兵變,還是她變賣了首飾嫁妝,前去長安走動疏通。
她與哥舒翰生有兩兒一女,大兒子去了洛陽,小兒子則外派南方駐軍,女兒嫁到了冀州。哥舒翰一生未娶妾,家中始終將妻放在首位,哪怕發再大的火,只要夫人出面一勸,都能即時收斂。
“這回還比不過老爺當年破突厥。”老夫人說道,“圍城三月,后來城里連吃的都沒了,老爺還省下軍糧讓我吃,可他不吃飽,怎么有力氣打仗呢?你說是吧?”
鴻俊握著她手,答道:“這次不會有事的,您放心。”
老夫人“嗯”了聲,并不知此刻圍在城外的是什么妖魔鬼怪,又念叨哥舒翰受過多少傷,有過多少浴血征戰。
鴻俊本來挺煩哥舒翰的,畢竟他對李景瓏脾氣實在太大,但被這么一說,心里卻不由得敬重起來。且更敬重的,乃是他們四十多年的夫妻之情。
“你們在一起,多少年啦?”鴻俊問。
老夫人想了一會兒,心情漸好了些,笑道:“四十二年了。”
十四歲嫁他,那年哥舒翰二十來歲,如今老夫人已五十六。鴻俊不禁心道四十多年,這都快要一輩子了。只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也有這樣的人生,有一個人可以彼此依靠與陪伴著,一直到老。
“你愛他嗎?”鴻俊忍不住又問。
“我還很小的時候,就見過他了。”老夫人笑了起來,朝鴻俊說,“那年我也忘了自己幾歲,他就和你這么大。我還喊他哥哥……后來才知道,他那是突厥人,姓哥舒。”
鴻俊也笑了起來,不知為何,他很想聽聽老夫人說他們戀愛的故事,聽起來真美好啊,什么時候我也能有呢?
老夫人又念叨了一會兒,便睡著了,鴻俊輕輕抽出手來,示意侍女不要吵醒了她,緩步出得房外。李景瓏在走廊里頭等著,鴻俊一怔,兩人對視,李景瓏似乎有點出神,顯然在外頭也聽見了老夫人說的話。
“挺不容易。”李景瓏看著院內飄雪說。
“嗯。”鴻俊說,“真好啊。”
鴻俊對那感情十分憧憬,聽完以后還有點呆呆的,李景瓏卻笑了起來,打量他,然后又嘆了口氣,說:“慢慢再回味吧,情況有點兒不對,你先來看看。”
鴻俊十分意外,跟著李景瓏快步過了走廊,進了莫日根房門。
陸許趴在莫日根榻前,拉著他的小手指頭,鴻俊一見莫日根臉色便暗道不好,昨天還沒這么嚴重,這是怎么了?
陸許見鴻俊來了,趕緊讓開,指指莫日根,顯然擔心很久了,只是找不到人。
鴻俊試了下莫日根額頭,說:“莫日根?”
“冷……”莫日根答道。
莫日根昨夜只用了些米湯,今天的飯食放在桌上,只動了一點點,看那模樣,多半是陸許喂的。
他依舊裸著身體,被子蓋著,露出胳膊與肩膀,外傷已經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