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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打架!”莫日根說。
“滾!”陸許喝道。
“沒打架!”鴻俊答道。
緊接著兩個枕頭一起飛去,將莫日根砸倒在地。
李景瓏在身后探頭,說:“晚飯?!?
一切都再尋常不過,到得夜里,驅魔司中燈火溫暖盎然,大伙兒擺開案幾,斟了酒,為歸來的李景瓏與鴻俊接風,阿泰還沒回來。對鴻俊來說,此情此景既令人眷戀,又帶著少許失落,回家就不能與李景瓏睡一張床了。
李景瓏就像以往一般,給鴻俊斟了少許酒,莫日根又朝李景瓏比畫“籠子”,李景瓏則點頭示意知道了。晚飯散后,陸許還拉著鴻俊要說話,莫日根卻道:“剛回家,你讓他歇會兒?!?
陸許有仇般恨恨地瞥莫日根,鴻俊朝陸許說:“明早我來叫你起床?!?
“我給你做午飯吃。”陸許說,“我娘包的餃子可好吃。”
莫日根反而又有點不太確定,陸許到底是不是喜歡鴻俊了,可他又不能怪鴻俊,當即有種煩躁感,他也想和鴻俊說說話,沒想到自從他倆回來,鴻俊便被陸許一直霸占著,只得暫時作罷。
說話時陸許又抬起手,放在鴻俊額上,手中靈力散開,注入他的額頭,說:“鴻俊,你做個美夢?!眱扇诉@才互相道別。
驅魔司中又恢復了往昔的燈光,春夜里鴻俊仍在想李景瓏,下午倒是忘了問陸許究竟他有什么了不得的本領。而李景瓏自打回來后,便似乎又恢復了眾人上司的身份,不再像在外頭一般,事事對他照顧有加。
他喜歡我嗎?鴻俊忍不住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他好像對每個人都這樣,對阿泰、對莫日根、對裘永思,他待驅魔司的每個人都很好。似乎有待他特別好一些,也許當真只是將他視作弟弟照顧。
好像沒聽說他喜歡哪個女孩子,根據李景瓏口述,喜歡他的女孩子卻是很多。
今天睡覺前,他居然沒過來與自己說幾句話?回驅魔司后,鴻俊感覺李景瓏就似乎變回去了,依舊成了那個長史?,F在的他,與雪夜里追著自己,給他看胸膛上刺青的他,仿佛判若兩人。
鴻俊坐在榻上出神,一根燈簽在手指間轉來轉去,猶豫要不要將燈挑明些,方才散了之后,李景瓏似乎往東廂走,去查案卷了,他還會不會來?
鴻俊等了許久,心里盡是些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想到借宿驛站時自己抱著李景瓏說的那些話,一會兒又想到兩人泡溫泉,李景瓏小心地給他上藥時。不知為何,興許是陸許的法術使然,讓他總是忍不住翻來覆去地想著與李景瓏在外頭的時光。
李景瓏整理了案卷,見眾人都各自回房,連鯉魚妖也鉆進了池子里,便赤腳沿廊下出來,發帶在春風里飄揚。
鴻俊房里還亮著燈,李景瓏便徑直走去,鴻俊聽見腳步聲響,馬上緊張起來,不知為何,他趕緊翻身,手中燈簽壓著燈芯一按。一室燈光,便無聲無息地褪去了,余下月光將李景瓏高大的身影投在門上。
李景瓏停下腳步,鴻俊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
“睡了?”李景瓏在門外問。
“嗯?!兵櫩】s進被里,李景瓏在門外似乎還想說什么。
阿泰卻喝得酩酊大醉,從外頭一頭撞進來,往井里就吐,李景瓏忙把他轉到另一邊,阿泰便“哇”地吐了鯉魚妖滿池。
鯉魚妖簡直是魚在家中睡,禍從天上來,待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朝阿泰一頓破口大罵,激動得不得了,所有人于是都醒了,鴻俊還跑出來看怎么回事,結果見阿泰躺在井畔,邊哭邊唱歌。
“不要理他。”阿史那瓊把阿泰拖進去,說,“為情所困?!?
“為情所困?!崩罹碍嚐o奈道。
“為情所困吶。”莫日根道,眾人便紛紛睡下,結束了這亂糟糟的一夜。臨進房時,鴻俊忍不住偷瞥李景瓏,卻見李景瓏恰好也在看他,朝他一笑。鴻俊不禁怦然心動,轉身入房,帶著這個春夜里的笑容入夢。
第77章
秋后算賬
春光明媚,正是游玩的好季節,
莫日根正問陸許想上哪兒去玩去,
李景瓏卻怒喝一聲:“查案了!還玩?要不要俸祿了?”
莫日根早就花光了身上錢財,還得養陸許,阿泰與阿史那瓊正是為了錢來,
鴻俊離家出走身無分文,
李景瓏一見眾人表情,
忍不住說:“喲,
不見得吧,這才過了個年,
就都窮成這樣了?”
眾人:“……”
“實不相瞞。”裘永思又賠笑道,
“祖父給我的盤川也花沒了,
長史先給弟兄們支點兒?”
李景瓏沒想到幾個月前視金錢如糞土的王子們,居然一夕之間全要靠俸祿過活,
不是都家大業大的么?那表情著實讓他想嘲諷幾句,
然而想來想去,還是先別將話說得太滿的好。
“干活。”李景瓏最后道,
“別想不勞而獲。”
鴻俊與陸許素來不知世道艱難,
然而莫日根、裘永思與阿泰、阿史那瓊卻是知道的,沒錢寸步難行。早飯后,
李景瓏讓裘永思往大理寺去了一趟,將數月間積壓的案卷領回來,眾人在廳堂內開始翻。
“你昨天說他有什么本領?”鴻俊朝陸許問道。
陸許與鴻俊坐在角落里,倆人都一般地對錢沒概念,
但上頭讓做什么,自然也就做什么,權當玩了。
陸許壓低了聲音,低聲說:“我發現,他在訊息還不齊備時,便能猜到很多東西,而且總能把真相揪出來?!?
“直覺吧?”鴻俊回頭看了眼,此刻李景瓏正在寫一道奏折,眾人則在堆積的案卷里翻來翻去。
陸許搖了搖頭,說:“不可能每次都靠直覺,你沒發現么?他的推斷,哪怕條件不齊備,都十分逼近真相,就像能看見未來一般。”
鴻俊知道李景瓏有不少異于旁人的本事,譬如說聽風辨物與盲射,但陸許所言,他倒是頭一回想到。
“也許是智慧劍的作用?”陸許說。
“智慧劍有什么用?”鴻俊又問。
“智慧劍、降魔杵、金剛箭、大日輪……”陸許低聲說,“乃是不動明王六大法器,專破……”說到這兒,陸許便不再說下去,鴻俊低頭看自己心臟處,再看陸許。
“你怎么知道?”鴻俊低聲問。
陸許攤手,說:“我就是知道,別問我為什么。”
“那是狄仁杰的東西?!兵櫩∮中÷曊f。
陸許點點頭,鴻俊想到門外的不動明王像,似乎真是如此。陸許又說:“傳說得六器集齊,才能除掉天魔,不過你不必擔心,他肯定湊不齊。”
鴻俊漸漸發現,陸許知曉許多他們從未聽說過的,有些知識就連裘永思他們也不知道。但若刨根究底,陸許則說不出是哪兒寫到的,興許只能歸結于他身為白鹿,在魂魄傳承之中,有著許多本源的記憶。
鴻俊又說:“我可以幫他想想辦法湊齊?!?
“你腦子進水了啊?!标懺S聲音略大了些。
李景瓏忍不住道:“你倆能不能別總是嘀嘀咕咕的?陸許,老霸占著鴻俊可不好,回來到現在,你看大伙兒還沒和鴻俊說上話?!?
莫日根朝陸許說:“你倆看案卷吧。”
“我不識字?!标懺S吃著一把炒豆,一臉無聊模樣,你們能奈我何?
鴻俊忙道:“我教你。”
“有什么發現么?”李景瓏又問。
“織錦娘夜半,樞布機自己動了。”阿泰十分疲憊,昨夜仿佛遭到了什么重大打擊,心不在焉地說,“傳出來是鬧鬼?!?
李景瓏說:“今晚去個人查查?!?
裘永思說:“洛陽有食人妖出沒,專抱小孩兒,傳說吸食腦髓……”
“洛陽的案子送長安來做什么?”李景瓏莫名其妙。
鴻俊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唯獨長安有驅魔司。”莫日根說,“只能送咱們這兒?!?
李景瓏忽然意識到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這樣下去,豈不是全國各地的妖怪都得管?!萬一南越、蜀中等地出個什么事兒,驅魔師還得日夜兼程往鬧妖怪的地方去,路上就得耗去好幾個月,就這么幾人,怎么派?
“這兒還有個?!蹦崭鶎妇磉f給李景瓏,說,“青城山千年僵尸出沒,管不管?”
“從前沒收到過別地的案情?!崩罹碍囙?,“這是怎么回事?”
“興許是獬獄的手段?!卑⑻┬牟辉谘傻馈?
“不盡然。”裘永思云淡風輕地說,“神州大地雖說未到妖怪肆虐的地步,平日里隔三岔五有妖現世,可是不少。只是從前沒人管……”
鴻俊突然想起九尾狐伏誅那夜,不少妖怪逃出長安,便道:“會不會是那大狐貍下面的……”
“也有可能?!蹦崭鸬溃翱傊F在全送過來了。”
這么多樁全國各地的案子,光是跑就得跑死人,萬一到了目的地發現不是,再趕回來,簡直要折騰死人。李景瓏總有股預感——獬獄一定正在某個角落里,虎視眈眈地盯著自己,雙方都在按兵不動,各自散出警覺的觸須,在一個宏大的棋盤上謹小慎微地試探著。
否則李景瓏絕不相信,獬獄不可能不知道魔種在鴻俊身上,也不可能不知道鴻俊在長安。憑妖王的本事,只要示意妖怪們在各處作亂,便足以讓驅魔司疲于奔命,更可借調虎離山之計,布下陷阱。
想到這兒,李景瓏果斷道:“只要不是長安城里的事,先一律不管?!?
阿史那瓊驚訝道:“原來你們辦案都只挑近的啊?!小孩兒被吸腦髓也不管?”
李景瓏:“……”
阿泰馬上朝阿史那瓊道:“你不知道現在是什么個情況嗎?”
眾人各自點頭,孰料阿泰又教訓道:“都窮成這樣了,你還不顧大局地頂嘴?!”
李景瓏差點被氣死,裘永思忙道:“啊!有了!常熟縣尉張旭,押禮上長安,慕天顏備厚禮呈貴妃,于長安城中客?!拍链猴L’失竊……”
“喝多了碰上賊了吧?!崩罹碍囌f。
裘永思:“我也覺得?!?
“等等!”鴻俊馬上來了興致,問,“是那個張旭么?”
“當然了?!崩罹碍囌f,“還有哪個張旭?”
鴻?。骸啊?
“‘張旭三杯草圣傳’的張旭?!”鴻俊震驚了,李景瓏卻道:“他總是喝得爛醉,不會理你的,不必管他了?!?
阿泰突發奇想,說:“永思,你表哥是不是給他寫過詩?替我求幅字,待他百年之后,再拿出去賣……”
裘永思說:“指不定他活得比你長呢?!?
話雖如此,李景瓏橫豎也翻不出什么有價值的舊案,興許是大理寺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報,興許是貴妃賀壽,萬國來朝,妖怪們都離開了長安。來來去去,盡是些京師外收妖鬧鬼的消息,便決定先查清長安的案子再說。
莫日根與陸許去找張旭,阿泰與阿史那瓊去查大明宮,裘永思則往驪山查一處溪水變紅的案子,不片刻李景瓏便把人全給打發了,依舊剩下鴻俊。
鴻俊想去一睹傳說中的張旭,李景瓏卻半點不在乎,直到人都走光了,又剩下他倆。
“咱們做什么?”鴻俊忍不住問。
“帶你吃民脂民膏去?!崩罹碍囇壑袔еσ狻?
鴻俊發現只要不在人面前,李景瓏便總帶著若有若無的笑,于是會心笑道:“好?!?
“等我寫完折子就走。”李景瓏又說。
鴻俊就百無聊賴地等著,然而自從明白到自己喜歡上李景瓏后,兩人獨處的時光,似乎也變得不那么無聊了,鴻俊先是看他執筆的手,看他端坐的模樣,再看他的側臉,總有種越看越喜歡的情愫。
初時他只不愿承認,但陸許說得對,內心的感覺,總歸要去承認。
他趴在桌上看李景瓏寫字,李景瓏那手字寫得很漂亮,這是鴻俊一直都崇拜的。
“我的字寫得好看不?”李景瓏注意到鴻俊的眼神,便問道。
鴻俊“嗯”了聲,李景瓏又問:“比之張旭如何?”
“差天對地吧?!兵櫩〉故呛軐嵳\。
李景瓏只忍不住想拿筆去畫他的臉,仿佛整得鴻俊大叫,便有種莫名的動心之情,正在這一動念之間,外頭卻來了名武官。
“李長史?!蔽涔俚?,“太子殿下有請。”
“請稍候片刻?!崩罹碍嚧鸬?,“我去換身衣服?!?
“現在就走?!蔽涔賾B度竟是十分強硬,李景瓏沉吟片刻,便披上外袍,匆匆出來。出得院外,鴻俊朝鯉魚妖吩咐,讓它留著看家,便與李景瓏上了馬車,一路來到興慶宮內。
那武官沿途不多言語,李景瓏觀察片刻,眉頭便微微擰著,鴻俊知道他又在盤算著什么事,便不去打擾他,只不住翻來覆去地想,長安的景色真好,只不知道,自己還能看多少次秋去春來。
繞過興慶宮正殿時,李景瓏忽見一名婢女眼熟,馬上朝鴻俊說:“你讓她把這折子遞到貴妃面前去。”
李景瓏不說,鴻俊只認不出,告罪下了車,追上那婢女,兩人打了個照面,婢女便笑道:“孔大人?”
鴻俊還沒認出是誰,將奏折交予她,請她轉交,那婢女便笑著點頭,又朝鴻俊一施禮,盈盈離開。
“你怎么知道她認識我?”鴻俊好奇問。
“那天貴妃來驅魔司?!崩罹碍囌f,“她便跟在后頭。從金花落出來后,貴妃與你夜談那會兒,馬車前就是她在伺候。”
鴻俊還不知那折子是何意,兩人便進了東宮。
“李景瓏,驅魔司就這么忙?我不傳你,你就不來了?”
李亨今日明顯的臉色不善,一向溫文爾雅的他能擺出這臉色,已是有點發怒了。
“本來今日也想求見殿下。”李景瓏先朝李亨行禮,答道,“只是有些事尚未想得太清楚,便耽擱了些時候?!?
東宮中,李亨身旁坐著數名幕僚,背后盡是屏風,此時幕僚們都退了下去,面前案上一字排開,乃是四封文書,一封來自哥舒翰,一封來自沙洲太守賈洲、一封是李景瓏自己的信,最后一封,乃是門下省簽發給兵部的彈劾狀。
“自己看?!崩詈嗯志蛯⑽臅黄鸲殿^蓋面地全部扔到了李景瓏身上。
鴻俊剛要開口,卻被李景瓏以眼神制止,不僅沒有民脂民膏吃,還要挨罵,鴻俊當即火氣上來。
“派你往河西查案?!崩詈嗟溃拔易屇阏{動哥舒翰的軍隊了?”
李景瓏看了眼軍報,便忍不住好笑,李亨又說:“你調了涼州軍不算,還調了賈洲玉門關下將士……”
“那是我舅舅。”鴻俊插話道。
李景瓏暗道糟糕,正要提醒時,李亨卻冷漠地說:“不用你來提醒?!?
“是貴妃讓我去找他的。”鴻俊又解釋道。
李亨:“……”
鴻俊察言觀色,知道這群人全怕皇帝,皇帝眼里又只有貴妃,這么一來,馬上堵住了李亨的嘴,果然李亨不敢發作了。
“哥舒將軍的兵?!崩罹碍嚨?,“是他自己派出去的?!?
“朝中一眾大臣可不這么想?!崩詈嗟溃斑呹P二十萬戰死尸鬼肆虐,鬼呢?朝中全將此事當作無稽之談,全在問我,為什么一名太子親隨,能調動哥舒翰五萬騎兵!”
李景瓏說:“既然相信了我,派我出去,戰死尸鬼一事,自非無稽之談。驅魔司的責任是保護大唐平安,若不做臨時軍隊調動,此番危機難解?!?
李亨怒氣稍平,冷冷道:“那么邊疆鬼患既除,有沒有證據?”
“沒有?!崩罹碍囍雷盥闊┑碾A段已經度過了,又道,“恕在下直言,將一只妖怪扔到早朝上來,絕非什么好主意?!?
“為何申領雅丹作為封地?”李亨沉聲道。
“須得鎮住他們?!崩罹碍囉终f,“方可確保千年內,不再有戰死尸鬼進犯?!?
李亨打量李景瓏,最后道:“鬼患既除,理應火速趕回長安匯報,為何耽擱了近三個月才回來?!”
“為了一樁關乎我大唐氣運之事?!崩罹碍囋频L輕道。
鴻俊聞言一怔,李景瓏便示意他安心。
“詳細內情。”李亨語氣更緩和了些,說道。
“現在不能說?!崩罹碍嚨?,“須得等陛下在場,唯臣、鴻俊、殿下、陛下四人方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