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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一次?”李景瓏說。
“你是……唔……”鴻俊還未出口,又被李景瓏動情地吻住,他睜大了眼睛,看李景瓏,再越過他的肩膀,望向門外,當即滿臉通紅地推李景瓏。
“專心點。”李景瓏皺眉道。
“別看了!”鴻俊簡直尷尬瘋了,門外站著一大群人。
“恭喜恭喜!”莫日根忙道。
“長史散點錢吧!”阿泰說:“有喜事發紅包啊。”
阿史那瓊說:“就是,一人發個二十兩吧。”
陸許說:“我感覺你確實挺混賬的,長史。”
李景瓏怒吼一聲:“再說扣你們俸祿!”
于是人全散了,剩下鯉魚妖呆呆看著鴻俊,似乎十分失落。
“門給我關上。”鴻俊忙道:“趙子龍。”
鯉魚妖說:“鴻俊……”
鴻俊忙道:“讓我自己待會兒!”
鯉魚妖只好把門關上,跑了。
鴻俊再看李景瓏時,簡直緊張得快吐了,起身就想往門外跑,李景瓏卻說:“去哪兒?”
鴻俊說:“我……我去喘口氣。”
鴻俊穿上木屐,一身單衣就往外跑,李景瓏則跟在鴻俊身后,鴻俊在院里打了個轉,一臉茫然,李景瓏只是跟在他后頭,鴻俊去哪他也去哪。
“你……”鴻俊轉身時,險些撞李景瓏胸膛上,李景瓏說:“我抱你?”
鴻俊:“不!”
李景瓏說:“他們都聽見了。”
鴻俊:“……”
“跟我來。”李景瓏又說,牽起鴻俊的手,鴻俊現在一接觸就緊張想甩開,李景瓏卻緊緊攥著,飛身上了房頂,鴻俊神情恍惚,險些腳下一滑摔下去,李景瓏便摟住他的腰,帶著他飛檐走壁,躍過幾處房檐,上了大雁塔。
鴻俊一時如置身夢中,他還無法消化這驚人的人生變故,只想速度離開李景瓏,自己好去一個人靜一靜。李景瓏卻寸步不離,根本不容他有喘息的機會,仿佛只怕一個轉身就跟丟了他。
“我……”
鴻俊轉頭面朝李景瓏,心中情緒如巨浪滔天,千言萬語,卻不知該如何出口。
“你看。”李景瓏說:“今夜的長安真美。”
第79章
卷土重來
鴻俊朝大雁塔外望去,只見月下長安,
一陣春風吹來,
晚春時桃花飛散。千家萬瓦,鱗次櫛比,折射著月色。遠方又有笛聲遙遙傳來,
浸在風里。
李景瓏從身后抱住了鴻俊,
鴻俊一下全身就僵了,
不敢亂動,
李景瓏在他耳畔低聲說:“你不喜歡我?”
“不……不……”鴻俊的心臟又強烈地跳了起來,他側過頭看李景瓏,
迎上他溫柔而認真的目光,
隨之心中一凜。接著,
李景瓏閉上雙眼,湊上前,
再次吻上鴻俊的唇。
那一刻,
鴻俊才真正感覺到接吻的滋味,仿佛整個長安在月色下無數繁花一同綻放,
天地間生機盎然。
良久,
唇分,李景瓏眼里帶著笑意,
鴻俊深深呼吸,終于鎮定下來了,心中有股呼之欲出的情欲在掙扎,他在李景瓏懷中轉過身,
與他面對面,閉上雙眼,側頭吻了上去。
這個回應令李景瓏呼吸急促,激起他難以遏制的感情,如千萬屋宇在那震動之中崩塌,愛情山呼海嘯,滾滾而來。兩人都吻得起了情欲,再分開時鴻俊一張臉紅到耳根,忙側身讓開。李景瓏卻毫不避讓,看著鴻俊只是笑。
鴻俊最喜歡他的笑容,只因每次李景瓏一笑起來,就像個無憂無慮的少年郎,什么智計、手腕、城府,都隨著他英俊的眉目而消失得無影無蹤。想到此處,鴻俊眉毛間卻仍隱有怒意。
鴻俊:“你為什么……”
“我不想失去你。”李景瓏牽著鴻俊的手,低下頭,與他親昵地摩挲著鼻梁,解釋道,“對不起,鴻俊,今天這么說,實在令你不好受。唯有直面你所恐懼的,我們才戰勝它的機會。”
“你說得對。”鴻俊低聲答道,“這是事實,我總得去面對,也許這就是我命里的劫數。”
李景瓏眉毛輕輕揚起,朝他釋然一笑。
李景瓏:“我陪著你,陪你一起。”
這一刻鴻俊忽然心有靈犀,明白了李景瓏所言。要掙脫這一切,唯有先直面自己,直面這宿命。而李景瓏在說出那句話時,同樣也做了承諾——無論走到何時,走到何處,他都會守在他的身邊。
“但我不是問這個。”鴻俊有點不好意思,說,“你為什么喜歡我……我是說……”
“你為什么喜歡我?”李景瓏反問道。
鴻俊:“……”
鴻俊被問住了,這問題實在太尷尬,往后的日子里,他時常會想起這番對話,居然會與李景瓏討論這么傻的問題,每當想起時,總恨不得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但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事實上與李景瓏在一起,經歷了他人生中幾乎所有的第一次。此刻的他尚不知紅塵中人心等閑易變,尚不及那春風與浮云。也素不知世間有太多事毫無情理可言,譬如愛情。
他竟一本正經地問李景瓏,李景瓏也一本正經地回答著他。
“我不知道。”鴻俊想來想去,最后有點惆悵地答道。
“我也不知道。”李景瓏如是說。
鴻俊只忍不住好笑,李景瓏又忍不住想吻他,鴻俊總有點不自在,他實在太緊張了,只想找點話來說。
“什么時候……我是說,你從什么時候喜歡……喜歡我的?”鴻俊又問。
李景瓏忍著笑,裝作思考了許久,說:“這可得讓我想想。”
鴻俊想起了涼州風雪夜里,李景瓏追了上來,扯開里衣的一幕。于是他小心地解開李景瓏內襯單衣,現出他健碩胸膛,李景瓏低頭看,便明白了。
“想起來了。”李景瓏于是說,“在你擠我奶的時候。”
鴻俊聽到這話,驀然爆出一陣大笑,李景瓏卻笑著抓住他的手腕,低頭強行吻他,鴻俊只覺得這樣很怪,忙推開他的腦袋,說:“不要了!”
“那回去再親……”
突然間,鴻俊睜大雙眼,驀地轉頭,兩人都停下動作。
是時只見烏云蔽月,一陣黑氣自遠方山巒蔓延而來,緊接著在城外翻涌,如海浪般刷然浸沒了整個長安城。
短短頃刻,長安所有屋宇中的燈光飛速暗淡下去,只在那一息間,大雁塔所有風鈴無風自動,“叮”一聲清響,塔中仿佛有某種法器發出溫潤光芒,籠罩了全塔,而那黑氣來得快,去得更快,無聲無息地涌向西北面,就這么消失了。
“那是什么?”鴻俊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李景瓏眉頭深鎖,答道:“應當是獬獄回來了……或者說,它一直都在,正在預備對付咱們。”
他攥著鴻俊的手稍緊了緊,兩人望向黑氣消失的方向,一時無法判斷黑氣消失之處在何方,興許是興慶宮中,興許是更遠的大明宮。
鴻俊說:“我能將魔氣吸過來。”
“千萬不要。”李景瓏說,“哪怕這長安……”
李景瓏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不安地看了眼鴻俊。鴻俊不明所以,只怔怔地看著他。
“相信我,既能保護你,又能除去獬獄。”李景瓏說,“人生在世,總得抉擇,這不錯,但我會竭盡全力,不再讓我們面對取舍與抉擇。”
鴻俊尚未聽懂他的話中之意,也未明白此刻李景瓏有著何等的決心,只笑道:“好。”
大明宮最深處,地宮第七層內。
一個黑色法陣噴發火焰,四面八方黑氣涌來,如瀑布般涌入那法陣之中。法陣陣眼處,如禁錮了無數怨魂:
魔氣聚集成的猙獰狐面、四竄的利齒魚頭、玉石琵琶妖妖嬈的身形與痛苦的尖叫、雪女與瘟神身周爆散的黑氣——
“我以神州大地至為古老的咒文召喚爾等……”
“于這無盡宿命與悲傷中脫離天地之脈,借魔氣轉生。”
“爾等須以天魔為主,永生禁錮……”
青袍男子緩步走下臺階,手中煥發出紫黑色的光芒,喃喃念誦咒文,緩緩靠近那法陣。
“心燈之主,不動明王金身。”男子面朝法陣,背對地宮入口,喃喃道,“狄仁杰,你當真選錯了人……”
驪山,華清宮。
深夜里,華清池寂靜無比,幾名士兵抱著長戟,坐在宮廊下打著瞌睡。華清池水波粼粼,倒映著天際月色,忽然閃爍起銀光。
“那是什么?”有士兵發現了,華清池竟是化作一面鏡子,銀光瞬間大作,其中“嗡”一聲,沖出了一頭藍黑色的怪物!
水池爆發,升起,幻化作方圓近里的湖面,眾士兵駭得大喊逃散,只見短短頃刻,一頭龐大的怪魚躍出湖面,展開六翅在空中滑翔,繼而優雅地一轉身,幻化作全身黑衣的人形。
說時遲那時快,水池中再沖出一只濕淋淋的青金色巨鳥,嘩啦一抖身上水流,泉水頓時化作無數細珠,如靜夜中散向四面八方。那青色巨鳥同樣化作上身赤裸的青年男子,與黑衣男子一同飛往遠方。
華清池的水在兩名男子飛走后,“嘩啦”一聲崩垮下來,回到池中。
眾士兵面面相覷,心有余悸。
華清宮頂,袁昆眼上蒙著黑布條,一腳垂在勾檐畔,青雄則屹立于殿頂,望向遠方大明宮。
“當務之急,是找到獬獄仿制出的天魔。”青雄說。
“來不及了。”袁昆喃喃道,“我看見無數因果,俱匯往唯一的未來,一年以后,中原將成人間地獄。”
青雄沉聲道:“往東面看看?”
袁昆認真道:“來不及,青雄,與其追緝魔氣來源,不如召集所余妖族,鬼王已醒,玉藻云仍在沉睡,外加你我,鯤、鵬、狐、鬼,興許在一年后,起萬妖陣,祭心燈,持不動明王六器,堪與獬獄、天魔一戰。”
青雄沉聲道:“妖族無王日久,僅憑你我,難以號令萬妖,我往洛陽,你留駐長安,我們還有重明。”
袁昆嘆了口氣,勸說道:“天命如斯,又何必有此不自量力之舉?”
話音未落,青雄展翅,飛往東方大地。
四更時,李景瓏輕輕開門,兩人輕手輕腳地回到驅魔司。
鴻俊赤腳不發出聲音回房去,李景瓏要跟,鴻俊卻仍對兩人關系的改變有點兒無所適從,穿過院子時,李景瓏隨手折了枝桃花,遞給鴻俊。
鴻俊接過,只拿桃花戳他,李景瓏卻一臉嚴肅地去扭他手腕,鴻俊閃身到得房門外,輕推李景瓏,讓他回房去。李景瓏只不甘心,要跟著鴻俊擠進房里。鴻俊眼里現出懇求神色,以桃花戳他,李景瓏最后只得讓步。
鴻俊正要關門時,李景瓏卻朝他招手,示意他過來,一手折走了鴻俊指間那桃花,一手覆著他的后頸,在他唇上親吻。鴻俊滿臉通紅,生怕吵醒了同伴們,不讓李景瓏多親,趕緊躲了進去,將李景瓏關在門外。
李景瓏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房。
鴻俊沒有點燈,倒在榻上,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這一夜里的一切這么突如其來,就像一個極不真實的夢般,直到現在還令他無法相信。
他以手背不住按壓自己的唇,回想起李景瓏身體的溫度、寬闊的胸膛、那熾熱而毫無保留的吻……令他迷戀無比,種種復雜情緒交織在一處,似乎咫尺可得,卻又不敢太過靠近,恐怕如同撲火的飛蛾,將被那燃燒的心燈燒成灰燼。
李景瓏在做什么?
鴻俊抱著被子,坐起身,才剛分開,又忍不住開始想他,啊啊啊我剛才為什么要趕他走!他這時候又覺得自己有許多話,想朝李景瓏說。
李景瓏回到房中,關上門,長長地吁了口氣,失魂落魄地站了會兒,四處翻找,找出一個瓶子,躬身無聲無息穿過長廊,把桃花插在瓶里,放在鴻俊門外。片刻后他想想恐怕鴻俊起床開門時碰倒了,又去把桃花拿了回來,手里玩著桃花,忍不住笑,回到房內,躺上榻去,抬眼看著手里那桃花,隨手轉來轉去。
鴻俊抱著被子,側身躺著,就像他們一同在外頭的每個夜晚,整個人抱住李景瓏的姿勢,但他無論如何不能入眠,只覺胸口悶悶的,緊張得甚至有點兒反胃,頭暈腦漲,夾著那被子一會兒滾過來,一會兒又滾過去。
四更,李景瓏拉開門,打著赤膊,到井邊舀了一瓢水,澆在背上。
五更,李景瓏又出來,舀了一瓢水,澆到背上。
晨起,白霧彌漫,驅魔司所有人都在睡覺,鴻俊睜著雙眼,一夜無眠,心里翻來覆去,俱是兩人在一起的回憶。李景瓏則換了身衣裳,出得驅魔司去,走了。
鴻俊十六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如此筋疲力盡,從前腦袋一挨枕頭就能睡著,而今天直到日光迷蒙,他仍無法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他神情恍惚,半睡半醒間,聽見陸許與莫日根在院里說話,這才睡眼惺忪地爬了起來。
阿史那瓊:“長史夫人早啊。”
莫日根:“夫人早。”
鴻俊:“……”
阿泰:“夫人,長史給您買了櫻桃饆饠。”
陸許一手扶額,在案前不住忍笑。
鯉魚妖搓著手,站在門外,像只不知所措的蒼蠅,說:“鴻俊……”
“不要叫我夫人!”鴻俊抓狂道。
鯉魚妖可憐巴巴地看著鴻俊,鴻俊一眼看到井邊擱著洗漱用的碗,還燒了熱水,說:“還是趙子龍好。”
“老二給你燒的。”鯉魚妖支支吾吾答道。
鴻俊:“……”
“我可以吃一個嗎,夫人?”連陸許也有點架不住,案上那櫻桃饆饠只有兩個,但實在太誘人了,還有茶。
鴻俊邊刷牙,邊面無表情道:“陸許我要揍你了。揍你之前,你可以先吃一個。”
陸許歡呼,莫日根說:“你想吃多少,我給你買去。”
“你不是沒錢了?”
“……”
鴻俊朝鯉魚妖問:“長史呢?”
鯉魚妖轉告鴻俊,李景瓏一早便接到案子出門去了,末了鯉魚妖又問:“鴻俊,你和他……”
昨天李景瓏那告白,眾人都聽見了。
鴻俊只得硬著頭皮,說:“嗯。”
“嗯?”鯉魚妖如遭雷擊。
“嗯?!”
“嗯嗯嗯嗯嗯?!”
鯉魚妖幾乎要飆出淚來,卻無處可去,只得扭著尾巴,朝池塘里撲通一跳,浸了進去。
“趙子龍!”鴻俊說,“出來,我覺得咱們得談談。”
鯉魚妖冒出頭來,鴻俊蹲在池畔,吃著櫻桃饆饠,把掉下來的渣撿了點喂它,鯉魚妖便張張魚嘴巴吃了。
“你究竟為什么這么討厭長史?”鴻俊問。
鯉魚妖道:“他的智慧劍,是用來殺你的!那是你的劫數!”
鴻俊看著鯉魚妖,喂給它一顆櫻桃,鯉魚妖吃了,把核“啵”的一聲吐了出來。
“我知道。”鴻俊小聲道,“可我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