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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領們紛紛喝道:“好!”
接著,莫日根與陸許手上的金盤被撤走,換上了兩個白玉盤,盤中則置上好的生羊肉。陸許這才知道“捧肉”是什么意思。旋即廳外拉進來一個籠子,籠子內困著一只通體漆黑的獵豹。
廳內又是“哇”的一聲。胡升說:“這又是做什么?”
安祿山哈哈笑了幾聲,說:“胡升,你待會兒且看。”
陸許打量那獵豹,再看莫日根,莫日根遲疑片刻,瞇起眼,輕輕搖頭。黑豹一聞到廳內血腥氣便注視安祿山,并發出低吼,隨即幾名馴獸師拿著帶釘的長棍進來,戳那黑豹,黑豹便到了正中間。仆役們則是先圍起鐵網,以鐵線連著,頂到房梁,系好。再留出容一人入內的敞口。
鈴鐺聲響,四名少年到得廳前,清一色的穿一條絲綢白褲,肌膚雪白,打著赤膊,背上以朱砂分別寫了契丹文,以表示身份,腳踝上系著鈴鐺,一看那黑豹,俱面如土色。
陸許:“……”
莫日根:“……”
陸許眼望莫日根,莫日根便又極輕微地搖頭。
安祿山道:“你們賭誰?來來來!下注了!”
是時管家捧四個盤,對應四名少年。陸許看得頭皮發麻,莫日根從前在部族中曾聞安祿山嗜好美少年,誰料竟是如此明目張膽,在長安視人命于不顧。
廳內,大唐官員一臉恐懼地下了注,安祿山說:“我賭第三個!”
那少年帶著哭腔,慌忙朝安祿山下跪,緊接著四名少年都被送了進去。馴獸師釘棍一撤,黑豹頓時撲了上來!
少年們瘋狂逃竄,各自驚慌大叫,更有之兩腳被嚇軟,陸許緊張起來,正要開口時,慘叫接二連三響起。
黑豹一身漆黑,少年們則周身雪白,被咬死后鮮血迸出時,那場景極是驚心動魄,在場的大唐武官只看得反胃,忍不住吐了出來。
安祿山一伙人卻極是亢奮,接連大吼出聲,只見黑豹咬死兩人,已置其他人于不顧,正要享用尸體,卻被馴獸師以釘棍敲打,繼而憤怒大吼。
安祿山猛地一起身,廳內頓時震了一震,只見他走下榻,抓起陸許所捧盤子上的肉,扔進籠內,黑豹頓時撲上,大嚼羊肉,緊接著馴獸師與仆役合力,將死人勾了出來。
莫日根抬頭看安祿山背脊,只見安祿山肥碩的后腰,長褲松垮,露出枚紅色的寶石邊緣,仿佛是鑲在了后腰正中央靠臀部之處的肉里。
莫日根朝陸許打眼色,陸許卻已憤怒無比,看著籠內。
籠中剩兩名少年,只想趁機逃跑,籠子口卻馬上被封住,又一輪殺戮開始,緊接著,慘叫聲很快消失,黑豹再殺一人。
廳內肅靜,安祿山輸了,臉色當即一沉,卻不吩咐開籠門,最后那少年哀求道:“大人,饒了我,繞了我……”
安祿山正要開口時,黑豹驀然朝最后那少年撲去,陸許閉緊了雙眼,耳畔傳來最后一聲慘叫。伴隨著安祿山放肆的笑聲,說道:“分錢!”
于是管家親自將賭資送到眾人案上,莫日根連番示意陸許看安祿山背后,安祿山則再次轉身,拉了拉褲子,束緊腰帶。經過臺階時,漫不經心地看了眼陸許。
“你,”安祿山說,“哪里人?”
滿廳肅靜,陸許抬起頭,答道:“涼州人。”
莫日根登時睜大雙眼,安祿山吩咐道:“你進去。”
陸許知道從一開始自己露出厭惡表情時,安祿山一定就注意到了他,他當即放下金盤,在莫日根震驚的注視下,解下身上皮束帶,抓在手中,只穿一條戰裙,赤腳進去。
安祿山打量陸許,現出邪惡的笑容,說:“一輪行軍鼓時間,你能活下來,今夜就到我房里來。”
將領們哈哈大笑,胡升等武官從未見過陸許,陸許赤裸上身,不似先前少年人般身材單薄,緩緩走向黑豹。
莫日根低頭默念咒語,釘頭七箭其中一支從窗外緩緩飄進來,升上高處,懸浮在空中,箭頭對準了那黑豹。
陸許回頭看了莫日根一眼,莫日根不易察覺地點頭,陸許便躬身進了籠內。
黑豹吃不到肉正憤怒時,驟見又來一人,當即緩緩退后,注視陸許。陸許則絲毫不懼,便站在黑豹面前,與它對視。
在那目光前,黑豹竟是隱約有些畏懼。
“各位愛將!”安祿山說,“你們賭誰?”
廳內眾人議論紛紛,都是十分意外。安祿山又冷笑道:“我賭黑神,起!”
一時數具大鼓同聲狂擂,黑豹躬身,陸許同時躬身。
莫日根緊張到了極點,額畔汗水滑下,滴在地上。
剎那間黑豹化作離弦之箭,“唰”一聲射向陸許,陸許則赤腳一個回旋,踏上鐵網,竟是頭下腳上,在半空中一翻身,堪堪避過那黑豹!
一人一豹,剎那換位,頓時滿廳齊喝彩,莫日根稍稍放松了些,知道那黑豹速度比不上陸許,卻仍不敢掉以輕心。
下一刻,黑豹怒吼一聲,抓向陸許,陸許面色不變,躬身一避,到得那黑豹腹前,搭著它的前爪,直接來了一招過肩摔!
瞬間滿廳鴉雀無聲,就連擊鼓之人也忘了捶下去,萬籟俱寂中,那黑豹被一個旋轉,摔向鐵網!
“咚!咚!咚!”
這時候鼓點才再次落下,緊接著陸許雙臂一展,就地一個飛身躍起,踏著鐵網沖上大籠頂上,莫日根抬眼望去,黑豹隨之疾沖上來,陸許又以皮束帶勾上鐵網頂部,一個飛蕩!
戰鼓近尾聲,黑豹沖高,爪子勾上鐵網頂,陸許再翻身,從黑豹兩爪間掠過,反身一腳踹上那黑豹,喝道:“去死吧你——!”
黑豹一聲怒吼,被踹中側腹,緊接著陸許以皮束帶在它頸上繞過,又是狠狠一勒,掛上鐵絲網,朝下墜落,從后背抓著整只黑豹,帶著它猛地下墜!
皮束帶頓時收緊,將那黑豹脖頸剎那牢牢套住,黑豹一聲悶吼只吼不出來,四爪在空中亂抓,被吊在半空中。
陸許落地,站在籠中,環顧四周。
安祿山與陸許對視。
“你輸了。”陸許冷冷道。
滿廳寂靜,只見那黑豹喉中發出輕響,被勒斷氣,眼中光芒逐漸消失。陸許默念超度咒文,一手按在那黑豹腹畔,暗道若不殺你,明夜又該有人因安祿山而死,便超度去。
當夜,莫日根與陸許被帶到安祿山臥房中,管家在旁伺候,那采辦駭得魂不附體,說:“大人,他倆是兩兄弟,今日捧盤的沒來……”
采辦將事情經過說了一次,外頭有人敲門,安祿山便道:“等著!”
采辦把話說囫圇后,安祿山便朝陸許問:“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陸許點了點頭,莫日根說:“大人,小弟平日有一天賦,從小跑得飛快……”
安祿山不耐煩地揚手,示意沒問你。他朝采辦與管家說:“你們都下去罷。”
兩人退下后,安祿山朝陸許招手,說:“來,過來。”
陸許慢慢走向安祿山,莫日根低著頭,嘴唇微動,釘頭七箭從四面八方飛來,在這深夜里懸浮空中,圍住了安祿山的臥室。
安祿山伸出巨靈神般的手掌,一把抓住了陸許,把他摟到懷里,陸許奮力掙扎,喊道:“哥!”
安祿山好說歹說,哄著陸許,不住地往他臉上舔,說:“你是涼州人?那你爹娘在不在?讓你哥回去告訴你爹娘一聲……”
陸許大喊道:“不!大人,你放我走!”
陸許想推開安祿山,奈何安祿山那腕力如鐵箍般,鎖上了就牢牢不放,陸許終于忍無可忍,怒吼道:“放開我!”
安祿山怒了,也吼道:“敬酒不吃吃罰酒!”
莫日根趕緊上前,一拉陸許,讓他跪地,安祿山起身,朝莫日根與陸許走來,露出后背,那龐大身軀如山巒般充滿了壓迫感,莫日根哀求道:“大人,饒命,小弟只是不懂事……”
安祿山深吸一口氣,正要暴怒之時——
——莫日根眼中閃過一抹光芒,左手將陸許一拉,兩人同時躍起,飛身后退,緊接著莫日根一聲口哨。
七桿釘頭箭“唰”一聲破開四面八方墻壁、窗門,朝著安祿山后背同時飛來!
安祿山瞬間轉身,莫日根抬手就是一掌,直取他腰間!
緊接著下一刻,黑火橫掃開去,將兩人沖飛,釘頭七箭如流星般在空中打旋,盡數追著安祿山而去,安祿山從后腰至脖頸,整個背脊轟然爆出熾紅的烈炎,再伸出兩只巨手,將那箭矢全部接住!
他的背脊上的烈焰不住噴發燃燒,雙目黑氣爆射。陸許一見情況不妙,馬上摘下墻上長劍,刺向安祿山。
“驅魔師——”安祿山的聲音頓時變了,化作比黑龍更恐怖的吼叫聲,猶如那夜在敦煌所見的心魔,黑氣散開,充滿整個房間。莫日根喊道:“陸許!跑!”
兩人正沖出房門,來到院內,卻有黑影刷然散開,化作旋風,朝二人席卷而來。
陸許與莫日根在空中躍起,莫日根一個抖擻,變為蒼狼,然則黑色的旋風已散作蠱蟲,朝著蒼狼一身狼毛中散了進去。
“莫日根!”陸許喊道。
“你走!”蒼狼瞬間被淹沒在蠱蟲的黑海之中,安祿山追了出來,背脊展出兩只巨臂,緊接著巨臂再隨之暴漲,朝陸許抓來。陸許踏上墻,一個空翻,在空中猶豫,想救莫日根,安祿山那魔臂卻已狠狠攫向了他。
而在這瞬間,蒼狼撲上前,一口咬住了魔臂,火焰爆散,蒼狼被彈飛出去。陸許終于狠下心,在空中化作白鹿,騰空而起,踏空沖向黑夜盡頭。
安祿山兩只手臂扼著蒼狼,蒼狼不住顫抖,毛發中散出無數蠱蟲,安祿山再將它朝地面狠狠一摜,蒼狼不住抽搐,嗚咽。
蠱蟲密密麻麻,從地面攀爬,匯聚為兩只蠱猿的身軀。
“方才正想提醒您。”其中一只蠱猿說,“在外頭碰上了驅魔師,恐怕他們今夜有行動。”
安祿山冷哼一聲,收起兩只火焰魔臂,歸入裂開的背脊中,沉聲道:“帶下去,好生看管,明日我親自來審。”
陸許在一間房頂上化身為人,不住喘息。
黑火在他面前匯聚,陸許瞬間隨之一驚,打量那聚集成形的男子時,卻發現是楊國忠。
“獬獄?”陸許說。
“本想前去救你們。”楊國忠沉聲道,“李景瓏究竟有什么安排?他不可能讓你們就這樣前去送死。”
陸許警惕地打量楊國忠,沒有回答。楊國忠又問:“李景瓏去了何處?”
陸許深深呼吸,手中握著一枚莫日根的法寶釘頭箭,楊國忠說:“想為你爹娘報仇?可你現在出手,也殺不了我。”
“別緊張。”一個聲音在陸許耳畔說,竟正是裘永思的聲音,低聲道,“你只要問他,葉明的尸體被他藏在何處,他馬上就走了。”
“你將葉明的尸體藏在了什么地方?”陸許隨即冷冷道。
楊國忠瞬間震驚了,聽到這話時,他不禁退后半步,顫聲道:“誰告訴你的?”
“自然會有人來收拾你。”陸許冷冷道,繼而走向屋檐盡頭,滑了下去,消失在小巷內。
楊國忠尚未回過神,不住喘息,眼中盡是恨意。
第103章
魔之心魔
陸許回到蘭陵琥珀酒館,眾人早早地在此等候。
“非常順利。”陸許嘆了口氣,
說,
“老莫被抓走了。”
“老莫。”阿泰笑道,“都這么熟了,是有多心疼?”
陸許心亂如麻,
說:“隨口起的,
認真點!”
阿史那瓊拍了拍陸許的肩膀,
示意他放松點,
又道:“大伙兒既然同意他的計劃,就別太緊張。”
陸許說:“趙子龍還在安西衛府上,
等它報信罷。”
裘永思說:“一塊寶石,
倒也奇哉怪也,
你們的神火是寶石的形狀嗎?”
阿泰說:“今天我剛問過李龜年師兄,神火失蹤太久了,
無法判斷,
需要進一步確認。”
阿史那瓊想了想,朝阿泰說:“不是神火,
也當是教中圣物,
當初被那伙突厥人帶走的法寶應當不少。”
陸許長吁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隱約有些不安,想到莫日根過往的黑暗夢境,又想到在屋頂上,裘永思以傳音入密朝自己說的那番話,
以及楊國忠的表現,不禁心生忐忑。
“等消息罷。”陸許說道。
數人便低聲商議對策,阿泰朝阿史那瓊說:“你將圣典取來,咱倆查查,看有多少法寶流失的。”
陸許走下樓梯,來到后院,春夏交際之夜,心情只十分復雜,雖明明已與莫日根說好,看見他身陷敵手時,卻止不住地擔心。
“喲,小鹿。”裘永思剛洗過澡,穿著一襲白衣,身材魁梧,站在院里,晾幾張剛做的符紙,抬頭朝他笑道,“晚上可別擔心得睡不著。”
“不用你管。”陸許冷冷道,正要轉身離開時,卻想起一事,朝裘永思問:“葉明是誰?”
“是夜明。”裘永思做了個動作,示意噎著,再伸伸脖子,說,“也叫噎鳴,一條掌管時間的龍。”
陸許:“掌管時間?”
“有一個地方,叫鎮龍塔。”裘永思隨口道,“蛟、龍、巨蛇,上古神仙們一場大戰之后,所有犯過天條的龍,都被關進這地方。”
“剩下的呢?”陸許問。
“剩下的自然就無罪了,它們是自由的,或是遨游四海,或是居住在群山之中。”
陸許聽鴻俊說過,裘永思的使命,就是將獬獄給抓回塔里去封起來。
“光一只獬獄,就能鬧出這么大的動靜,什么時候要是那鎮龍塔倒了那還得了?”
“那就只好讓它倒了。”裘永思笑道,“什么時候倒了,我還省點事兒呢。”
陸許:“……”
“塔里曾有一位龍神,名喚噎鳴。”裘永思道,“在它的力量之下,塔內的時間流轉得很慢,與外頭不一樣的。但獬獄走時,殺掉了噎鳴,破掉了時光結界,并將噎鳴的尸體帶走了。”
陸許沉聲道:“那為什么問他他就會……”
“因為噎鳴是他的養父。”裘永思認真答道,“親手殺死噎鳴這一點,也是獬獄的心魔。”
“他本來就打算成魔。”陸許說。
“可魔也有心魔。”裘永思說,“每個人都有,有時候,坦率直面自己的心魔,才不會受制于人,你看,獬獄也有害怕的時候。”
陸許靜靜看著裘永思,裘永思道:“你的心魔,又是什么?對獬獄的仇恨?還是對老莫的……”
“我走了。”陸許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裘永思也不攔著他,只是朝他笑了笑,陸許離開后院,站在廊下,注視裘永思。
“鴻俊挺喜歡你的。”陸許說。
“我也很喜歡他。”裘永思打趣道,“不過我更喜歡漂亮的女孩兒。”
“不是那個意思。”陸許最后說,“謝謝。”
陸許要回房時,裘永思突然說:“那頭狼的心里,有解不開的死結。”
“我知道。”陸許答道,“你也有。”
“嗯。”裘永思點了點頭,不再多說,陸許便回房去,關上了門。
洛陽,十里河漢。
鴻俊本來已經有點困,卻被李景瓏那句“太白兄”一嚇,整個人都精神了。不知現在是什么時候,這地下長街像個黑市,又像個不夜之城。他止不住地想,我見到了李白,還問他喝多了以后要不要尿尿……還給他遞了個虎子,然后李白就坐在我對面那啥……
鴻俊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心跳得快要眩暈了。
“那那那個……”鴻俊說,“李白大人,真的對不起,小人剛剛狗眼不識泰山……”
李景瓏:“……”
李白歪在一條巷子邊,竟是醉得睡著了,鴻俊眼里一時充滿了贊嘆與驚訝,打量熟睡的李白、活著的李白,那眼神里帶著抑制不住的小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