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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大伙兒推案子,總是讓鴻俊沒頭沒腦的,溝通都是點到為止,往往李景瓏說了上半句,眾人就猜到了下半句,甚至還能靠眼神交流,鴻俊便總是摸不著邊。但只要李景瓏從頭到尾剖析清楚,鴻俊便能跟上思路,可見他也不是真的笨,只不大習慣他們想事情的方式。
“但這沒有記錄。”莫日根說,“狄公留下的文獻早就翻遍了。”
李景瓏說:“沒有記錄,一是被毀掉了;二是他不想寫。你們覺得哪個可能比較大?”
“楊國忠。”裘永思說。
一時思維又開始跳躍起來,但鴻俊這次聽懂了,裘永思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展開的意思是:狄仁杰留下了記錄,卻被楊國忠抹掉了,因為獬獄正在制造新的天魔,所以不希望有任何線索。
“嗯。”李景瓏點了點頭。
從這個消息,自然還可以推斷出更多,譬如說楊國忠是從何時得知狄仁杰曾握有法器下落的,是在李景瓏獲得智慧劍前,還是獲得智慧劍后,觀察了多久,卻沒有動手搶奪的原因……
但這與此案關聯性不大,諸人也就沒有再追究下去。莫日根說:“獬獄知道。”
“但它不可能告訴我們。”李景瓏說,“除非條件交換,恕我直言,我不想再與它做交易了。”
阿泰說:“還有一個辦法。”
“嗯。”裘永思道,“根據狄公生平所去過的地方、時間等尋找線索。”
狄仁杰活了七十歲,曾任職并州都督府法曹、大理寺丞、侍御史、度支郎中、寧州刺史、冬官侍郎、文昌右丞、豫州刺史、復州刺史、洛州司馬……一生中在許多地方輾轉,要從中尋找線索,談何容易?
鴻俊說:“最好是有留下日記。”
“日記早已失落。”李景瓏道,“但我想,這個時間段,我們是可以大體確定的。”
裘永思一拍扇,笑道:“真是服了你了!長史!”
李景瓏笑了起來,鴻俊還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李景瓏便朝他解釋道:“我猜,就在驅魔司成立的前幾年。”
鴻俊:“對哦!”
驅魔司成立于神功元年,這也是狄仁杰第二次拜相的一年,是在案卷中有著明確記載的。再往前追溯一年,狄仁杰在幽州平叛;而在這之前的五年里,他被貶為彭澤縣令。
“幽州……”莫日根說,“要去安祿山的地盤嗎?”
“也可能是彭澤。”李景瓏說,“兩個地方,是接下來需要調查的重點。”
阿史那瓊說:“我不明白,狄仁杰既然已經去過并起出了智慧劍,我們再去還有什么用?”
“有。”李景瓏說,“這些封印法器之處,多半有著相似的特點,陵墓也好,古代遺跡也罷,或是寺廟,它們多多少少,會提供線索。”
眾人于是豁然開朗,鴻俊總算知道李景瓏為什么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他總能計劃好未來的每一步,許多事都在掌握之中,且從來不懼變故。既然長史已有計劃,大伙兒便不再過度操心,于是開始收拾那堆紙張。李景瓏簡單地作了安排,待這次休假結束后,大家便暫時分組,前往彭澤與幽州兩個地方,分頭調查。
“這次我們將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回長安了。”李景瓏笑著說,“想玩的可以趁機玩玩。”
“可是這么久不在長安,萬一出事了要怎么辦?”鴻俊說。
“長史既然這么決定。”裘永思收起滿桌畫得亂七八糟的紙,笑道,“自然有他的道理,就不必操心了。”
鴻俊開始慢慢地懂得李景瓏了,于是點了點頭。
這天午后,運河上下起了雨,悶熱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涼爽之意,鴻俊午覺方起,說不出地
愜意。
他與李景瓏在房中看雨,耳鬢廝磨間,便放肆地做了一次,被李景瓏按在房側雕欄前,兩人全身赤著,面朝幾乎毫無遮攔的船外看著雨,毫無隔閡,仿佛融入這清新的自然與天地。
完事后鴻俊坐在欄桿前眺望運河兩側青山,李景瓏則披散頭發,從身后輕輕地親吻他的脖頸與肩膀。鴻俊突然說:“你是不是想引獬獄回去?”
“嗯。”李景瓏漫不經心地回答了他,繼而親他的耳朵,又要吻他的嘴唇,鴻俊說:“為什么?”
“你猜?”李景瓏從身后摟著鴻俊,讓他朝自己身上坐,那物又翹了起來,鴻俊雖已與李景瓏做過好幾次,然而若過于野蠻,仍會讓他覺得痛。正要拒絕時,李景瓏又摟著他的腰往后拉,鴻俊這幾天在船上已經被李景瓏折騰得有點受不了,說:“讓我休息會兒……”
“我不動。”李景瓏認真道,“真的不動。”說著又讓鴻俊往后坐。
鴻俊艱難地坐了上去,稍直起腰,李景瓏便保持這個姿勢,從身后將他擁著,將下巴擱在他的肩上,兩人一同望向船外青山緩緩而過。
鴻俊那感覺極其舒服,仿佛在這露天的風里,只有他與他,他們完全交融在了一起。
“還想說什么?”李景瓏道。
鴻俊根本分不了心,李景瓏卻有一心二用的本事,刻意在這種時候與他說正經事逗他。
“我猜獬獄不敢回去。”李景瓏稍稍屈腿,又道,“但它不得不回去,且它也需要收拾殘局……”
鴻俊呻吟道:“你說好不動的。”
李景瓏說:“我換個坐姿,這么舒服點兒……”
鴻俊發現自己與船也當真有緣分。
“所以呢?”鴻俊問。
李景瓏說:“鯤神、你爹,還有青雄,都在等著它回長安,獬獄的敵人,不是只有咱們。”
鴻俊朝后仰,側枕在李景瓏脖畔,光裸的背脊貼著他溫暖的胸膛,感覺著他有力、安穩的心跳,仿佛隨著他健碩軀體中心臟的搏動,那溫暖的光如同海潮般一陣陣地傳遞到他的身體中。
李景瓏親了下他,低聲說:“不過我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
“什么事?”鴻俊吁出氣來。
“你猜我現在在想什么?”李景瓏帶著笑意說。
鴻俊說:“你……想動。”
“對了。”李景瓏動了幾下,鴻俊忙求饒,他有點累了。
李景瓏停下,又說:“你想一件事,換哥哥來猜?”
鴻俊:“?”
“你在想,到榻上去,將這落地窗關了,怕人看見是不?”李景瓏說。
“你怎么知道?”鴻俊確實在想這個。
李景瓏從身后將他兩腿扳開,拇指按著鴻俊那物,鴻俊便又開始呻吟起來。
漸漸地,鴻俊發現自己與李景瓏的心意相通之處越來越多了。似乎因為心燈,導致他有時候能察覺李景瓏所想之事,就像在推斷案情時,李景瓏只是神色一動,鴻俊便隱隱約約,感覺到了某些事。
而李景瓏大部分時候也總能猜到鴻俊所想,雖然從前于鴻俊表情上,李景瓏也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但現在更多的則是直覺。
這種直覺,更神奇的是發生在兩人談情說愛,甚至榻上溫存之時,鴻俊只稍一覺得不舒服,李景瓏便能感覺到。而李景瓏的愜意,更簡直透過心燈,直接牽動了鴻俊,鴻俊知道李景瓏喜歡自己什么表現,時而會主動配合他,但更多的時候則是實在難堪,不好意思叫出李景瓏想聽的話。
第126章
西子伏云
“說也奇怪。”鴻俊小心地接過陸許遞來的王水,輕輕點在一個金指環上。指環的金面便稍稍凹下去,
形成花紋,
“我怎么偶爾會知道他在想的事情?”
“所以這并不是你聰明。”陸許面無表情地剝著核桃,
鴻俊嘴角抽搐,說:“當然是我聰明。”
“除了聰明之外,
還有一個原因。”陸許說,
“心燈。”
鴻俊突然醒悟,
陸許道:“心燈之力在他的體內,
又被他封印了一部分進你的心里,你倆通過這個法寶,
取得了某種聯系。”
鴻俊心想是這個問題嗎?那么他們的喜怒哀樂,
似乎都瞞不過彼此。
“這真神奇啊。”鴻俊說,
“這是上輩子積了多少德,才能碰上一回。”
陸許說:“你覺得這是好事兒么?”
“當然。”鴻俊說。
“可是有些人才不這么想呢。”陸許又道,
“萬一心事全被人猜到了,
得多無趣?”
鴻俊:“并不會吧,喜歡一個人,
能心意相通,
不是很好的事嗎?”
陸許笑了起來,說:“所以你招人喜歡。”
鴻俊:“???”
這時候李景瓏過來,
鴻俊忙將那戒指藏在案幾下,雖然他覺得藏也沒多大用,但李景瓏只是笑著說:“快到了吧,出去看看?”
大舫沿著運河南下,
已快到岸。鴻俊平生第一次來江南,只見夏季滿城垂柳,房屋盡是白墻黑瓦,遠方南屏山秀美如畫,剛下過一場雨,山色空蒙,頗有風吹日落、柳浪如煙的感覺。
眾人除裘永思外都是第一次到杭州,紛紛涌到欄前朝外看去,一時贊賞聲不絕。
遠方鐘聲陣陣傳來,日落時尤其曠遠,鴻俊在這暮色之中,似乎有種熟悉感。
李景瓏從身后抱著鴻俊,兩人伏在欄前,朝遠處望去。裘永思笑著說:“改天帶你們往姑蘇去,寒山寺聽鐘聲最好。張繼上京時曾寫過‘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一壺小酒,一盞漁燈,都是很美的。”
鴻俊說:“我好像來過這兒。”
記憶雖早已模糊不清,鴻俊卻覺得杭州的空氣,給了他許多熟悉感。李景瓏說:“不打緊,咱們在杭州應當住得十天半月,到時帶你四處走走。”
關中下過幾場雨,蟬鳴聲又漸漸地起來了,一陣接著一陣。商隊大搖大擺地進了長安城,鯉魚妖從油布下朝外望,瞬間嚇了一跳——這不是西市么?
“這這這……”鯉魚妖說,“到長安了!到我家了!”
兩只錦雞被熱得有氣無力,較之清涼的巴蜀山中,長安實在是太熱了。鯉魚妖也發現自己的旅伴似乎有點無精打采,怕不是得了雞瘟,便道:“你倆沒事吧?別成瘟雞了。”
“你才瘟雞。”
一路上大家熟了些許,各自聊了些生平過往,綠尾巴那只叫綠肥,頭上有幾縷紅毛的那只喚紅瘦。綠肥無精打采道:“你還不回家去?”
鯉魚妖旅途上很是顯擺了一番自己是城里妖,在長安天子腳下住過不少時候,見這兩只錦雞可憐,便起了菩薩心腸。雖然自己造的孽下輩子也還不完,但能還一點算一點罷。
于是它趁著商人將裝綠肥紅瘦的籠子擺集市上賣時,偷偷擰開鐵絲。
“走吧。”鯉魚妖在那人聲鼎沸的西市里,朝籠子中說,“快走,下輩子別當妖了。”
兩只錦雞萬萬沒想到鯉魚妖居然救了自己,先是一怔,繼而頂開籠門,小心地跑出來,然而不多時便被買主發現了,有人喊道:“你的雞跑了!”
商人瞬間警覺,鯉魚妖示意兩雞快逃,自己則跳到壇壇罐罐上去,用力一掀。一陣混亂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妖怪啊——!”
“妖怪!”
當即有人大喊,伙計最先回過神來,一聲大喝道:“這魚怪活了!”
一時攤上舉木棍的舉木棍,拿網的拿網,統統抓妖來了,兩只錦雞逃得牢籠,當即呼啦啦地飛上屋檐,沒命奔逃。
鯉魚妖朝小巷跑去,伙計們喊打喊殺,追在它身后,鯉魚妖仗著對長安熟,街頭巷尾一陣亂鉆,然而起初陣勢卻是太大,驚動了百姓,到哪兒都有人喊打喊捉妖的,鯉魚妖一陣暈頭轉向,只下意識地朝北面跑,不知不覺竟跑到驅魔司巷外,一見之下魂飛魄散。
這不是驅魔司么?
背后伙計追來,鯉魚妖已顧不得那么多,忙喊道:“救命!老二老三老四!救命啊——!”
巷內十分安靜,鯉魚妖想找地方躲,這小巷卻收拾得十分干凈,驅魔司大門要用法術才能開,奈何鯉魚妖并無法術,平日里不是叫門就是跟著驅魔師們進進出出,心想莫不是眾人故意整他,于是將心一橫,繼續在門外死磕。
“快開門!”鯉魚妖喊道,“不是在開玩笑啊啊啊——我要死了——鴻俊!”
“鴻俊你快開門!我知道你在家!”
內里安安靜靜,背后卻充滿了喧嘩聲,伙計們追上,鯉魚妖不說話了,只是靜靜看著驅魔司,看著這封印,看著每一次自己來到時,都會為它敞開的家門。
它就這么站著不動,最后領頭的伙計追上,一棍敲在它的魚頭上,鯉魚妖瞬間軟倒下去,暈了過去。
一個時辰后,天空中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馬車搖搖晃晃地在路上顛簸著。
曾經關了兩只錦雞的籠子里,鯉魚妖孤零零地跪著,兩手抓住小鐵籠上的柱子,魚頭從縫隙內凸了半截出來,魚嘴一張一合,喝著天上落下來的雨水。
“老板,這家伙得怎么賣?”伙計問商人道。
“長安不好賣妖怪。”商人說,“當真買虧了。”
“要么把它放生了?”另一名伙計問。
“那怎么行。”商人說,“當我銀子撿來的啊。而且萬一這怪物出去害人怎么辦?”
“哎?老板,我有個辦法。”
伙計們與商人一合計,不如將這長腿長手的鯉魚妖怪拿去展覽,耍耍雜耍,收點看熱鬧的錢,指不定還能回本。
“喂。”一名伙計拿著木棍,戳了戳籠子里的鯉魚妖,說,“你會不會說話?”
鯉魚妖只呆呆的,也不吭聲,伙計們輪流逗它說話,有人說:“我聽見它說話的。”
奈何他們都無法讓鯉魚妖出聲,逗了許久,最后只得作罷。
馬車漸離開長安,天地間一片綠色,如水洗過一般,沿途北上,長安在鯉魚妖的眼中越來越遠,最終化作地平線上一抹漸不可見的風景。
西湖岸畔,眾人跟在裘永思身后,熱得背上滿是汗水。
“你這叫避暑啊!”李景瓏把裘永思的扇子劈手奪過來,給鴻俊扇風。
“太陽下山就涼快了。”裘永思朝眾人解釋道。
陸許熱得單衣貼在背上,說:“這簡直比長安還熱了。”
莫日根說:“裘公子,你好歹也家大業大的,能不能叫頂轎子,哥們幾個先坐著過去?”
裘永思說:“快過端午了,西湖邊上沒轎子。”
下午酉時,正是最熱的時候,西湖畔就像個蒸籠,裘永思請了挑夫將東西挑著,阿泰落在最后,拿颶風扇不停地往前頭撥風,一陣接一陣的,說:“最熱的是我好嗎!快點走!別耽擱了!”
鴻俊一邊走還一邊不時看,在他記憶里,自己似乎來過,蘇堤上的楊柳,一池綠水,光影交錯之中,隱隱約約,就像個夢般。
到得一間瓦房前,裘永思說:“到了。”
眾人:“……”
“開個玩笑。”裘永思說,“前頭還有半里路。”
所有人沖上去,將裘永思揍了一頓,裘永思慘叫道:“活躍一下氣氛嘛,怎么打人?”
“別說了!快走!”伙伴們不耐煩地催促道。
到得西湖南岸夕照山上,日頭西曬熾烈,夕照山前有一匾額,上書“伏云千里”四字,裘永思說:“到了,這就是伏云山莊。”接著喊了幾聲,內里便有人出來接,這一見非同小可,忙大呼小叫道:“公子回來了!”
“怎么也不遣人送個信說一聲?”
裘永思笑道:“這兒都是驅魔司同僚。不礙事,路上走走,順便賞景。”
眾人心想誰要陪你賞景。
管家是名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趕緊出外接人,備了兩頂轎子將人抬進去,平日里山莊中只備下兩頂軟轎,日落西山漸涼快了些,大伙兒又開始推讓誰坐轎子,最后阿泰與特蘭朵坐了一轎,阿史那瓊坐一轎,余人則慢慢地走上去。
伏云山莊所在之地極為僻靜,大半隱沒于樹林之中,上得半山腰甚至窺不得全貌,兩道每隔十步便有一對手捧金盤的雕塑,正門處有一寬大照壁,照壁上乃是雕出的百龍圖,眾人不禁嘖嘖稱奇,李景瓏打趣道:“永思你家當真有錢。”
裘永思嘿嘿一笑,鴻俊好奇道:“很有錢么?”
李景瓏說:“照壁是漢時御賜的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