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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俊一封封看信,莫日根發來的情報中,有好幾封是陸許所寫,他腦海中便出現了莫日根教陸許寫字的畫面。
一別年余未見,對鴻俊來說雖只過了短短七天,卻也是想念得緊;陸許、阿泰等人與他們已分別許久,想必更是惦念。
深夜間萬籟俱寂,鴻俊趴在案前,看李景瓏把每一封信都細細讀了,鴻俊問:“要打仗了么?”
“咱們不打仗。”李景瓏說,“咱們是驅魔師,只降妖驅魔,不能參與戰爭。除非安祿山派出妖怪殺人。”
“為什么有這么奇怪的說法?”鴻俊說,“狄仁杰留下的規矩嗎?”
“狄公留了。”李景瓏嘆了口氣,又說,“鯤神也提醒過我,萬一以驅魔師身份直接參與凡人的戰爭,戰斗就會演變為屠殺,是會犯天條的。萬事萬物,都有天命,不可更改。”
鴻俊便點了點頭,李景瓏說:“莫日根提到,安祿山陣營中有一名不穩定的己方奸細,你覺得會是誰?”
鴻俊皺眉,搖搖頭,想不通。
莫日根沒有提及詳細名字,李景瓏猜測也許是鯉魚妖趙子龍,但未能下定論,也知道莫日根的用意是讓他不可太過將此事當作決勝負的轉機,便只得作罷。
“你先睡吧。”李景瓏看鴻俊打呵欠,說,“我還得忙一陣子。”
“嗯。”鴻俊趴在案上,笑著看他,想起從前,兩人一起上漠北敦煌之時,在涼州城中,風嗚嗚地響,李景瓏每夜都要寫信,便讓他先睡。
“我陪你。”鴻俊答道。
李景瓏摸了摸鴻俊的頭,鴻俊過不了多久卻抵擋不住睡意,畢竟在塔里的時間實在太累了,不多時便昏昏沉沉睡去。
冬夜,大運河上寒風凜冽,猶如無數鬼魂在嘶吼,環繞船只掠過。
鴻俊睡熟了,李景瓏將他抱起來,抱到榻上去,在他的唇上輕輕地吻了吻,然后和衣坐在榻下,翻開洛陽一代的山壑分析,對照軍報。
此刻郭子儀已被火速任命為朔方節度使,征集朔方軍,欲東來迎戰安祿山。封常清則被李隆基重新啟用,充任范陽節度使,也即安祿山原本的官職,在長安與洛陽兩地調集兵馬,欲前往抵抗。
哥舒翰調集涼州軍,為防遭突厥腹背夾擊,加重涼州守御兵力。
如果讓李景瓏猜測后面的戰情,封常清外加郭子儀,聯手打一個安祿山,該當不會輸。封常清送到杭州的信件則要求他前往洛陽,不要走海路前往幽州,突襲安祿山。畢竟安祿山敢舉兵,一定做好了準備,正在等候李景瓏自投羅網。
充任前鋒的是史思明,論交戰,史思明不會是老將郭子儀與封常清的對手。安祿山不可能始終不露面,但凡他離開范陽南下,就是襲殺他的絕好機會。
但自己原本以為的不動明王六器,竟是不認主,這讓李景瓏很是郁悶。然而就像那夜截殺獬獄般,只要布好局,單靠心燈凈化掉安祿山所剩無幾的魔氣,想必不會太難。
鴻俊已睡熟了,李景瓏又從行囊中取出捆妖繩,攤開放在案幾上,一時沉默不語。
暗夜之中,天地一片漆黑,群鳥飛往太行山巔。
密密麻麻,鋪天蓋地,這一夜里,整個太行山中鳥群鋪滿了殿頂、長廊、山夜、森林,朝向高處。
重明站在高臺上,遙遙望向東方,青雄從身后緩慢走來。
“這是我能召集到的所有了。”青雄說道。
“還不夠。”重明冷漠答道。
鯤神坐在水池畔,一手浸在冰涼的池水中,喃喃道:“他們想必已從鎮龍塔中出來,李景瓏應當已北上前往洛陽。”
“靠那個凡人?”重明聲音之中充滿了嘲諷。
青雄答道:“凡人之力,說不定是打破這宿命的唯一轉機。”
重明說:“我不會寄希望于那凡人,時候已近,鯤神,想必你已能看見不久后的未來。”
“我看見殺戮、鮮血與魔氣。”鯤神嘆了口氣,說,“你是對的,重明,我們所做的一切努力,無非只是自欺欺人之舉,宿命無法更改,一切仍朝著既定的未來進行著。”
第141章
一波未平
黑暗里,洛陽驅魔司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誰啊?這大半夜的。”文濱睡眼惺忪前去開門,
提著燈往外照,
照見了一個膚色白皙的少年郎。
“驅魔師陸許。”
陸許推門進去,朝文濱問:“泰格拉在不在這兒?”
冬夜里,陸許用腳踹門,
喊道:“阿泰!起床了!”
特蘭朵罵了聲,
阿泰快步出來,
見是陸許,
驚訝道:“你們來了?”
“剛到,大狼在北城門布防。”陸許說,
“安祿山的軍隊正在南下,
快去看看!”
洛陽這些日子里人心惶惶,
河北連失十二城,無不對安祿山聞風喪膽,
大軍一到,
開城即降,數日間洛陽已接連收到雪花般的軍報,
若不戰而降,
城防、城衛、東京留守、御史中丞、河南尹統統殺頭。御使畢思琛正在全城招募兵馬,并遷入河洛平原的百姓,
一夜間東都人頭攢動,擠滿了外地人。
但這些都不關阿泰的事,身為驅魔師,他們的目標只有安祿山與其麾下的妖怪,
守城的是唐軍,攻城的也是唐軍,這是一場內戰,而大軍若來襲,他們不能出手殺凡人,跑總是可以的。哪怕城破,他們想抽身亦不難。
換句話說,洛陽若失守,安祿山極有可能入城,到了那時,就是他們下手的絕好機會。
但陸許與莫日根既然來了,阿泰便不能不管,他匆匆裹上大氅,到得城樓高處。寒風凜冽,莫日根正在城門上端詳遠方。
“長史說過。”阿泰說,“咱們不能參戰。”
“不能以驅魔師的身份參戰。”莫日根提醒道,“但沒說不能以凡人的身份。”
“有意思么?”阿泰疲憊一笑道。
莫日根嘆了口氣,說:“死的人一旦多了,就會有怨氣,怨氣是魔最好的糧食,戰爭不止,只會讓安祿山越來越強,此消彼長,長史還在塔中未出,你就半點不怕?”
阿泰說:“你覺得最好是洛陽舉城歸降,沒有殺戮?但安祿山進城后,他想吸食怨氣,自然會制造。”
“只要他進城,就由不得他了。”莫日根答道,“長史入塔前特地提醒過,洛陽七大天闕,乃是昔年狄公所布下的守護法陣,要逐一啟動,在此處擒殺安祿山,想必不難。”
“什么時候說的?”阿泰頗有些意外,喃喃道,“不至于這么料事如神吧……連這都能料到?”
莫日根說:“離開長安時,咱們不是猜測過安祿山叛亂的可能性么?他既逃回幽州,當不至于坐以待斃。”
“是這么說……”阿泰想起一年半前眾人的討論,那天陸許、鴻俊等人都已入睡,參與討論的只有他、裘永思、莫日根與李景瓏,當時李景瓏便猜測,與天魔的這場決戰有極大可能將發生在洛陽,但后來鎮龍塔臨時有變,李景瓏入塔,其后便再無安排。莫日根只能根據先前的計劃,與陸許在確認安祿山反叛之意后,先一步回洛陽安排。
“明天檢查洛陽的七處建筑。”莫日根說。
“長史還沒出塔。”阿泰說,“沒有心燈,單靠咱們,恐怕安祿山入城后,制不住他。”
莫日根堅持道:“這是最好的機會。”
阿泰提醒道:“我們只有一次機會。”
兩人對視,平日里吊兒郎當的阿泰這次卻十分認真。
“那聽你的?”莫日根說,“你說怎么辦?”
阿泰:“等長史回來。”
兩人一時僵持不下,陸許坐在城門旁,望向黑暗的遠方,說:“還不一定就來呢,先別著急吵。”
莫日根較之李景瓏,在驅魔司中終究差了些許威信,但事實上他自己也承認,李景瓏不在的情況下,他無法給予伙伴們最可靠的計劃,所以才需征求阿泰的同意,正如當初在長安時提議前去安祿山身邊當臥底一般。
現在開口的換作是李景瓏,不消說,定所有人同意,方方面面全考慮到,連反對的機會也沒有。
“去歇會兒。”阿泰說,“你很累了。”說著朝陸許一笑道:“你沒照顧好他。”
“他自己能照顧好自己。”陸許無聊地說,“不用我照顧。”
莫日根意味深長地一瞥阿泰,阿泰去搭莫日根肩膀,說:“哥們兒好久不見了,先喝一杯罷,何必這么總皺著眉頭呢?走走走。”于是他搭著莫日根下城樓去。
夜深人靜,溫柔的夜覆蓋了大運河,呼呼風聲穿過巨舫,李景瓏起身,將房門關上,為鴻俊蓋上被子,轉身去熄燈。
“什么時辰了?”鴻俊卻是醒了,起身找水喝。
“剛過子時不久,再兩個時辰天亮。”李景瓏答道,“再睡會兒。”
鴻俊迷迷糊糊的,喝過水后稍清醒了些,李景瓏將油燈蓋上,一室黑暗。
鴻俊突然說:“你心情不好嗎?”
李景瓏:“……”
李景瓏摸黑過來,在鴻俊側臉上親了親,笑道:“什么都瞞不過你。”
“心燈的力量變弱了。”鴻俊能感覺得到,李景瓏所施加的封印在他的心脈之中,隱隱約約暗淡下去。
李景瓏嘆了口氣,說:“是我不好,得自我調整。”
鴻俊笑了,李景瓏脫了外袍,赤著胸膛躺上床去,自言自語道:“最近挺倒霉,不,一直以來都斷斷續續地倒霉,運氣不行。”
李景瓏精心設計的局,總是在最后關頭因為運氣問題,出那么點變數,譬如說他將長安交給李龜年,帶著驅魔師們一路下江南,就是吃準了獬獄會跟著過來,在路上襲擊他們,搶回噎鳴的骨灰。
孰料獬獄遠遠跟在后頭,始終不動手,到得伏云山莊中,李景瓏心想總不至于在這個時候現身吧,現身了也不怕,布好陷阱,待它自投羅網就是。然而誰料得到裘永思會臨時不告而別,與鴻俊兩人跑到那法陣去,遭到獬獄的襲擊?
本以為獬獄進了鎮龍塔,追進去就是了,結果還冷不防被擺了一道,又被它跑了出來,反而將自己困在塔里。
李景瓏真是徹底服氣了,這還不算,外加自己這一生,常以不動明王傳人自居,光復驅魔司,繼承狄仁杰遺愿,守護大唐,乃是他引以為傲之事。
可誰又料得到,不動明王的法器根本不認他這自封的繼承人?
鴻俊總是變著法子安慰他,現在不認,不代表以后不認嘛,別沮喪。何況就算真的不認,也沒什么。
李景瓏時而存著一絲希望,時而又覺未來全無希望,患得患失,心情一時糾結無比。但他不能抱怨,也不敢抱怨,他撐著整個驅魔司,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在這條路上信心的動搖。
現在他唯一希望的就是,袁昆曾經承諾過他的,東北戰線中,安祿山交給重明、青雄等為首的妖族來解決,不會再出問題。但安祿山已經揮軍南下,卻遲遲不見曜金宮動靜。
鴻俊還什么都不知道,總是活在樂觀里,這也是李景瓏一直以來努力營造的習慣,“有我在,你就什么也不用怕”,可到得現在,李景瓏終于發現,自己要面對的不僅僅是妖、魔,以及那天地間充滿戾氣的黑暗力量。而是在失去不動明王之力這支撐著他一直向前的信念之后,他的信心產生了強烈的動搖。
法器不愿意承認他,也就意味著未來的路非常兇險,除非他馬上找到真正的傳人,否則萬一鴻俊遇險,李景瓏只有心燈,變數實在太多了。
有時候,未來不一定像他所相信的一般,盡掌握在他手中。
是不是還有哪里做得不好?這些日子里,李景瓏常常問自己這個問題,尤其從鎮龍塔里出來之后,是他太過傲慢,太過輕敵,將事情想得太簡單,還是老天刻意要與他開這個玩笑?
思來想去,他只得把這一切歸結于運氣。
但無論如何,鴻俊感覺到了他的動搖與不安,畢竟心燈的力量,直接影響著在他內心深處的封印。
“相信我。”李景瓏只是說。
“一直相信你。”鴻俊笑著說,“你什么時候騙過我了?”
雖然未來一籌莫展,但至少在當下,李景瓏抱著鴻俊,心里終于漸漸地平靜下來。鴻俊赤裸的少年肩背與肌膚,貼在李景瓏厚實的胸膛前,彼此都感覺到對方灼熱的體溫。
這一刻他們異乎尋常地沉默著,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安安靜靜,就這樣依偎在一起。他給予了他力量與面對未來的勇氣,哪怕那未來充滿了重重迷霧。
運河的水聲“嘩啦啦”地響著,黑暗里,他們相擁入睡,鴻俊再次進入夢中。天地間靜得如此地詭異,只有河道里傳來的水響——天亮時分應當就抵達洛陽了。
黑暗的河面上,大船的行進越來越慢,河水的流速仿佛正在不易察覺地改變著。
驀然一聲巨響!
水中現出黝黑的怪獸,嘶吼著沖出,帶起巨浪,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弧。
李景瓏瞬間睜眼。
旋即房間天花板破開,外墻遭擠壓破裂,滔天的河水轟然灌了進來!床榻飛速傾斜,鴻俊被冷水澆了一身,慌張大喊:“怎么了?!”
時值隆冬,河水冰涼無比,被褥壓在身上,鴻俊剛翻身,李景瓏便喝道:“鴻俊!我在這兒!”
整艘船被那怪獸一砸,瞬間斷裂,不到短短數息間便沉入水中,船上除卻李景瓏與鴻俊二人,尚有大量沿途北上的商人,尤其家住關中、豫州等地,著急回去探望妻兒的。運河上瞬間叫喊聲大作,上百人或是跟著大船一同沉沒,或是火速跳船逃生。
又是一聲嘶吼,李景瓏一手摟著鴻俊腰,從那驚天動地裂開的船身朝外一跳。鴻俊撐開五色神光,擋住頭頂砸下的木梁與甲板碎屑。那怪物竟是朝兩人直沖下來,剎那張開血盆大口——
李景瓏一瞬間看清了,怪物長有兩翅,猙獰蛇頭,獠牙并合,朝他們咬下。
鴻俊剛抖開陌刀,卻沉了入水,被冷水一灌,分不清東南西北,只聽李景瓏一聲大喊,揮出智慧劍,智慧劍上心燈光芒一閃,河面如同爆起了大閃光。
“化蛇!”鴻俊剛浮上來,喊道。
只見那名為化蛇的妖獸只比蛟小了些許,在河道上激起滔天巨浪,身周黑氣滾滾,受心燈驅逐,它飛開些許,再扇起翅膀,將上游的河水激起一道近三丈高的浪墻,往兩人所在之處一沖。
巨浪沖過,李景瓏頓時被撞飛出去,人在空中,敏捷地撈到腳下斷裂甲板,朝鴻俊流星般地甩去,喊道:“接住!”
鴻俊撲住那木板,冷得全身發抖。李景瓏又一個翻身,躍上即將徹底沉沒的船只,揮出智慧劍。
化蛇卻往水中狠狠一鉆,消失了蹤影,短短數息后又從李景瓏腳下頂了上來。
李景瓏以心燈之力拉開長弓,正要射箭,這一下被徹底打斷,再次摔進了水里,隨即化蛇尾巴一掃,兩人在江河中縱有滔天本領,竟全不是這水怪的對手。
運河河面上十分靜謐,化蛇又鉆進水中,沒了蹤影。
鴻俊正在撲騰,一只手抓住了他,阿史那瓊大喊道:“是我!”
鴻俊嗆了幾口水,巨浪撲來,又與阿史那瓊失散了。
李景瓏吼道:“鴻俊——!”
“嘩啦”一聲,化蛇竟是沖出,將李景瓏卷住,低頭看他。一聽見李景瓏所喊“鴻俊”,便又將他扔回水里。
鴻俊在運河上載浮載沉,尋找李景瓏祭起的心燈光芒,然而身上一緊,被化蛇纏著直飛起來,鴻俊正抽刀時,卻已被甩到了岸邊,整個人摔進灌木叢中。
鴻俊渾身濕透,手持長刀,警惕地盯著那黑暗之中。
一雙發光的眼睛在夜色里注視著他,鴻俊道:“你是誰?”
“有魚托我救你,別害了你性命。”那化蛇妖說,“你不會游泳。”
鴻俊:“……”
話音落,化蛇妖已轉了過去,一個飛身,再次投入運河。
第142章
神都七闕
洛陽,驅魔司、清晨。
莫日根與阿泰喝過一夜酒,
各自靠在廳堂內,
等宿醉過了。
特蘭朵過來,收拾案上狼藉杯盤,還有不少酒杯倒扣著,
疊了幾個高腳碗,
排成北斗星形,
想是重新推演洛陽城中的法陣。
“這沙盤還要不?”特蘭朵說,
“不要我收了啊。”
兩人便一齊醒了,莫日根喝得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