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瓏阿泰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時候,鴻俊便甩出捆妖繩,繩索如同有生命般,一頭抓在鴻俊手里,另一頭窸窸窣窣,穿過雪地,纏住百姓板車上的一口鍋,拖了回來。眾人躲在樹林里,各自狼吞虎咽地吃過一頓,各自瑟縮在風中,睡了一會兒。
夜半時有百姓進來想躲雪,朝云正要趕人,卻被鴻俊制止住。
“讓他們進來罷。”鴻俊說,“東西看好。”
擠進樹林避寒的人越來越多,外頭太冷了,百姓們實在受不了。夜半還有人生火,不留心將樹點燃了,緊接著鄰近的一大片樹林全燒了起來。
陸許嚇了一跳,怒吼道:“有病啊你們!”
“走吧!走吧!”莫日根催促道,出外化作蒼狼,拖著雪車,復又離開了那熊熊燃燒的樹林。
“真是走到哪倒霉到哪。”李景瓏哭笑不得道,“還有一天路程估摸著就能到潼關了,堅持會兒。”
蒼狼說:“沿途還得找個山洞歇歇。”
臘月廿九,官道沿途全是凍死的百姓,今年冬天比往年都要更冷,戰亂時逃難的凡人幾乎沒能等到進潼關,便饑寒交迫,死在了路上。鴻俊看著眼前的一幕幕,只覺得這慘烈狀況,就像一場永遠都不會結束的噩夢。
“好累……拉不動了。”蒼狼吐著舌頭說。
“堅持一下。”陸許說,“快到了。”
遠處崇山峻嶺綿延,蒼狼將車拉上山道去,眾人從山腰上朝下望,下面官道的百姓越來越多,相互扶持著行走。
蒼狼說:“餓死了。”
“想點好的。”陸許不停地給蒼狼鼓勁,“快過年了!到了潼關就有吃的了!”
鯉魚妖說:“我給你們做臘肉炒蛋吃……”
“更餓了!”蒼狼咆哮道,“閉嘴!”
本來一天只吃一頓,還要拉車,野味都打不到,連樹皮也被逃難的百姓吃光了,蒼狼簡直餓得頭昏眼花,勉力帶著眾人走。
“下來走吧。”鴻俊也有點不忍心。
眾人能走的便都下了車,留李景瓏坐在車上,朝遠處看。
“去年咱們在哪兒過的年?”李景瓏說。
“敦煌。”鴻俊答道。
“去年你們在塔里過的。”蒼狼說,“我與陸許在許昌,湊合過了個年。阿泰和嫂子在彭澤,倒是過得好。”
“今年看樣子得在潼關過年了。”李景瓏長嘆道。
“都上來。”蒼狼見前頭是段斜路,回頭吩咐道。
眾人便都跳上了車,蒼狼竟也扒了上去,那雪車直似要散架般,伴隨著數人的狂叫,沿著曲折山路一路滑向山下官道。
“好多人!”鴻俊說。
“不管了!”蒼狼答道,到得雪車快沖到百姓們近前時,便翻身跳了下來,抵著那車,減緩沖勢,穩穩落在官道上。難民一見這么大頭狼,瞬間驚叫起來,引發了騷亂。
陸許示意蒼狼別說話,再套上車,蒼狼便飛也似的拉車,將車拉近了潼關。潼關前簡直人山人海,雪車無法再進一步,蒼狼便“嗷嗚”一聲,跳上高處,沒入了山林之中。
余下的路只能用走的,潼關前還下著大雪,近十萬人擠在一起,卻暖和了些,鴻俊便與陸許跳下來推車,眼看那人群極慢地往前挪。
莫日根越過人群回來了,坐在車上,一手搭著李景瓏肩膀,說:“讓我也歇會兒。”
“那前頭沒動。”朝云說,“我先去探探路?”
鴻俊忙擺手,這里一旦出現妖怪只恐怕百姓會互相踐踏,萬一害得踩死人就不好了。
“在動。”鴻俊站在雪車上,發現潼關下有兩個很小的門,正在檢查,并分批放人進去。
“守潼關的人是誰?”李景瓏問。
“高。”陸許瞇起眼眺望,說,“誰?”
“高仙芝。”李景瓏答道,“說不定我表哥也來了。”
“慢慢等罷。”側旁有人說,“指不定十天也進不了城。”
人實在太多了,鴻俊說:“我去探聽下消息罷。”
華北大地陷于戰火,現下也不知道安祿山的叛軍到哪兒了。天寒地凍,鴻俊便與陸許分頭,前去朝人打聽情況。
第157章
安營扎寨
鴻俊將鳳凰羽毛留給了李景瓏,自己則在外圍走動,
見潼關下起了幾口大鍋,
香氣撲鼻,想來是唐軍臨時在施吃的,讓百姓不至于餓死,
便趕緊過去給伙伴們討點吃的。
擠到近前,
見不少百姓端著破碗在喝湯,
煮肉的人卻是個精壯大漢。
“給一口吃的唄。”鴻俊說,
“能買么?”
“錢?”那壯漢說,“錢抵得過這天寒地凍的一點吃的么?能贖得清我的罪么?”
鴻俊怔怔看著,
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那壯漢又道:“大唐亡了!亡了!”
四周百姓表情麻木,
再不說話,壯漢說:“你要吃嗎?拿碗來!來罷!碗!”
鴻俊四處看看,
不知其何意,
撿了個碗,壯漢便從鍋里舀了吃的給他,
里頭載浮載沉,
裝著幾塊連皮肉,鴻俊看到那碗里吃的,
頓時明白是怎么回事。馬上將那碗連著吃的一同扔了,轉身就走。
背后壯漢還在喊他回來,回來,緊接著又是一陣嘲諷似的大笑。
然而鴻俊已聽不見了,
腦海中俱是自己與陸許從洛陽城火海之中,救出的那嬰兒,以及嬰兒胸膛上,陸許所烙下的符印。
他腦海中一陣暈眩,只在人群里盲目地走著,天地間的戾氣翻涌著,嘶吼著朝他沖來,近十萬人死里逃生的噩夢、失去親人的慘痛,官道上百萬人浩浩蕩蕩的尸體,縈繞在這世上,久久不散的怨恨,盡數涌入了他的胸膛中。
鴻俊頓時心臟瘋狂抽痛,仿佛不能呼吸,走著走著一個踉蹌。
“鴻俊……”
陸許發現了他,一陣風般沖了過來,只見鴻俊一身黑氣散發開去,四周百姓驚懼大喊。
“他怎么了?!”
陸許額上光角頓時出現,以手飛速按上鴻俊額頭,黑氣順著他的手臂不斷往上蔓延,陸許吼道:“鴻俊!”
剎那間,鴻俊眼中恢復片刻清明,心臟又是一陣抽痛,跪在地上,抱住陸許一腿。陸許忙將他攙扶起來,帶到一旁,無視了周遭人等恐懼的眼光。
“鴻俊,聽得見我的話么?”陸許說,“清醒點!鴻俊!”
鴻俊竭力鎮定下來,抬頭看陸許。
“堅持住,堅持。”陸許的聲音時而遙遠,時而靠近,鴻俊腦中天旋地轉漸止,他努力調勻呼吸,總算按捺下內心的那痛苦與悲傷。
“我……”鴻俊顫聲道。
“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陸許低聲道,“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死亡一來,受苦也就從此結束了。”
鴻俊聽到這話時,內心便稍稍好受了些,陸許又說:“執念,歸根到底不過是對活著時欲望的執著,以及對死亡的恐懼。”
“誰告訴你這句的?”鴻俊昏昏沉沉道。
“你說的。”陸許答道。
他聽鴻俊講述過,青雄用這一法術封印他體內魔種的記憶,這一刻似乎起到了奇效。
鴻俊又歇了會兒,說:“好多了。”
陸許便帶著他,回往雪車上去,眾人見鴻俊臉色都不太好,李景瓏問:“怎么了?”
鴻俊搖搖頭,說:“餓著了。”
“方才有人來搶吃的。”莫日根說,“都被朝云趕走了。”
老幼婦孺已有不少凍死或餓死在了路上,此刻潼關前逃難的,盡是些青壯年,這群百姓早已餓得眼睛發綠,再來兩場雪,恐怕撐不到進關。剛剛竟是動手搶奪他們的食物,所幸朝云大打出手,將他們統統揍了一頓。
眾人又等了會兒,只見天色漸暗,看樣子今天鐵定進不了關。
“究竟要等到什么時候?”莫日根皺眉道。
百姓逐個逐個地盤查,耗時甚劇,關大門不開,只開兩側小門,每個人說上幾句話,一個時辰也只能放七百人入內,一天十二個時辰,盤查官輪班,放入內的不到一萬人。
關外則黑壓壓地聚集了十來萬人,那放行速度簡直如烏龜一般。
“就不能開大門么?”鴻俊皺眉道。
“不可能。”陸許說,“大門一開,百姓便一擁而入,萬一有奸細混進去怎么辦?”
從前陸許駐守涼州時,在嘉峪關下便碰上過這等情況,塞外胡族派出年輕力壯的五百名戰士,喬裝改扮,混在入關的百姓中。入關后夤夜里應外合,將守城衛兵全割了喉,嘉峪關是以慘遭血洗。
眼下難民足有十余萬眾,又都是身強力壯的青壯年人,混個五千名奸細進來,根本發現不了。
“慢慢等罷。”李景瓏答道。
被朝云揍完后,周遭百姓自覺讓開些許,與他們保持著適當的距離。這車上雖然都是年輕人,卻都不大好惹。
更有人私下猜測他們的來歷,鴻俊歇了會兒,緩過來后問朝云:“情況怎么樣?”
李景瓏答道:“他們找巡邏衛兵告狀去了,等罷。”
陸許說:“不會把咱們抓起來吧?”
“令牌全丟了。”莫日根說,“有諭旨沒有?”
眾人翻了半天,竟沒有證明身份的文書,待會兒只能隨機應變。
潼關守衛卻也并非完全的不作為,派駐了不少人四處巡邏,預防出現混亂,只見剛被揍完,尚且鼻青臉腫的中年人帶著兩名潼關衛過來。
“哎!”守衛過來便道,“方才接到……侯爺?”
那守衛竟是先前追隨李景瓏征戰的洛陽衛!兩名守衛忙上前行禮,驚訝道:“侯爺怎么變這樣了?”
“說來話長。”李景瓏苦笑道。
“快快!將侯爺迎進去!”守衛忙在前頭開路,眾人都道謝天謝地,總算能告別這生不如死的日子了。原來洛陽城破之時,余下的數十名洛陽騎兵帶著百姓,連夜逃出城去,先行得一時,便帶著百姓們順利進關。
關內如今早已翻了天,沿途大小縣城全是征兵的,高仙芝接管了潼關,眾人一合計,便暫且在潼關駐留,以備隨時出戰,為戰死的袍澤們報仇。原本他們當了逃兵,按軍法論,理應斬首,但高仙芝念在洛陽城守官員戰死的戰死,投敵的投敵,這群士兵戰到了最后,并保護百姓撤離,便網開一面,讓他們帶罪立功。
“封常清大人將我們編入了守城隊伍……”
那守衛引他們進了潼關,解釋道。
“太好了!”李景瓏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說,“馬上帶我去見他。”
封常清正與高仙芝等人在開會,得知李景瓏來了,卻不先召見,只令他們在潼縣中盡快歇下,換了一撥衛兵,帶他們前往落腳處時,卻見阿史那瓊正坐在院外玩飛刀。
“老大!”阿史那瓊一見眾人便驚道。
“哎!”鯉魚妖激動萬分。
“沒叫你!”阿史那瓊朝李景瓏道,“你們逃出來了!”
阿泰聽到響聲,也快步沖出,眾人久別重逢,瞬間熱淚盈眶,鴻俊見到他們,總算安下了心,只道:“太好了……大伙兒都還活著。”
潼縣小雪飛揚,這座關下的小縣城一時熱鬧非凡,逃難的百姓、運送物資的軍隊、打鐵的、販夫走卒、征調來修建防御工事的勞役,將近四十萬人,全部聚集在了此處,令道路泥濘不堪。
先前阿泰與阿史那瓊、特蘭朵前來,找到守關的封常清,封常清便特別撥了一間大屋,供驅魔司臨時使用,讓他們等候李景瓏。畢竟此地聽說安祿山西來,大戶人家早已逃得不知所蹤。
眾人郁悶的郁悶,激動的激動,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
“嫂子呢?”鴻俊又問。
“動了胎氣。”阿泰說,“正養著,你快來給她看看。”
那天洛陽法陣崩毀時,地脈能量肆虐,特蘭朵一感覺到不對便馬上撤出,但遭到那能量一沖,仍動了胎氣。幸而一路無事,逃到潼關后阿泰哪里也不敢去,只得天天陪著。阿史那瓊則出去找過幾次,問過沿途百姓,都不知李景瓏去了何處。
余人在院外整頓,鴻俊進得房內,特蘭朵剛睡醒,笑道:“你們都沒事呢!我還說讓泰格拉和瓊哥去找你們,總算來了,太好啦!”
鴻俊不諳婦科,只能先給她把過脈,幸而脈象平穩,無甚大礙,答道:“大伙兒能保護好自己……才最重要,是我的錯,對不起……”
特蘭朵笑吟吟地說:“怎么說這話呢!你本來也不欠這世上的,反倒是世間欠你的,還朝我們道歉做啥?”
鴻俊一想也是,嘆了口氣,特蘭朵已有些顯懷,鴻俊看過大夫開的藥方,覺得無甚大問題,便道:“放心吧,沒事兒。”
特蘭朵拍了拍肚皮,說:“小家伙兒就是不安分。”
鴻俊第一次近距離與孕婦接觸,好奇道:“他聽得見咱們說話么?”
特蘭朵說:“不知道呀,你湊過來試試?”
鴻俊朝特蘭朵的肚子說:“喂。”又貼上去聽了聽,沒甚動靜,兩人相視,又笑了起來。
“可惜我們不會有孩子。”鴻俊答道,他還挺喜歡小孩兒的,突然想到許久前看見的未來——李景瓏在那孩子的耳畔說著話,又抱起了他。他們終究會分開的,就像李景瓏曾言,失去對方的日子也許會很痛苦,但那只會持續數年或十數年,最終仍會走進新的生活。
想到這里,鴻俊便按捺不住地生出一股絕望,他甚至感覺到,內心的重重魔氣幾乎快要不受控制地溢出來。但又有種更奇怪的力量,正在與它劇烈斗爭著,那不是心燈,也并非不動明王的金光。這兩股力量正在互相拉扯,魔氣令他產生怨恨,猶如一個聲音在他的耳畔說“為什么我要接受這宿命?我做錯了什么?”
另一股力量則在告訴他,為了李景瓏,為了大家,這是值得的。
“俊啊?”特蘭朵擔憂地看著他。
鴻俊驚醒過來,特蘭朵懷疑地問:“你沒事兒吧?”
鴻俊定了定神,忙道:“你說寶寶是個男的還是女的?”
“我想要個像泰格拉的男孩兒。”特蘭朵笑道,“可他想要個小公主。”
這生下來可當真不是王子就是公主了,畢竟是薩珊王朝繼承人的孩子。鴻俊道:“我猜是個男孩,呃,不知道為什么,就是覺得。”
特蘭朵說:“那可太好啦,就可惜,嫂子以后不能幫你們打架了。”
鴻俊忙道身體要緊,讓特蘭朵好好休息,心中許多念頭,仍舊揮之不去。
回到正廳中時,兩名仆役擺開了筵席,眾人都在等鴻俊前來才動筷子。一時廳內,大伙兒都忘了先前的狼狽逃亡,也忘了在洛陽城中是如何慘敗,只有重逢的歡喜與談笑風生。
“他們是咱們在洛陽救的百姓。”阿泰說,“要過來朝長史報恩,我說不必了。”
鴻俊看到吃的早已眼睛發綠,忍著撲上去大吃的沖動,忙道:“大伙兒吃吧!”
眾人一聲歡呼,便開始動筷。鴻俊拿了碗,坐在李景瓏身邊喂他,李景瓏說:“你先吃,我自己可以。”
李景瓏連抓筷子都在發抖,鴻俊便說:“我還不餓。”
最餓的是莫日根,恨不得燒菜的能上一群烤全羊,他告罪以后便開始狼吞虎咽,大吃大嚼,還不忘給鴻俊夾菜,這群逃亡的都跟餓鬼一般。鴻俊用個調羹,拿著碗,給李景瓏喂飯吃。
吃到一半,李景瓏突然嘆了口氣,望向鴻俊時,眼中充滿了愧疚眼光。
“你動作好熟練。”陸許說。
陸許冷不防來了這么一句,眾人險些笑噴出來,沉重的氣氛復又變得輕松了不少。
“小時候,重明偶爾還得追著我喂飯。”鴻俊答道,“趙子龍那會兒還沒來呢。”
眾人忍不住想起鴻俊小時候滿山跑,重明追在后頭,拿著個碗讓他吃飯的景象,終于一起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