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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綏之臨時一個急剎車,在橫線末端拐了個彎,硬是扭回了“阮”字,就是“阮”的耳朵扭得有點大,他順勢調整了兩個字的結構,配合著那個大耳朵來,居然簽得還挺瀟灑。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一貫都這么簽。
助理收好所有紙頁,沖他們笑笑點了點頭,便把所有庭上資料整理好,追著法官的腳后跟一起離開了法庭。
燕綏之這時候才沖顧晏道,“下回咳早點。”
“……”
好像他差點兒寫錯字是別人的錯似的,要臉不要?
法院外,“蜂窩網”的兩位記者,本奇和赫西在街邊已經蹲等多時了,其實不止他們倆。法院門外的街上徘徊著好幾家媒體的記者,只不過曼森家排斥的態度太明顯,所以他們不方便明著觸霉頭,只能低調地來搞點間接資料。
“看見沒?你整天覺得我這不妥,那不妥——”本奇抬著下巴掃了一圈,“綠蔭網,太古頭條,法律新聞,那邊、那邊還有那邊,全都等著拍呢,那不成各個都是閑的?我跟你——誒!!!出來了出來了!”
他正想借機給赫西這位理想主義小年輕上上現實主義課,就看見布魯爾·曼森帶著助理和下屬匆匆下了法院門口的大臺階。
“哎呦那表情……”本奇對著焦拍了幾張,忍不住感嘆道,“你看布魯爾·曼森那個表情,這是剛見過鬼啊還是剛喝了農藥?究竟發生了什么?”
對他而言,庭審不讓看不讓拍,簡直抓心撓肺。
尤其現在布魯爾·曼森的模樣引起了他深深的好奇和探究欲,偏偏什么細節都探聽不到。
不僅如此,陸續從法院出來的相關人士一個表情比一個精彩,有幾位還交頭接耳議論得格外激動,語速快得活像蹦豆子,不離近了根本聽不出他們在說什么。可是離近了又肯定會被曼森家的人擋開……
本奇抱著寶貝相機原地撒了個潑,看得赫西一愣一愣的。
“這種表情……難道被告方贏了?”本奇猜測著,但轉眼又自己否認掉,“不至于不至于,一個實習律師而已。所以難道法庭上發生了別的什么狀況?”
他盯著赫西看了幾秒,啪地拍了一下手道:“去堵那個實習生吧,不亂拍就打探一下庭審情況?”
赫西:“……”
都說吃一塹長一智,本奇怎么好像全然忘了那位實習生耍過他?那實習生看起來是會乖乖回答問題的人嗎?本奇究竟有什么誤解……
又過了幾分鐘,本奇打了雞血似的叫道:“來了來了來了!那個實習生!”
他說著,一把拽了赫西就往法院大臺階跑,然而沒跑兩步就看見燕綏之身后又跟出了顧晏。
正在下樓的燕綏之目光一掃,剛巧看見了遠遠奔來的本奇和表情尷尬的赫西,他有些好笑地偏頭沖顧晏說:“那兩位有點兒纏人的記者先生又來了……”
“已經跑了。”顧晏道。
“嗯?”燕綏之疑問了一聲,轉開目光看過去,就見原本要上臺階的本奇見鬼似的看了顧晏一眼,連個停頓都沒打,當即腳尖一轉,扭頭就朝相反的方向跑走了。
燕綏之:“……可真有出息。”
“我就草了,那大律師怎么寸步不離的!”跑到街拐角,本奇才憤憤地咕噥著,“惹不起惹不起,走吧走吧還拍個屁。”說著,他又摟緊了自己的相機。
赫西:“……”
看來還是長了智的。
喬治·曼森的案子因為陳章的無罪釋放以及燕綏之在庭上說的話,再次進入了調查取證確認嫌疑人的階段,只不過現今嫌疑最大的已經變成了趙擇木。
一位律師不能代理同一件案子的其他人,所以喬治·曼森案后續不論怎么發展,跟燕綏之都已經扯不上更多關系了。
不過他和顧晏還是在天琴星多呆了一陣子,因為南十字律所每季的馬屁會又要來了。
所謂的馬屁會就是由南十字律所出面,邀請有交情的以及即將有交情的法官們參加餐會酒會,以方便所里的大律師們能定期跟諸多法官保持聯系,至少也是喝過酒碰過杯的情誼。
這樣一來,律所里的大律師們今后在法庭上碰到他們,也能占一點好感度方面的優勢。
這樣的餐會酒會南十字每一季度辦一回,一年四次,不算多也不算少,剛好卡在那個度里,既能跟法官們套套近乎,又不至于越過那條線引起法官反感。
這種餐酒聚會被內部戲稱為馬屁會。
往年里,這種馬屁會顧晏都不參加,他的高級事務官也不太希望他參加,畢竟顧晏不是會說漂亮假話的人。二是顧晏的庭辯實力也確實給了他一定程度的任性空間。
這一次的馬屁會,顧晏照舊找借口遠離德卡馬。
“我們可能要在這里等著看一眼案件結果。”燕綏之這么跟菲茲小姐說。
菲茲已經見怪不怪了,“別解釋了,我知道你們都不想去馬屁會,還案件結果呢,說得跟真的一樣。”
既然被她點明,燕綏之特別坦然地道:“是,猜得沒錯。”
菲茲:“……”
就這樣,兩人得以延長了在天琴星呆的時間。
不過他們剛確認要在這里多住幾天,就接到了喬小少爺的邀請,“你們不急著回去吧?那真是太好了,之前因為案子調查作證的事情,我一直不方便聯系你們,現在解禁了,請你們喝酒?”
“又喝酒?”顧晏問道
之前喝酒喝出了曼森的事情,這位小少爺居然還沒有對酒會產生心理陰影,也是心大。
“怎么?不想喝?你上次離開亞巴島的時候說好了要給我補一頓酒呢?”喬說著,聲音又低了一點下去,像是嘆了口氣,“老實說曼森這事兒弄得我有點兒……哎算了現在不提這個,等警方把證據敲實吧。總之后天,櫻桃莊園,喝兩杯怎么樣?我順便散散心。”
這位話癆少爺說起什么事來都是一長串,也不給人反駁的機會。
顧晏想了想這幾天反正安排也不多,便點了點頭,“嗯。”
“對了,不介意我帶上柯謹吧?我發現他好像特別喜歡你那個實習生。”喬說起來有點沮喪,“曼森那事之后,他的狀態又有點不太好,希望跟你的實習生聊兩句能有點好轉。”
“聊兩句?”
喬干笑兩聲,“幫我請求你的實習生,單方面聊兩句。”
“……”
顧晏看了燕綏之一眼,點頭答應:“好。”
第72章
陳釀(二)
他們本打算約定的那天晚上在櫻桃莊園見,結果沒想到那天早上10點不到,他們就齊齊站在了位于第三區的中央醫院里。
曼森醒了。
這個醒也就是最表層的意思,他在早上7點睜開了眼睛,很輕地眨了幾下后就又閉上了,此后又緩了一個多小時,才又再次睜開,此后就一直保持著半闔的狀態。
醫生護士給他做了最全面的檢查,又齊齊聚在病房盯了一個小時的儀器數值變化,確認已經脫離了危險期,負責醫生這才拍板把曼森移出了無菌病房。
移進病房后不到一個小時,喬就已經叫上了顧晏和燕綏之,跨越大半個第三區,站在了曼森的病床邊。
能這么快得到消息,尤其還是在曼森家的人守著的情況下,絕不會只是“聽說”這么簡單。
“你在這邊安排了人?”顧晏問。
這時候的病房里沒有其他人,說話也方便。
喬兩手插著兜,低頭看著床上躺著的曼森,道:“是啊,弄了點人在這里,不然我怕他沒法好好走出醫院。”他說著,挑起眉朝門外方向看了兩眼,還略帶一點挑釁。
挑釁完,他又轉回臉壓低聲音沖顧晏和燕綏之說:“老曼森要不行了,曼森家所有人都跟狼一樣盯著他那份遺囑。”
他沖床上的喬治·曼森努了努嘴,“他曾經最討老曼森喜歡,后來當了幾年混世魔王,作得老曼森看見他就頭痛,但是這兩年他又有了正形,老曼森又開始喬治長喬治短地念叨他了。要我說,這次不管誰干的,都跟他那幾個黃鼠狼哥哥脫不開關系。”
燕綏之挺訝異地看著他。
喬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怎么,不信啊?你年紀還小,而且沒見識過曼森那一家的作風,見識了你就不會露出這樣驚訝的表情了。”
他一臉“這世界太復雜你可能不懂”的模樣。
燕綏之聽得哭笑不得,“我驚訝的不是這個。”
喬:“那是什么?”
燕綏之訝異只是因為他一直以為喬大少爺是小傻子那一類的,沒想到關鍵時刻還挺細心,還知道在醫院里安插幾個人。不過他轉念一想,喬在對待柯謹的時候就表現得很細心。
但這話能直接說給喬聽嗎?顯然不能。
于是燕綏之斟酌了一下,“這話說來有點抱歉,我之前以為你跟曼森先生的關系……”
“很一般?”喬猜到了他后面的話。
燕綏之笑笑,算是默認。
“這些年是挺一般的。”喬也不避諱,事實上他對什么都沒那么避諱,直來直去,“小時候其實關系很好,我、他還有……趙擇木吧,后來大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玩著玩著就玩成了名副其實的假朋友,好像除了場面上的消遣酒會,就沒別的話可以說了,也就比點頭之交稍熟一點吧。”
他看著曼森安靜了一會兒,又聳了聳肩道,“你看,我最近往這里跑了好幾趟,依然沒話可說,只能跟你們聊幾句。”
燕綏之點了點頭,又有些疑惑:“為什么會叫上我們?”
曼森醒了,喬趕過來看一眼還可以理解,但是叫上他跟顧晏就有點令人意外了。畢竟顧晏跟曼森算不上朋友,而頂著阮野身份的燕綏之跟曼森甚至只能算剛認識不久。
“我認識的很多律師,案子輸了或者贏了,陪審團宣布結果的那一刻對他們來說就是結束了,出了法庭就跟案子沒什么瓜葛了。至于被告或者原告之后會怎么樣,對他們來說不重要,因為他們已經在奔赴另一個案子的路上了。”喬說道,“不知道這么說對不對,不過顧跟他們都不一樣。我覺得他或許會想知道,案子的受害者脫離了危險,或者結果沒有預想的那么糟糕。”
他沖燕綏之眨了眨眼,“而你又是他唯一一個愿意收的實習生,要么你身上有他特別欣賞特別喜歡的點,要么你跟他很像,所以……”
顧大律師聽不下去了,斬釘截鐵地對他上述發言做了評價:“你的想象力過于豐富了。”
“別拿那套‘推脫不掉替那位莫爾律師帶幾天’的說辭來狡辯了,我們不聽。”喬說,“還有別的解釋么?”
燕大教授吃里扒外,看戲一樣跟喬站在一邊,翹著嘴角好整以暇地看著顧晏。
顧晏:“……”
眼看著薄荷精周身涼氣嗖嗖直冒,燕綏之這才收回視線,對喬說:“謝謝。”
雖然是為被告方代言的辯護律師,但他并不站在受害者的對立面,能看到曼森死里逃生脫離危險,心情確實會好一些。
當年燕綏之跟很多人一樣,對喬了解不多,不太明白為什么顧晏會跟一個這樣的小傻子二世祖成為朋友,還維持了這么多年。現在他忽然明白了。
曼森只是剛醒,還遠沒到能認人說話的地步,除了無意識地睜一會兒眼,更多時候還是在昏睡。所以燕綏之他們并沒有在醫院久呆,了解了曼森的大致情況便離開了。
臨走時路經走廊,廊里守著不少曼森家的下屬,其中有兩個看起來像是小領頭。
喬看了那兩個領頭好幾眼,直到進了醫院地下的車庫才咕噥道,“布魯爾·曼森又換狗腿了,幾天前領頭的明明還不是那兩個……”
不過他的聲音太小,燕綏之和顧晏都沒怎么聽清。
“什么?”
“沒什么,感慨一下曼森的黃鼠狼哥哥們。”
左右下午也沒什么事,晚上的櫻桃莊園之約干脆提了前。
“我得先回去一趟,把柯謹帶過來。”喬對顧晏道,“你們先過去,如果愿意的話,幫我把我今年的定制酒找出來,這莊園越來越會藏了,我上回去找了兩個小時愣是沒找到。”
燕綏之和顧晏在櫻桃莊園用了午餐。
這里的菜式也很有花園茶會的特色,每樣都是偌大的盤中小小一點,分量少得可憐但勝在精致。這種對燕綏之來說剛剛好,他吃東西總是格外講究,細嚼慢咽斯文至極,別人五分鐘吃完的東西他可能要花三倍的時間。
不過他吃得少。
“飽了?”顧晏見他用餐巾擦了嘴角,又伸手去拿佐餐甜酒,當即把酒杯拿到了自己面前。
“……”
餐桌是長圓形,燕綏之慣有的餐桌禮儀讓他干不出站起來伸手去夠酒杯的事,于是他干脆靠在椅背上沒好氣地看著顧晏,道:“一般能這么理直氣壯管人喝酒的,要么是父母,要么是戀人。你打算占哪樣便宜你說說看?”
第73章
陳釀(三)
顧晏愣了一下。
他似乎沒有想到燕綏之會拋出這種問題,臉上居然閃過一絲措手不及的訝異,不過只停留了極短的一瞬就斂了回去。
這其實是一個很好回答的玩笑,以顧晏的脾性,張口就能堵回來。燕綏之在逗他之前,甚至都想過他會說什么。
但是顧晏沒說話……
他看著燕綏之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沉靜,沉靜之外或許有些別的什么,只是剛漏出一星半點兒,他就已經收回了目光。
櫻桃園的風穿過蔓生的青藤,灌從和矮樹圈圍出的這一塊地方安靜又私密,枝葉輕碰的沙沙細聲掃過瓷白的桌面。
而顧晏一直沒有開口。
這種倏然間的沉默不語像是一只收了爪尖只剩絨毛的貓爪,在人心上輕輕撓了一下。
考究的桌布被微風掀起一方邊角,從燕綏之手腕輕擦而過,配合著也撓了一下,他擱在桌沿的手指動了動,那方邊角又被風撩落回去。
顧晏垂著目光看了一會兒手里的甜酒,端起來搖晃了兩下。
其實燕綏之并不那么喜歡這種酒,對他而言奶油味和紫羅蘭香氣略重了一些,有點甜膩,也就適合在這里佐餐。但是不知道為什么,他隔著半方桌面,從顧晏那里聞到一絲隱約的酒香,竟然覺得味道應該還不錯。
嗡——
他手指上的智能機突然震了起來,響得及時又不合時宜。
燕綏之頓了一下才調出屏幕,一手已經戴上了耳扣。
撥來通訊的是菲茲,他剛接通“喂”了一聲,對面就“啊啊啊”地驚叫起來。這一嗓子真是提神醒腦,什么甜酒微風奶油香都煙消云散,連對面坐著的顧晏都聽見了,撩起眼皮朝這邊看過來。
“……”
燕綏之跟他的目光撞上,有點兒無奈地道:“菲茲小姐,撥通訊用不著開嗓。”
菲茲又道:“我的媽呀——”
燕綏之:“這便宜我不方便占。”
這句話很容易提醒人想起他剛才的玩笑,于是他又抬眼掃向顧晏,卻見顧晏沒什么明顯的表情,只是把那杯晃出香味的甜酒喝了下去。
一滴都沒剩下。
喝完,他還紳士又平靜地沖這邊舉了一下空杯。
燕綏之:“……”
菲茲接連被他堵了兩句,有點納悶:“你今天嘴巴怎么這么利。”
可能是被某位學生憋出來的。
燕綏之心說。
“不管了,我只是想說,你居然贏了喬治·曼森先生的那件案子!”菲茲聽起來真的很興奮,“我的天哪!庭審結束我給你和顧發信息問候的時候,你們倆為什么都沒說結果?!還有請假躲酒會的時候,居然也只字不提!如果不是今天勝訴的函件發到律所來,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贏了案子!”
燕綏之非常無辜:“你并沒有問過結果啊菲茲小姐。”
菲茲:“我以為你一定會輸的啊!當然,我不是在質疑你的能力,只是你明白的我沒好意思問,怕你輸了案子正難過——”
“非常理解。”
菲茲“噢”了一聲:“不管,總之你居然提都不提!這么大的事情!天,你知道今天律所看到函件都炸了鍋么,尤其是霍布斯的臉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非常暢快,聽得燕綏之哭笑不得,忍不住提醒她,“你是在辦公室說這些么?”
“當然不是,在你眼里我那么傻的嗎?”菲茲小姐不滿地說了一句,接著又笑了幾聲道,“你忘了?這兩天酒會,今天下午和明天一整天,他們都要在相互拍馬中度過。我酒精過敏,喝了兩杯果汁就先回住處了。”
“你酒精過敏?”
“呃……必要的時候酒精過敏。”菲茲更正道,“不提這些,我想說你其實應該跟顧一起回來的,雖然這個酒會盛產馬屁精,但是對你來說其實有好處。你知道嗎,今天不少人都提到了你,對你非常好奇,這其中不乏幾位大律師、法官、甚至咱們的高級事務官和合伙人,你其實真的應該回來的。”
“是么,那我更慶幸請了假了。”燕大教授一本正經地說,“剛畢業沒什么經驗,那種場面我有些應付不來。”
顧晏:“……”
某些人又開始不要臉了。
菲茲的通訊切斷之后,燕綏之對顧晏道:“她說酒會上來了很多人,沒準兒就包括跟爆炸案有牽連的。”
這種情況顧晏其實有過預想,“酒會碰到過于被動,主動比被動穩妥。”
菲茲的通訊引出了正事,之前的那個玩笑就好像投進湖泊里的一枚石粒,漾了幾圈漣漪便沉靜無聲了,讓人誤以為沒能留下什么痕跡。
喬帶著柯謹到櫻桃園,已經接近傍晚。
“你是去隔壁星球接的人?”顧晏道。
喬舉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我道歉我道歉,比預計時間稍微晚了一點點……”
“三個半小時。”燕綏之不介意補上一刀。
喬:“出門前想洗澡換一身衣服,結果不小心在浴缸里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