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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炤聽得哭笑不得,忍不住將人摟得更緊。雖是被當頭痛罵,他卻沒有絲毫不悅,反而心底溢滿了甜蜜。
“你若是想教訓我,不論用什么方法都可以,何苦要將自己的命也一同搭上?”他低聲嘆道,“現在就算后悔,也是來不及了。”
北洛看著他說道:“就因為我不想再后悔,所以才要來。”他看著周圍層出不窮的猛鬼惡煞,金色的眼眸無比堅定:“走吧,向我們最后的目標出發。”說罷撤去防御,咫尺之外的鬼魅瞬間圍了上來,卻被王辟邪的火焰燒得連聲怪叫。北洛右手抽出太歲,左手拉起巫炤,腳下如離弦之箭躍起,猛然向黑暗深處沖去。他脖頸處新掛的玉玨開始發光,將雷電以及周圍的兇魂不斷吸入,同時借助王辟邪的轉化之力將之轉為己用。一時間太歲的劍氣陡然增強了十倍,寒鋒所到之處有切金斷玉之勢,震懾得四周濁氣惡物不敢近前。
巫炤任憑他拉扯向前,一邊協助他清理路障,一邊為他指點正確的方向。這是他生平頭一次處在弱勢的位置,將自己的一切盡數交給另一個人,而這個人正是他的至愛。他曾經跪在這里怨極他的背棄,無法原諒他的選擇,由此才誕生了延綿數千年的報復執念。但此時此刻,他心底渴望的一切都重新在這里得到了滿足,鬼師露出了徹底釋然的微笑,他可以毫無遺憾地離開了。
戰斗一直不斷,隨著深入西陵內部,北洛開始覺得吃力了。兇魂數量越來越多,力量也愈發陰毒,這樣源源不斷被吸入玉玨,就連王辟邪的凈化也有些招架不住。這是他向姬軒轅求來的寶物,進城前已將之嵌入自己的身體,為的就是盡量攫取濁氣的力量,以備最后那個關鍵時刻所用。如今就是想要取下片刻緩解,也是無法做到。他只覺得身體越來越痛,到后來就像是肌肉被硬生生撕開一般,但此刻卻無論如何不能有片刻遲緩,否則不僅是自己和巫炤喪命,外面所有為這一刻努力的人們都會尸骨無存。但支撐了這么久,王辟邪的火焰卻是愈來愈弱,周圍的鬼魅又開始變得囂張,幾十道黑影同時圍攻過來,再加上颶風飛石,他的劍氣已不足以全部清掃干凈,反被其中一個惡鬼獠牙趁機咬住了持劍的上臂。
忽然間身旁另一道凌厲劍氣襲來,將困住自己的那只惡鬼劈成兩半,動作既準且狠,同時刷刷數下,將周圍的魑魅震懾開來。北洛滿臉汗水,忍住痛楚望去,頓時目瞪口呆。
“你、你們……”他無比驚愕地看著眼前忽然出現的殘魂,一行隊伍將他們團團護住,擋下了血涂陣兇魂的攻擊。哪怕每一個的魂軀都是殘缺不全,仍舊勇猛無匹,死戰不退。
“怎么了?你看見了什么?”巫炤感受到他突如其來的失控,急忙問道。
“嫘祖……是她來了,還有西陵的人民……”北洛聲音顫抖,視線變得模糊起來,恍惚中看到那個領頭的女子正持劍對他們微笑,似乎是在鼓勵他們繼續前進,溫柔的眼光就像在看兩個需要保護的弟弟,與當年一模一樣。
巫炤聽到這個名字也激動起來:“她在哪里?快告訴我。”說著想要沖上前一探究竟,卻被北洛一把按住。
“嫘祖……她讓我們快走,已經沒有時間了。”北洛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她已將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奉獻給了西陵,他們的家園。即使只余下殘魂,也依然要保護這座深愛的城池。哪怕要被永遠地束縛在這片土地上,再也無□□回,也仍舊無怨無悔。
巫炤頹然停下動作,面上滿是留戀,卻仍然強迫自己轉過頭去。
“我們走吧。”他低聲說道,“也許很快……我們就會見到她了。”
北洛輕輕點頭,咬牙背對那些西陵故舊,繼續向前邁進。他們一起并肩扶持著爬上山峰,又踏過河流,終于在一座石門前停了下來。大門已經毀壞得不成樣子,里面的凄厲號哭聲響徹天地,似乎隨時可能破繭而出。
“就是這里了,進去后反而不用擔心,我曾經留下一條直通陣心的捷徑。”巫炤這樣說道,想走前面先進地宮,誰知被內里的陰毒煞氣一沖,身體竟然支持不住,雙腿一軟險些跪在地上。
“我帶你進去,你指路就好。”北洛扶起人,讓他趴在自己背上,準備一路背著他走進去。
馬尾青年用力推開石門,正待邁步入內,巫炤卻忽然叫道:“北洛,等一等。”
他詫異停下腳步:“怎么了?”
“我忽然想到,在最后到來之前,有句話無論如何要講。”鬼師微微一笑,“它已經在我心中藏得太久了。”
他貼近他的耳邊,就在那驚雷與地動山搖之中,對他說了一句話。
年輕的辟邪王仰起臉,對著眼前通往地獄的腥風血雨之路,露出了這世上最甜蜜的笑容。
黑霧從深谷中泛起,向著四面八方拓展開來,籠罩了整個大地。無數殘魂和骨頭鮮血奔涌而出,帶著無盡的憤怒和不甘的怨恨拔地而起,將西陵城連帶地宮推舉到了天空。一時間河海倒灌,山傾地陷,天道毀滅,末日降臨。但隨著空間的轉換變動,籠罩的黑霧慢慢變得稀薄起來,忽然間一道金芒從云霧中透出,將整座城池包裹在五彩輪光之中,城池的輪廓在其中漸漸褪去顏色,變成透明,血雨腥風也開始逐步消散。
佚文記載,當時附近曾有膽大的避難者好奇從地穴縫隙望了一眼天空,然后寫下了令無數后人無法想像的一句話。
他說他看到了這世上最神奇絢爛的海市蜃樓。
結界外的姬軒轅站在劫后空空蕩蕩的山谷前,再也無法自控,淚水滴落在沙土地上。
那座壯麗的城池從此徹底消失在了傳說中,連它曾經的沉睡和短暫的蘇醒,都變成了神話的一角,似乎從來不曾在人間存留。
再輝煌的榮光,此刻也只剩下了零星的殘石斷片,湮埋在厚厚的泥土之下。
一切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