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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明緒沒想到十年以后再見到喬澈是在殯儀館,他面色平靜地彎著腰為一具面目全非的遺體化妝。
逼仄的廁所里,霍明緒動作粗魯地拽下喬澈的口罩,盯著他少年時代的白月光,雙目赤紅,眼中全是洶涌的恨意。
后來,為了報復十年前的不告而別,他給了喬澈一場只有利益的婚姻
然而直到喬澈毫不留情轉身的那天霍明緒才知道,原來自己才是被人利用的那一個。
霍明緒以為喬澈欠他一個青春,而后來他才明白,他欠喬澈的是整個人生。
十年前溫潤如玉的天之驕子成了“晦氣不詳”的入殮師
十年前不學無術的紈绔子弟成了西裝革履的總裁
他們曾經愛過,然而十年前他們無法比肩,十年后他們依然不配。
第0001章
重逢
周末,安州市殯儀館。
一名懷抱骨灰盒的女人神情悲痛,被身邊的男人攙扶著往外走去,門衛張大爺早就見怪不怪了,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一句“節哀”伴隨著女人的痛哭聲漸行漸遠。
臨近春節,殯儀館的人也比平常多了不少,張大爺的桌上放了個收音機,咿咿呀呀地唱著歌,一抬頭,一輛黑色法拉利停在門口。
雖然自己買不起,但張大爺平常每天見的車都有百八十輛,殯儀館里眾生平等,他見過的豪車不少,但是這么豪的還是頭一回看到。
“嗬,是輛好車。”張大爺自言自語,調小了收音機音量,按開了伸縮門的同時忍不住從窗子看出去。
看著緊閉的車窗,張大爺遺憾地搖了搖頭,垂下眼又盯著手中的報紙看了兩眼,那輛法拉利卻停在了外面。
黑色車窗放下一道縫,露出飽滿的額頭,再往下,是一雙深邃的眼睛。
開車的男人大概二十七八歲,單是從眼神就能看出幾分凌厲。
“請問菊臺17廳往哪邊走。”
男人嗓音很低,有禮貌,但是因為語氣帶著幾分冷淡,顯得有點不近人情。
張大爺指了指左手邊:“停車場往里走第三間就是了,告別廳的門邊寫著的。”
“謝謝。”
男人道了謝,關上車窗,車子緩緩駛向停車場。
“特大號消息!”
工作間的門被人從外面撞開,孟婷風風火火地沖進來。
剛來實習一個月的宋尚被這一聲大嗓門嚇得手里的顏料全掉了,哆嗦著帶著哭腔:“喬老師…”
喬澈坐在桌邊,聞言見怪不怪地轉頭看了孟婷一眼,語氣頗為無奈:“又怎么了。”
孟婷臉都紅了,激動得直搓手:“剛剛我在17廳遇到一個高富帥!簡直就是明星!那張臉簡直太迷人了!而且氣場全開,還開了一輛法拉利!”
工作間的溫度稍微低一點,喬澈穿了一件白色高領毛衣,襯得他的皮膚更加白皙,聽了孟婷的話沒什么反應,但是也給面子地“哦”了一聲,彎腰把掉在地上的東西撿起來。
“17廳不是一個得胃癌去世的女人嗎?”
宋尚沒怎么走心,大大咧咧地說:“不過長得還挺漂亮,他們不會是男女朋友吧?”
在殯儀館工作時間久了,對生死都看得相對淡了很多,但是宋尚還沒修煉到這個程度,搖頭嘆息:“可惜了,郎才女貌…現在這癌癥是更傾向于年輕…”
“行了!”孟婷急匆匆打斷宋尚,看了一眼喬澈的臉色,見他沒什么反應,轉移了話題:“好像是往生者的領導,我聽她媽媽叫那個男人霍總來著。”
喬澈正在整理桌上散落的色卡,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手上的動作忍不住頓了頓。
菊臺17廳內,停在左手邊的玻璃棺中安靜地躺著一個年輕的女人,身上穿了一條白色連衣裙,她的臉上并沒有往生者那種死氣沉沉的蠟黃,化了精致的淡妝,看上去就像睡著了。
霍明緒走進去,跪坐在地的中年女人抬眼看著他,站起身走過來,想伸手來拉他,然而目光停留在霍明緒那身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的黑色西裝上,怯怯地收了手。
“霍總,謝謝您能來送小霞最后一程。”中年女人已經流不出眼淚,人悲傷到了極致,反而哭不出聲來。
在這樣的場合中,霍明緒表現得尤為體面,和女人寒暄了兩句,抬步就要往玻璃棺旁邊走。
中年女人有點受寵若驚,急忙跟了上去,霍明緒雙手交叉放在身前,鞠了三個躬。
“節哀順變。”霍明緒從口袋中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開口道。
他今天能來,又能放下身段做全這一整套,中年女人已經很意外了,急忙擺手拒絕:“您能來也就是莫大的榮幸了,小霞在天有靈也會很開心的,錢我不能收。”
霍明緒話不多,他習慣了商場上那些殺伐果斷,此時在面對一個痛失愛女的人竟難得地有了一絲局促。
好在他的助理Lily過來的早,裹著一件黑色大衣走過來,溫聲勸道:“以后用錢的地方多,這是霍總的一點心意,您就收著吧。”
那信封的厚度看上去抵得上一個上班族幾個月的工資,女人如死水的目光卻沒有任何變化,彎腰道了謝。
霍明緒很少來這種地方,抬眼看著自己平時最熟悉的下屬成了一張黑白照片被掛在墻上,心里有點不是滋味,轉身走了出去。
安州的冬天并不像北方那么冷,從屋里出來,霍明緒往前面走了幾步,找了個相對空曠的地方點了一支煙。
身后一陣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不用回頭都能想出是誰,霍明緒把煙摁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
“待會兒和萬江有個洽談會。”Lily站在霍明緒身邊:“本來定的十點,我替你推到一點了,等下我陪你過去。”
霍明緒回頭看了一眼:“你留在這邊,我自己過去就可以了。”
Lily點了點頭:“也行。”
一輛白色殯儀車從門外開進來,朝兩人按了兩下喇叭,停在面前的空地上,司機小趙從車上跳下來,對著手機扯著嗓子吼道:“喬老師!快出來一下!”
“估計又是一個…”Lily一邊說一邊看了一眼身邊的霍明緒,然而話還沒說完,只見霍明緒眉頭蹙起,如墨般漆黑的瞳孔落在不遠處。
一道清瘦的身影從樓下三步并兩步跑過來,這么冷的天只穿了一件白色毛衣和牛仔褲,徑直跑到車后,伸手拉開門。
“車禍,去醫院路上就不行了。”小趙從車上跳下來,一邊把尸袋往下抬一邊小聲說:“半張臉都沒了,家屬在后面的車上,馬上就過來。”
喬澈的皮膚很白,伸手幫著托了一下尸袋,指尖從毛衣袖口露出一截:“幫我送到處理間,家屬過來請他們直接到處理間外面等。”
“好!”小趙遲疑了一下:“那個,喬老師,你今天下午不是請假…”
喬澈擺擺手:“晚點也沒事。”
直到喬澈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霍明緒仍盯著樓梯處沒回過神來。
那身影太熟悉了,即便相隔十年,好像都沒有任何變化。還有那張臉,少了青澀,卻依舊眉眼如昨。
Lily不解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怎么了?”
“幫我把洽談會推了。”霍明緒說完沒再管Lily,大步朝樓梯走去。
“不是,哎!”Lily愣了幾秒,氣急敗壞:“你現在也太任性了吧!”
宋尚腿都軟了,站在喬澈身后幾步遠不敢上前,別說是他,拉開尸袋后,就連孟婷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喬澈神色如常,帶上口罩和手套:“孟婷,幫我把工具拿過來,宋尚,去門口看看家屬過來了沒有。”
宋尚“哦”了一聲,忙不迭開門連滾帶爬地跑了。
“修復難度太大了,我估計得四五個小時左右。”孟婷把箱子放在旁邊的桌上,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喬澈:“要么我來吧?”
“你們怎么都這么夸張,”喬澈的眉眼看上去特別溫和,聲音隔著口罩傳來,眼睛弧度很淺地彎了彎:“剛剛小趙也像你這樣。”
孟婷撇撇嘴,小聲嘟囔:“我們還不是關心你嘛!”
“好了,知道了。”喬澈好脾氣地笑道:“那就幫我一下,盡量早點結束。”
幾乎在所有人心中,殯儀館都是不祥之地,太喪了,過來的人也不會四處溜達,通常祭拜完就趕緊走了。
因此工作間這頭格外安靜,門外哭天搶地的聲音傳來,是逝者家屬到了。
“我出去看看。”喬澈拉開門,門外逝者的妻子和女兒嚎啕大哭。
“請節哀。”喬澈遞了一包紙巾,等女兒接過才開口道:“我是入殮師,我姓喬,現在想和您溝通一下后續我們的工作環節。”
逝者的妻子悲痛欲絕幾乎說不出話來,再加上年紀大了,站都站不穩,聽到“入殮師”這三個字,腳下踉蹌了一下,被喬澈伸手扶住。
“您去休息下,我這邊和其他家屬溝通。”喬澈看了一眼宋尚,宋尚急忙走過來,把身體一直往下滑的老太太接住。
“孩子啊,”被宋尚扶著往前走了兩步,白發蒼蒼的老人轉頭來看著喬澈:“我老伴平時就愛干凈,麻煩您…”
后面的話老人說不下去了,喬澈點了點頭:“您想說的我知道,您放心。”
老人強撐著精神看著面前的年輕人,明明看上去年紀不大,可是又給人一種踏實感,他說讓自己放心,就好像真的可以放心似的。
“謝謝。”老人家被宋尚扶著離開了。
喬澈收回目光,低聲和啜泣的女兒交代了幾句,女兒除了點頭說不出話來。
和平常的溝通倒也沒什么區別,喬澈習慣了,人在這種時候總是六神無主,希望身邊有個能撐著自己的人,很多時候,入殮師就是這樣的角色。
見家屬沒什么問題,喬澈安撫似的拍了拍女人的肩,緊接著目光一凝,怔怔地落在她身后幾步遠的男人身上。
第0002章
劍拔弩張
喬澈從沒想過這輩子會再見到霍明緒,時間會沖散很多曾并肩而行的人,就像他和霍明緒,早就被十年的光陰定義為世俗眼光里的兩種人。
怔忡間,喬澈的目光落在霍明緒身上,當年那個連校服都不肯好好穿的少年褪去了一絲紈绔,可筆挺的西裝依然遮擋不住身上的桀驁。眉眼愈發鋒利,棱角更加分明。
幾秒鐘的對視像是被無限拉長,喬澈沒有開口的意思,霍明緒顯然也沒有。
“喬老師,”孟婷拉來處理間的門,探出頭來:“可以準備開始了。”
喬澈點點頭,移開目光,神色淡淡地轉身進了門。
喬澈很少有工作分心的時候,然而今天卻罕見地止不住走神,關門那一瞬間霍明緒的目光就像扎在他心尖的一根刺,他看不懂眼神中的含義。
處理這樣的遺體難度非常大,喬澈強撐著集中精神,等工作結束的時候已經是四個小時以后了。
處理間的門被人小心翼翼地敲了幾下,宋尚探進來半個腦袋,見喬澈已經摘了手套站在水池邊洗手,這才放下心。
“喬老師,你中午沒吃飯,我幫你在食堂買了點,你吃了不是還要去醫院嗎。”
宋尚把手中的打包盒放在里間的休息室,終于鼓起勇氣瞥了一眼剛剛差點把他嚇尿褲子的遺體,大驚:“這……”
孟婷揚眉驕傲地哼笑一聲:“怎么樣?喬老師手藝厲害吧?”
宋尚驚訝得合不攏嘴,眼睛里全是星星,崇拜地看向喬澈。
距離和醫生約好的時間已經超了兩個多小時,喬澈不想再耽擱,洗了手簡單吃了幾口飯,拿著外套和手機就打算離開。
直到手掌觸碰到冰涼的門把時,喬澈的心不受控制地快了幾分。
孟婷提到那位“霍總”的時候他就隱隱有了一種預感,可是安州這么大,他又覺得不可能這么湊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