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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萬。”霍明緒站起身，隨意地舉起手牌：“我送你過去。”

現場一片嘩然，陳瑞民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消失，滑稽地掛在臉上，難以置信地看向霍明緒。

然而霍明緒已經起身帶著喬澈離開了會場。

等在外圍的記者沒想到霍總竟然會早退，連個車屁股都沒拍到，等反應過來的時候，馬路上已經連個車影子都看不見了。

越是靠近殯儀館，路旁的風景越是凄涼，方才酒店內熱鬧奢侈的宴會廳似乎只是假象，喬澈靠在副駕看著車窗外，想起霍明緒一擲千金的模樣，又想起男生所謂的“換伴兒”，突然覺得時間在往前走，霍明緒也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少年了。

車子很快抵達安州市殯儀館，喬澈剛從車上下來就看到宋尚正陪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在大門口站著。

宋尚最近這兩天才逐漸適應了喬老師那輛百萬級豪車，一個轉身又差點被這輛高調的勞斯萊斯嚇個跟頭，只能說這世上貧富差距太大了，貧窮完全限制了他的想象。

宋尚身邊的老人關注點全在喬澈身上，原本空洞的雙眼在看到他下車的瞬間迸發出這個歲數的人難得的神采，幾步走上前：“喬老師，您還記得我嗎？”

面前的老人身上穿著一件磨白了的棉襖，雖然舊，但是很干凈，五官沒什么特點，喬澈仔細回想了一下，沒有印象。

“去年我兒子走的時候就是您幫他做的修復，”老人家顫顫巍巍地從口袋中掏出一個火化證遞給喬澈。

喬澈接過看了一眼，對證件上那個男人年輕的臉有了印象，他微微詫異地看了看老人，老人家飽經風霜的臉上寫著疲憊，不用問也知道他今天出現在這里的原因。

“之前你阿姨就特別喜歡你，說你給小剛修復的好。”老人的語氣很謙卑，佝僂著的腰身讓他看起來比喬澈矮了一個頭：“我知道您平時忙，可是別人送你阿姨走我不太放心，你看能不能…”

喬澈還沒等開口，站在身邊的宋尚心直口快道：“阿姨走得很安詳，遺體沒有任何外傷，只需要做簡單處理。”

這話聽著太刺耳，就連霍明緒也忍不住皺眉看過來，喬澈一向溫和的臉上也能看出隱隱的不快，看了看宋尚沒有說話，轉而對老人說道：“做過信息登記了嗎？”

老人點點頭：“做了的，剛來的時候有個小伙子就帶著我都辦了手續。”

“如果不是特別復雜的情況不需要等待太久。”喬澈看了一眼老人身上的外套：“您可以在家屬等候區坐一會兒，或者去我辦公室休息一下。”

老人自知已經給喬澈添了麻煩，搖了搖頭：“不用了，我就在等候區坐一會兒就行。”

老人這已經是第二次過來，輕車熟路地轉身往等候區蹣跚地走去，喬澈轉頭看了宋尚一眼：“你跟我一起進來。”

他今天總算是沒忘了身邊的霍明緒，略帶歉意地看著他，霍明緒已經有了經驗：“大概多久？”

“應該不超過兩個小時。”

霍明緒看了一眼手機：“你忙，不用管我。”

宋尚隱約看出了喬澈的不悅，但是沒想到是自己的問題，緊跟著喬澈進了操作間。

手機上顯示已經快晚上十點了，喬澈還沒來得及吃晚飯，霍明緒面無表情地坐在喬澈的辦公桌旁，給Lily打了個電話。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秒接，Lily時刻保持著準備立即投身工作的狀態：“霍總。”

“平時點外賣都用什么軟件。”霍明緒問。

電話中沉默了幾秒，基本上不點外賣的Lily迅速查找了一些資料：“目前流量較大的有飽了嗎，真能吃以及送的快，您給我半個小時，我把平臺的法人資料傳給您。”

“我給喬澈點個外賣要法人資料干什么。”霍明緒不是很懂秘書的意思：“先掛了。”

本以為霍總大半夜心血來潮想收購外賣平臺的Lily：……---躺在操作臺上的老人目測七十多歲，身材非常瘦小，喬澈換了防護服，站在一旁仔細地端詳著老人。

老人形容枯槁，因為口周圍肌肉松弛，嘴巴微微張開，雙眼閉著，看上去很安詳。

這樣的遺體處理就連宋尚都能輕而易舉地上手單獨操作，然而喬澈明顯是要自己親自上手，宋尚小心翼翼地開口：“其實用頜托閉合處理一下就差不多了。”

操作間里很安靜，喬澈垂著眼沒有理會宋尚，宋尚有點摸不著頭腦，在他心里喬老師脾氣特別好，雖然話不多也不愛笑，但是還沒有這樣冷著臉的時候。

這樣的沉默持續了很久，宋尚把自己從入職到現在所有的事都回憶了一遍。

“很多人說我們的工作是和逝者打交道，讀書期間學校教的更多的也是遺體修復的知識和操作。”喬澈低著頭，宋尚看不到他的表情：“逝者已逝，我們只需要伴他最后一程，然而活著的人還活著，并且還要繼續活下去。”

做入殮師的經常彎著腰，時間久了腰部難免有勞損，喬澈直了直身體，抬眼看著宋尚一臉沒反應過來的模樣。

“任何一具遺體都承載著家人的愛，你的每一句不加修飾的專業術語對于他們來說都是巨大的痛苦。”喬澈的聲音從口罩后面傳出來，不帶什么情緒，但是宋尚的臉已經紅了。

從上次那位年輕的丈夫到今天這位老人，宋尚已經意識到了錯誤：“我知道錯了喬老師。”

喬澈沒再多說什么：“那就過來幫我。”

二十分鐘以后，已經學會了使用外賣軟件的霍明緒一臉不耐地站在殯儀館的大門口，等了近十分鐘才遠遠看到一輛橙色電動車駛過來。

聯豐上下都知道霍總最討厭的就是不守時的人，霍明緒皺著眉站在原地沒動。

“這地方太難找了！超時幾分鐘你可不能給我差評！”外賣員氣急敗壞地停下車：“要不是系統自動派單我才不來呢！”

壓根不知道還可以給差評的霍明緒伸手接過外賣袋，神情幾乎和夜色一樣沉：“要不是怕酒店送過來太遲我也用不著你。”

外賣員覺得這人看上去像有妄想癥，不想在此地久留，又叮囑了一遍不許給差評，跨上電動車飛馳而去。

家屬等候區一片哭天搶地聲，霍明緒路過無意之中看了一眼，角落里，方才那位老人孤零零地一個人坐著，面色平靜得似乎與這個環境格格不入。

老人家手中是一張黑白結婚照，周圍的人神情再悲慟也都是一家人挨挨擠擠坐在一起，他太孤獨了。

原本計劃的一個半小時，然而直到凌晨十二點半，喬澈才換下防護服從操作間走出來。

他徑直去了等候區，卻在92楓距離門口幾步遠的位置停了下來，看著提了個外賣袋的霍明緒。

“餓了？”喬澈問。

霍明緒提了一下袋子：“我不吃晚飯不會餓得胃疼。”

喬澈眼底劃過一抹驚詫，站著看霍明緒半天沒說話。

他的目光中隱含著霍明緒看不懂的情緒，一會兒移開視線看向孤零零的老人。

“要不要進去看看他。”霍明緒問。

“讓他老人家一個人坐一會兒吧，等下宋尚會過來的。”喬澈搖搖頭：“去辦公室吧。”

辦公室沒人，孟婷接了班就直接去操作間了，屋里沒開空調，一進門也沒比外面好多少。

喬澈開了空調，用紙杯接了一杯熱水的功夫，霍明緒已經把一份看起來內容非常豐富的海鮮粥，幾份小菜還有一小盒粗糧餅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喬澈進操作間之前已經吃過止痛藥，沒覺得胃疼，只是又冷又困，靠在桌邊看著霍明緒忙活，手捧著紙杯取暖，熱水的溫度從薄薄的杯身傳遞過來，他覺得自己的頭腦應該是不太清醒了，不然不可能只是看著霍明緒那雙手略顯笨拙地掀開盒子上的小塑料蓋就覺得這辦公室好像都沒那么冷了。

第0017章

想把他抱入懷里

好在霍明緒選的這家飯店品質不錯，即使外賣員路上耽擱了一段時間送過來的東西都還是熱的。

霍明緒把勺子放在一次性碗中，一抬頭見喬澈正看著自己：“怎么了？”

喬澈這才意識到他已經看了霍明緒好一會兒，搖搖頭：“沒事，覺得辦公室有點涼。”

工作需要喬澈在車上就直接把西裝脫掉了，羽絨服的里面只穿了一件襯衫，霍明緒皺眉看著喬澈身上單薄的衣服半天，解了自己大衣的紐扣脫下把喬澈裹在里面。

“你那個暖貼怎么用。”霍明緒語氣生硬地伸手把喬澈桌上那張粉紅色暖貼拿過來看了幾眼，沒見著使用說明在哪里。

喬澈半靠在桌邊，側臉貼著霍明緒那質地精良柔軟的羊絨大衣，長長的睫毛溫順地垂下來，看著霍明緒手里那張印著一只貓頭的暖貼：“撕開就行了。”

霍明緒動作相當暴力地把暖貼一把撕開，又非常沒有經驗地貼在喬澈的襯衫上問：“這樣？”

“差不多，謝謝。”

喬澈坐在桌子旁邊，霍明緒聲音非常平和，可以聽出其中的不快，“嘗嘗海鮮粥的味道有沒有受影響，如果因為送餐時間太久有問題我晚點會給外賣員一個差評。”

喬澈很難想象霍明緒這種人沉著臉在外賣軟件上給人差評是什么樣，彎了一下唇角，低頭吃了幾口粥，又用手拿了一張小玉米餅，撕成一小塊一小塊，不緊不慢地吃了。

看他吃飯是一種享受，雖然相處的時間不算長，但是霍明緒清楚喬澈的飯量，知道點這么多他吃不完，霍明緒自己也沒吃晚飯，坐在他對面也吃了兩個小餅。

喬澈看著他，唇邊逐漸浮現出一抹笑：“霍總還沒有在這么簡陋的辦公室吃東西的時候吧？”

辦公室里只有最簡單的燈管吊在天花板上，把屋子照得特別的亮，就算是開了空調也并不暖和，霍明緒拉了一把放在旁邊的椅子坐著，兩人隔著辦公桌面對面，距離餐盒不遠的地方還放著一個頭骨骨架，這環境確實是又簡陋又特別。

霍明緒看他一眼：“我在你心里就是個只懂享受的少爺是吧？”

“現在不知道，”喬澈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亮晶晶的：“以前班級春游你連山上的廁所都嫌棄。”

這句話完全是脫口而出，然而在說出口的同時兩人都愣住了，十年，從校園到社會，大腦中需要存儲的東西越來越多，越往后也就越覺得很多不相干的人和事沒有了記住的必要。

可是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就連霍明緒自己都沒放在心上，沒想到會被喬澈這么自然地提起。

兩人對視的幾秒鐘像是被無限拉長，喬澈低頭把手里剩下的最后一小塊餅吃掉，拿了一張紙巾擦擦手指，轉頭看著漆黑的窗外：“想不想出去逛一圈。”

沒人想在這個時間逛殯儀館，霍明緒不知道這是不是喬澈為了緩解尷尬而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喬澈倒是顯得很淡定：“我是想順便去看看那位老人家。”

等候區的家屬比剛才少了不少，喬澈站在門口往里面看了看，沒見到那位老人家的身影，想必是宋尚陪著走了。

“那位老爺子姓李，年輕的時候和太太都是鄉村教師，他們的兒子雙腿殘疾，一家三口的生活雖然貧苦，但是很幸福。因為條件不好，去年冬天，老兩口的兒子不顧父母反對出門賣烤紅薯，誰知道收攤以后過馬路的時候被一輛疾馳而來的貨車撞得飛出去十幾米遠，人當場就不行了。”

喬澈靠在門邊，看著老爺子剛剛坐的位置：“他腿腳不方便所以躲閃不及，送過來的時候慘不忍睹，當時是我給他做的修復。”

并不是所有的遺體都能恢復成生前的樣子，長達8個小時的修復，當老兩口看到兒子的遺體時激動地拉著喬澈的手，除了流淚根本說不出話來。

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不是常人能承受的，喬澈說完輕嘆了一口氣，轉身才意識到霍明緒一直站在身后看著自己。

“所以你對這位老人特別關注。”霍明緒說。

喬澈搖了一下頭，朝等候區緊挨著的一個關著燈的屋子揚了揚下巴。

“這間告別廳是殯儀館里最小的一間，除了停放遺體，只能容納十人左右，平時幾乎沒人會選這里。人走的時候，還活著的人總想讓他盡量風光一點，當時老兩口就訂的這里，遺體告別時也只有他們兩個人。”

霍明緒對別人的事不怎么上心，但這些話從喬澈口中不緊不慢地說出來，又莫名勾起了他的一點好奇：“家里沒有別人？”

“沒了，怕朝他們借錢，早就不來往了。”喬澈說：“你說我特別關注他們，那是因為那天在告別儀式上，老兩口從始至終沒松開對方的手，他們的經濟條件或許不怎么樣，但是他們最難的時候身邊也有一個人。”

今天的月亮特別亮，懸掛在空中，喬澈身上還披著霍明緒的外套，大了兩碼的大衣裹在身上顯得他比平常還要瘦一些。

“我爺爺走的時候也是在這個告別廳，”喬澈的聲音幾乎隱沒在痛哭聲之中，可是落在霍明緒耳中卻特別清晰：“那時候就我一個人，沒有錢，館長看我可憐，把這個最小的廳免費租給了我。”

孤身一人這么多年，喬澈習慣了不向任何人示弱，苦自己吞就是了，賣慘能獲得一點同情都是奢侈，更多的是冷眼和嘲笑。

可能是看到老人家也像他曾經一樣孤獨又無助，他想到霍明緒這段時間確實給了他不少，無論是為了陪他提前退場而一擲千金的那兩千萬，還是凌晨一起坐在辦公室喝的一碗粥。

不管是否是看在這段協議婚姻的份上，都讓喬澈莫名地萌生了傾訴欲，他很輕地嘆息一聲，一直沒回頭看身后的霍明緒：“殯儀館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我總覺得就算是哭身邊也有人能和你一起悲痛，可能也是一種幸福。”

喬澈沒明說，但是霍明緒清楚，一個還沒成年的孩子，獨自面對親人離世的痛苦，他明明都沒怎么經歷過絢爛的人生，卻被迫提前感受生離死別的痛楚，還沒擁有，就已經失去。

沒有經歷過的人不會懂。

霍明緒意識到自己此時應該做點什么，也必須直視內心深處最強烈的沖動，不管十年前不告而別離開的原因，他想伸手將喬澈拉進懷里。

“都過去了。”霍明緒克制住自己的沖動，手搭在喬澈的肩上很輕地捏了捏，他實在是不會說什么好聽的話哄人，又重復了一句：“過去了。”

已經是后半夜了，喬澈已經連軸轉了將近二十個小時，身體實在是撐不住，回辦公室以后蜷縮在沙發上就睡著了。

一米五長的沙發喬澈自己躺在上面都顯得特別擁擠，但他確實太困了，等一覺睡醒才發現外面天都亮了，睜開眼清醒了幾秒鐘，撐著身子坐起來才發現霍明緒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孟婷正坐在自己位置上看手機，也熬了個通宵，但是她昨天白天在家休息過，所以此時雖然雙眼通紅，但是精神狀態還算不錯。

“睡醒了？”見他起來了，霍明緒也站起身，順手把擱在桌邊的杯子端過來：“溫水，喝點。”

喬澈剛起床有點低血糖，低頭抿了兩口水，溫度合適，帶著淡淡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