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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兒子像是一下子抓住了把柄,搖身一變成了孝子:“媽都快不行了,你跑出去吃燒烤?”
“你們別吵了!還不趕緊聯系殯儀館!”小女兒的頭發凌亂,眼睛紅腫:“媽還躺在床上!”
小兒子一個使勁掙脫開大兒子的手,憤憤地喘著粗氣:“當年我結婚的時候媽沒給我出過一分錢!現在要讓我出錢給她下葬我也沒有!”
大兒子一聽這話也生怕沾手上,見小兒子頭也不回地走了,回屋里拿了外套也急急忙忙離開了。
剛剛經歷了母親離世,又要面對兩個哥哥為了錢鬧成這樣,小女兒欲哭無淚,雙腿一軟踉蹌一步,身邊伸出一只手扶了她一把,才勉強沒跌坐在地上。
“您沒事吧?”喬澈柔聲問。
女人借著他的力氣站直,情緒一下子決堤,雙手緊緊抓著喬澈的胳膊,神情無措地哭喊道:“我媽媽走了!我沒有媽媽了!怎么辦?”
這樣的家屬喬澈見得太多了,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臂:“我是安州市殯儀館的入殮師,您別擔心,現在先冷靜一點聽我說?!?
女人的手發著抖,嘴里喃喃地重復著“我沒有媽媽了,我沒有媽媽了。”喬澈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屋子里,隱約能看到床上躺著一個人。
安鎮沒有殯儀館,有人離世以后都是統一運送到安州市殯儀館火化,女人仍處于六神無主的狀態,喬澈給殯儀館打了個電話,錯身進了房間,一大股排泄物的味道,在封閉的房間里令人作嘔。
王奶奶比記憶中蒼老了很多,老人家到了最后卻連最基本的體面都沒了,喬澈回頭看了一眼終于緩過神來的女人,出言提醒道:“燒點熱水幫老人家擦洗一下吧?!?
女人連連點頭,伴隨著點頭,眼淚都滾落下來,急忙用毛衣袖子擦了一下臉,轉身進了廚房。
老人家躺在床上癱瘓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三個子女輪流過來照顧,都把這事當成了負擔,就連壽衣也沒準備,擦拭完身體,女人從衣柜里翻出一身勉強算新的棉襖,一件洗的發白的毛衣和褲子,剛剛給老人家換上,殯儀館的車就到了。
“喬老師!”小趙從樓梯跑上來,看了一眼床上的遺體:“您這幾天不是休假嗎,怎么跑安鎮來了。”
喬澈讓開位置:“我小時候住這兒,剛好有時間回來看看?!?
“那家屬跟我上車,其他家屬呢?”這種老人家離世一般身邊都圍著一大群子女,小趙看了一圈房子里再沒其他人,愣了一下。
“沒有家屬,就我一個,走吧,我跟著車過去?!迸藫u搖頭,接過喬澈遞來的濕巾擦了擦臉:“小喬謝謝你了,要不是你在的話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
喬澈笑著搖搖頭:“應該的,小時候王奶奶對我很好,后續的流程殯儀館有工作人員帶著你,我等一下給你個電話,有什么問題你直接聯系她就可以了。”
女人點了點頭,再次道了謝,喬澈跟著兩人一起下了樓,直到車子駛離才轉身上樓。
這房子比喬澈年紀還大,五層的高的樓房里只有十幾戶人家,現在基本搬得差不多了,再加上上了年頭的房子采光普遍不好,樓梯里沒什么光,喬澈剛走到三樓轉角的位置,就聽到了身后傳來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沉很慢,跟在喬澈身后一層樓的距離,喬澈停在原地沒再動,身后的腳步聲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一步一步走上來。
看到霍明緒的瞬間,喬澈覺得自己幾乎忘記了呼吸。
樓梯里的光線都來自一個不大的小窗,霍明緒站在三樓,與喬澈之間隔著幾級臺階。
下樓的時候太匆忙,喬澈身上沒穿外套,霍明緒皺眉看著他身上根本擋不住風的毛衣,在喬澈略顯疑惑的目光中走上來。
“你怎么找到這里的?!眴坛浩D難地動了動唇,還沒從92楓震驚中緩過神來。
霍明緒看著他:“你給孟婷打電話的時候我在殯儀館,你那位同事讓我開車跟在后面,他帶我過來的。”
他無緣無故不可能去殯儀館,喬澈的追問卡在喉嚨,覺得沒什么問出口的必要,手扶著樓梯生了銹的扶手:“上來坐坐吧?!?
這里霍明緒從沒來過,讀高中的時候只知道喬澈是安鎮人,平時住校,也曾經想過很多次有機會一定要來看看,可沒想到真的過來是十年以后。
鐵門上的空空的,當年爺爺去世的時候家中門上掛了白布,春聯就扯掉了,往后每年春節喬澈都沒再回來過。
門虛掩著,喬澈伸手拉開,“吱呀”一聲。
他過來肯定是有話要說,喬澈并不對他的話抱有什么期待,率先進了門,霍明緒跟在他的身后走進來,一眼就看到掛在正中央的遺像。
“家里燒水壺壞了,沒有辦法給你倒水,你別介意?!泵盍诉@么長時間,盆子里的水已經冰涼了,喬澈把毛巾洗干凈,一邊低頭擦柜子一邊說。
他好像每次生病都要瘦一點,霍明緒站在這個窄小的客廳里,打量著家中的布局,垂在身側的雙手止不住微微顫抖。
他很想知道當初爺爺是否就坐在餐桌邊的木椅子上對喬澈說讓他離自己遠一點,也想知道那個時候的喬澈是否就站在自己正站著的這個位置不肯開口。
長時間沒住人,房子里的供暖效果不太好,霍明緒垂眼看著喬澈被冷水凍得有點紅的手,卻發現自己已經沒了關心他的資格。那張留在茶幾上的離婚協議,無聲地把他們劃分到了兩個世界。
“我知道你恨我爺爺,那天事發突然,很多話沒來得及說?!被裘骶w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喬澈身邊,低聲說:“對不起,雖然太遲了。”
他替霍齡道歉,這對不起三個字就顯得很是刺耳,喬澈苦笑一聲沒抬頭:“沒什么對不起的,做錯事的人不是你?!?
他說著低頭看桌面上滴落的一塊水漬:“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你付出的代價比我爺爺小,可我不想再糾纏了,所以就這樣吧,我們就當它一筆勾銷了?!?
他的話明明稀疏平常,語氣也很平靜,可霍明緒的心卻像是墜入了深淵。
【90作者有話說】
周四更新嗷!
◇
第50章
第五十章
我今晚住這兒
小鎮的春節相比安州市要熱鬧的多,一到過年在外面打工的年輕人和讀書的大學生都回來了,小區外面就是馬路,孩子們手里的炮還沒放完,大白天的時不時傳來一兩聲響,伴隨著小孩子的歡笑聲。
家里沒有開燈,好在老小區的窗戶前沒什么遮擋物,陽光從身后照進來,可屋子里的兩人沒人覺得暖。
霍明緒站在喬澈身邊沉默不語,覺得如果是換做這世上的任何一個人對他說出這么絕情的話都會讓他立刻轉身離開。
可這人是喬澈。
從安州市開車到安鎮四十多分鐘,他早就想清楚了自己過來的原因,無非是太想喬澈,可現在兩人站在這里,面對著喬爺爺的遺像,他胸口就像是壓了幾塊巨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喬澈擦干凈桌面,彎下腰去擦桌腿,俯下身的瞬間,脖子上露出一截黑繩,那塊無事牌從毛衣的領口滑落出來,垂在胸前。
霍明緒的目光落在那塊無事牌上,似乎是從這上面咂摸出了點什么東西,上前一步,喬澈已經直起身,把毛巾洗干凈放在桌上,轉身進了臥室,沒一會兒穿上外套走了出來。
他的臉色比剛剛蒼白一些,霍明緒皺眉看他一眼,心里再大的火氣也發不出來,低聲問:“哪里不舒服?”
“胃疼,中午沒吃飯?!眴坛耗昧俗郎系蔫€匙,轉頭看著霍明緒:“我要下樓,你要走了嗎?”
霍明緒根本不可能放心他這個樣子一個人,抬步跟著他出了門:“走吧,一起?!?
喬澈站在原地,像是把這句話消化了一會兒,抿著唇看了他幾秒鐘,沒說什么,出了門。
小鎮這幾年發展的速度不算快,喬澈剛剛坐在出租車上的時候就看到讀書的時候經常去吃的一家面館還開著,帶著霍明緒繞進一個小巷子,最后停在一家十分不起眼的小店門口。
“兩位吃點什么?”老板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大爺,熱情地招呼兩人,目光落在喬澈身上,總覺得面熟。
店面不算大,但打掃的很干凈,兩人在桌邊坐下,喬澈看了一眼墻上的菜單:“要一碗番茄煎蛋面。”
“好勒!”老板又看向霍明緒:“這位先生呢?”
小桌不算高,兩個成年男人的腿放在下面稍顯擁擠,霍明緒的長腿支在桌子外面,看著菜單上的字,覺得沒一個好吃的。
喬澈抽出兩張紙巾擦桌子,沒抬頭:“他家的青椒肉絲面也不錯。”
霍明緒看他一眼:“那就一碗青椒肉絲面?!?
老板爽快地應了一聲,倒了兩杯茶,沒過幾分鐘就煮好了面端上來。
“小伙子看起來有點眼熟,”這時候不是飯店,店里沒有其他人,老板坐在旁邊的桌旁看著喬澈:“是安鎮人?”
熟悉的味道鉆進鼻腔,喬澈攪拌著碗里的面,順手去拿放在旁邊的辣椒油,被霍明緒伸手攔住。
“胃疼別吃辣?!?
這家店已經開了二十多年了,口味一直沒變過,喬澈最喜歡這一口,被霍明緒壓著手也不肯妥協,微微皺眉看他:“他家的辣椒是特制的,拌面很好吃?!?
他滿臉寫著矜持的不高興,一本正經地看著霍明緒,老板不動聲色地看著喬澈帶著點慍色的眉眼,笑了:“我就說看著眼熟,你是不是隔壁小區四樓老喬家的孫子?”
喬澈應了一聲,老板笑著解釋:“我們家辣椒油不辣,提香的,不刺激腸胃。”
老板都這么說了,霍明緒也沒再堅持,松了手。喬澈挖了一勺辣椒油拌進面里。
兩人面對著面坐著,霍明緒沒什么胃口,倒是喬澈一直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吃面。
“你有好多年沒回來了,”老板想起了曾經總來吃面的少年:“現在已經工作了吧?”
喬澈胃疼,吃的不快:“我現在在安州工作。”
“安州好,”老板看著霍明緒:“這是趁著過年帶著愛人回來看看?”
喬澈尷尬地笑了一下沒說話,霍明緒看了他一眼,開口道:“是的?!?
老板呵呵一笑,又站起身把兩人面前的茶杯倒滿:“這孩子讀書期間可乖了,每次來我這兒吃面都很有禮貌,后來讀高中每次放假肯定會過來,他呀什么都不點,就吃番茄煎蛋面加一勺辣椒油?!?
這是霍明緒沒有聽說過的喬澈的過去,老板又補充道:“小孩兒看著挺機靈的,沒想到還挺一根筋。”
喬澈一直沒怎么說話,低著頭吹涼面,很慢地往嘴里送,霍明緒想到他毫無征兆地從家里搬走,心里一陣苦笑,確實是挺一根筋的。
喬澈吃的不多,剩了大半碗,吃了飯,霍明緒向老板要了半杯熱水,看著他吃了藥才起身往回走。
回安鎮是突發奇想,喬澈沒帶什么東西,路過樓下的一家小超市進去買了洗漱用品,沒想到霍明緒也跟著進來,在他選牙刷的時候伸手從架子上拿了一盒兩只裝的牙刷,他這是今晚不想走了的意思,喬澈看著他轉身去結賬的身影,站在原地反應了幾秒才走過去。
從外面慢慢悠悠地走回家,喬澈已經完全不想動了,毛巾還扔在桌上,整個房子的地面都是灰塵,不收拾一下根本沒辦法住人。
在小超市里霍明緒買了一個小燒水壺,去廚房燒了一壺開水,洗了個杯子倒了大半杯放在茶幾上,喬澈剛從衛生間接了一桶水準備拖地。
“休息一會兒,”霍明緒牽了一下他的手:“東西放下我來?!?
喬澈吃了止痛片有點犯困,低著頭看著霍明緒握在他手腕的手,抬頭問:“你來?”
很多東西是習慣,自從爺爺去世以后,喬澈沒再依賴過誰,唯獨在霍明緒身邊,他就能卸掉所有的戒備。
即便兩人已經鬧到了這個地步,但在霍明緒的面前,喬澈總能顯得如此不設防,他迷糊的樣子讓霍明緒心軟,忍不住笑了:“嗯,我來?!?
家里的供暖不太好,熱乎氣一直沒上來,喬澈雙手捧著杯子,小口小口抿里面的熱水,眼睛一直跟著霍明緒轉。
霍明緒脫了外套,羊絨衫的袖子卷到手肘上面,手里拎著一個掉了不少毛的拖把從臥室出來,他這樣從沒做過家務,養尊處優的少爺,即便在談判桌上運籌帷幄都不足以吸引喬澈,偏偏此時彎著腰拖地的樣子最讓人心動。
家里的被褥都是十年前的東西,喬澈搬走以后隔壁的王奶奶定期過來幫他晾曬被褥,就怕哪天他突然回來沒有用的,只是這一兩年生病癱瘓在床自顧不暇才沒再過來。
被子都被整齊地疊放在衣柜里,床單都洗得有點脫色,但很干凈,帶著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家里一共兩間臥室,霍明緒把主臥的床鋪好,喬澈坐在沙發上已經快睡著了。
“喬澈,去洗漱一下,可以睡了?!被裘骶w叫他。
喬澈的睫毛抖了一下,從嗓子里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這才后知后覺地問:“你呢?”
“我等一下把隔壁房間收拾出來,”兩個臥室都是單人床,更何況現在摸不清喬澈的意思,他們也不可能住在一起,霍明緒溫聲回答:“那個小房間是你以前住的嗎?”
喬澈站起身,因為太困眼睛紅紅的,往臥室走:“嗯,你可以住那間?!?
臥室的木門被從里面輕輕地關上了,霍明緒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小臥室。
這是喬澈從小住到大的地方,墻上貼滿了獎狀,有一些因為時間太久有點卷邊,也有的被曬得褪了色,一張十分簡單的木桌靠墻放著,上面放了一只筆筒,里面還插著兩三根筆。
桌面上壓了一個玻璃板,下面壓滿了喬澈小時候的照片,霍明緒的目光很柔和,抬起玻璃板,小心地從里面拿了一張喬澈的百天照。
已經很晚了,霍明緒洗漱完從衛生間出來,懶得再去收拾臥室,拿了一床被子放在沙發上,關了燈躺下還沒睡,門口就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沒過多久,兩個男人的對話聲越來越清晰,霍明緒掀開被子朝門口走去。
“我估摸著媽肯定把存折藏這家了,”大兒子舉著手電筒,壓低聲音指了指面前的房門:“我之前看到過幾次媽從他們家出來,我當時問她她還說幫忙曬被子,這家人都死了多長時間了,還曬什么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