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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岸跟了上去。
她的老家在南方,前些年旅游開發的好,不大的小城已經成了旁人口中亭臺樓閣、小橋流水的美贊之地。
園子多,也大,回廊宛轉,林木叢生,花團錦簇,郁郁蔥蔥的。
許岸小時候就在園子里跑,看得多了,一點都不稀罕。
可進了這園子她才發現,那些能拿出去給人看的,哪里算得上精良別致,那些被條帶攔住的所謂古董,也不過是最普通的收藏罷了。
雕欄玉砌,花磚紅瓦,拐過廊庭,是一汪人工開鑿的湖,修了座假山在上面,甚至還養了數只天鵝。
黑黑白白的結伴而行,恣意的很。
就連湖邊一方小小的岸崖石,以她并不算精進的認知,也價值不菲。
園子里沒有燈,全都是明火的燭,懸掛在燈籠里,照的石板路暖黃柔和。
連帶著身上都仿佛跟著暖了些。
巷子里的院子本就寸土寸金,竟然開湖養鵝,當真是富貴迷人眼。
許岸沒有允許自己多看,眼眸直視,落在前人挽的一絲不茍的發髻上。
黑色的發團,偶爾摻雜著幾根銀發。
有一種年歲氤氳下的優雅。
不像管家,倒像是書香門第家庭的女性長輩。
轉過假山,在湖盡頭是一個獨門獨戶的院落。
門外守著一只不大的石獅,底下的石座嵌了密紋纏繞的八仙紋樣,是在古籍畫冊里才能看到的品類。
一旁種了不少的松柏和翠竹,在這樣深冬的季節,也依舊蔥翠。
“姑娘,先生在里面。”
人帶到,對方絲毫沒有要一起進去的意思。
許岸輕吐了一口氣,點頭道了聲謝,就打算扣門,卻被虛虛攔了下來。
“姑娘進就可以,先生已經在t?等了。”
許岸揣了八分緊張和兩分好奇,推了門,便也瞬時化解了好奇心。
來訪無需叩門,也不過是因為這房間大,迎面是放著黃花梨螭龍紋八寶博古柜,一枚粉青釉葫蘆瓶就已經擋了不少的光景,更別說后面還有一屏半墻寬的手繡屏風。
一水一山一鶴,水墨氤氳的漸變云霧,手繡細紋,栩栩如生。
根本看不到屋內的人。
屋里熏了香,淡如絲似的,盈盈與鼻尖,很快就會消散,捕捉不到,卻走而復還。
越是淡雅持久的香,越是矜貴難覓。
在這樣的地界養的這樣的園子,收藏這樣的古玩物件,許岸心里盤算著,只怕這所謂的陸先生,大抵比師傅的年歲還要大些。
不喜歡人扣門,想來是個不喜歡應答的人。
當下環顧了一圈,眼看著主桌上有一件青白玉御題詩雙魚如意洗,許岸向前了一步,把盒子放了上去。
輕聲說道:“陸先生,我是趙光遠先生的徒弟,給您來送汝窯天青釉碗。”
沒有回音。
空氣靜謐如斯,時間仿佛停止了似的。
許岸不敢走。
這般貴重的物件,哪能就這么扔在這里。
耐著性子的等了許久,終究沉不住氣,提了幾分聲量,“陸先生,我是來送汝窯天青釉碗的。”
依舊沒有回應。
雖是一園子的燭火,室內卻也稱不得明亮。
又半響無人應答,小姑娘天大的膽子,也有些害怕。
當即深呼了口氣,向后撤了一步,穩著聲音說了句,“陸先生,東西我送到,您若不方便,今天我就給您放這了。”
說著,就打算離開。
卻沒想到片刻有了聲響。
是腳步聲。
許岸立刻把眸半垂下。
以前有人告訴過她,等人時直視,不禮貌。
所以許岸最先看到的,其實是一雙黑色的皮鞋。
立體有型,沒有一絲褶皺,卻能感受到皮面的柔軟。
許岸下意識的向后輕撤了一小步。
來人卻并沒有走到她的面前,而是隨手拉過屏風一旁的搖椅,坐了上去。
許岸的心不由得提了起來。
多少有些忐忑,不知道是不是剛才自己接連的話語惹人清夢。
若是這個陸先生有起床氣……
許岸不敢細想,頭皮有些發麻,頭越發的低了下來。
搖椅微微晃動,摩擦著地板產生的輕微聲音,擦擦作響,像師傅利坯時,刀片與土坯交疊發出的細碎聲。
窸窸窣窣的,像在磋磨著她的一顆心。
她沒見過這樣的陣勢。
師傅當時讓她來送瓷碗時叮囑過,務必要斂著脾氣和性子,受了再大的委屈,回去同他說,切勿在這里發作。
“陸先生,得罪不得。”
許岸其實是個溫柔的性子,脾氣不大,很多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偶爾被人欺負了,也多是發幾句牢騷。
但也算個驕傲的主,父母沒出事之前,是捧在掌心里的尖尖,有些委屈就不愿意受了。
這才沒忍住,多說了幾句。
她能感受到,對方的目光像利刃似的,把她從頭到腳的剖析開。
他在審視她。
這種認知讓人不舒服。
可她不能發作。
好在這種讓人焦灼的感覺沒有持續太久,不過數秒,許岸終于聽到了第一聲回應。
“放那吧。”
語氣不重,帶著一抹不以為意的慵懶,還有些許睡醒后,嗓子剛剛開啟的輕啞。
更重要的是,是年輕的聲音。
許岸借著放東西的瞬間,微微抬起頭來。
只一眼,就愣在了那里。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
學校里的男生大多是籃球后的汗臭或是埋頭讀書的古板。
師兄們則永遠都是藍色的工作服,守著窯爐。
這樣一個人,臉隱在屏風后,看不清具體的五官和神情。
屋子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燈籠映照進來,徐徐暖暖的黃色茸光,讓人分辨不清具體的顏色。
他的臉就隱在光里,半晦半明,只能看到骨骼分明,棱角清晰的下頜,以及杏核似的,在修長肌理分明的脖頸上凸起滑動的喉結。
一件只是看著,就仿佛能感受到柔軟細膩質地的水青色開衫和一條寬松綿軟的長褲。
最簡單的居家著裝。
雙腿交疊,唯一看得明晰的,是他緩緩敲擊在扶手上的那只修長有力,骨節分明的右手。
他應該是很白的。
不知道為什么,許岸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想法竟然是這個。
像師傅讓她帶來的這只天青釉碗。
青如天、面如玉。
來之前,她問過師傅,這么貴重的東西怎么會讓她一個剛剛從事半年的小丫頭去送。
師傅照舊手里打著坯,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說道:“因為你啊,長得像那只碗。”
通體純粹,圓潤釉滑的汝窯瓷碗,不過巴掌大小,卻在當年拍出過八位數的數值。現在更是難以估價。
許岸白,皮薄微透,一張臉只一個指尖輕壓,都會出現紅印。偏偏還容易臉紅,風一吹,從耳際綴到眼下一片紅暈,讓人分不清是少女的嬌羞還是大自然的賞賜。
人瘦的很,從鎖骨到背脊,骨骼突出分明,倒是一雙眼睛大,烏亮水潤,看人的時候,有一種濕漉漉的真摯。
師兄之前調侃過,說她像瓷,一碰就碎,讓人只想供奉著。
許岸只當他們在說笑,她這樣的人和人生,別說供奉,就連普通的生活都很難擁有,空長了一張嬌貴的臉罷了。
現在看來,他才是跟著瓷碗長得相像的人。
許岸沒敢放任思緒再縱深下去,而是迅速的收回了目光,把盒子輕輕放到了桌子上,偏頭看了眼門口慣常會有開關的地方。
純粹的白墻,什么都沒有。
當下有些犯難。
思忖了半響,到底還是開了口,“陸先生,可否開一下燈?我把盒子打開給您驗一下。”
汝窯瓷鑒定是需要看放大的細紋的。
許岸說起話來糯,雖然沒有家鄉的口音,卻因為從小的習慣說方言,咬文嚼字間帶著水一樣軟綿。
這樣的環境下,她又刻意壓低了幾分聲音,帶著些許不確定的試探,混在影影綽綽的燭光間,徒增了一抹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