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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才兄,文才兄?”
馬文才正在出神,祝英臺一聲呼喚猛然讓他的思緒抽回。他定了定神,扭過頭露出疑問的表情。
只見祝英臺微微睜大了眼睛,指著被分為一二三層按相同顏色、相同布料、相同形制放的猶如展示品一般的衣櫥,像是看到了什么怪東西一般猶豫著開口:“文才兄平時里歸類東西都是這樣的?”
她一邊問,眼神一邊不由自主地往右手邊自己的柜子看去。
她好像只分了外衣內衣,因為只帶了秋衣,也沒分什么厚重顏色之類,全部放在一起……
馬文才的余光也隨著祝英臺的眼神向右看去,心中有些愉悅。
她還記得自己是女人,進屋子的時候什么東西都放在右邊,將左位的床鋪和柜櫥用具都空了出來,在這一點上,很是懂禮。
主人在左,婦人在右,想到這層含義,即便知道祝英臺也許對每個“同舍”都是這樣的,馬文才還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是,我習慣將東西按類別、輕重、用途放好,以便下次取用時方便?!?
她還懂得尊重他的習慣,體貼的超過了不少女人。
除了有些眼瘸看上庶人以外,倒還是不錯。
祝英臺見馬文才果真點頭承認,再見到他梳的一絲不茍的發髻,頸項上微微露出的那一截雪白平整的中衣衣領,忍不住吶吶道:“天啊,你,你是幾月生的?”
馬文才一怔。
這也未免太快了。
才剛剛住下,就要合生辰八字嗎?
馬文才被祝英臺的“大膽”惹得有些不快,但還是耐著性子回答:“在下生于流火之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陰歷的七月,大多是陽歷的八月底到十月初之間。
祝英臺吞了口唾沫,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凄慘的“同居”未來。
他喵的,這馬文才十有*是個處女座!
第8章
不欺暗室
“住?!睂τ谧S⑴_和曾經在國子學讀書三年的馬文才來說,實在算不上什么新奇的經歷。
不同的是,當年的祝英臺是四個女人同住,而過去的馬文才卻因為“門第不顯”而單人住宿,連男性同舍都沒有,更莫提什么“男女混居”。
如今氣氛有些怪異,自然不必多言。
這兩人之中,不知道馬文才已經知道她是女人的祝英臺,反倒要比明明知道她是女人卻還要裝作不知的馬文才更自在些。
至少她經歷過大食堂、大浴場、大水房、大通鋪,這馬文才以后會娶妻至少還是個直男,料想他對著自己一個女扮男裝的陌生學子,怎么也做不出半夜夜襲的事情來,所以即便半夏一副“我家主人即將晚節不?!钡谋砬?,祝英臺還是淡定的在黃昏之后先去浴房洗漱完畢,回了內間。
廢話,不淡定一點,難道要像個小媳婦一樣揪著衣服扭扭捏捏嗎?
那不如干脆出去大吼一聲我是女人算了!
所以祝英臺的淡定之程度,就連馬文才都為之側目。
但即便馬文才心中有萬般想法,目前也實在沒有心思像是個登徒子一般,緊盯著這祝英臺不放。
對祝英臺的謀劃,不在朝夕。
之前他從未沒想過天子會下令從五館中選拔特異良才,只是想要來這里“勾引”走祝英臺,便離開這里另謀大事。
可現在既然恰逢其會,這“門生”的名額他勢在必得。
既然總是有人要得的,為什么不能是他馬文才?
想起國子學里拼命追趕卻連那些灼然們一個正眼都得不到,馬文才對于能成為“天子門生”表現出了極大的野心。
就算臨時起了這個變化,但馬文才為了會稽學館之行早已經謀劃許久,其中便包括衣食住行,如今長期住下,倒算不得什么麻煩。
他早就料到館中留不了多少下人,所以去年便請工匠在會稽山腳離會稽學館不遠處建了一座別院,將仆人和平日所需的大件物品、馬匹等都安置在那處私宅。
馬文才估摸著若他想的不錯,其他準備爭那“天子門生”資格的仕宦子弟多半沒多久也會去山腳下或買、或建一些別院,到那時他就不算扎眼的了。
就算被人發現也沒什么,他在館主那里已經“背了書”,說明家中原本就是想送他拜入賀氏門下的,既然早有這個計劃,在會稽山下建座別院也算是順理成章。
初到書院,馬文才又是個事無鉅細的性子,待他對風雨雷電四個仆役安排好瑣事時,屋外已經圓月高懸。
此時正值七月底,夜晚的山中還是有些寒涼,他在小廝的伺候下沐浴更衣,披上了一件葛袍,散著頭發赤著足踏入房中。
內間已經熄了燈火,馬文才的眼神從分割內外的幔帳上一掃而過,身子卻轉了個彎,去開了自己的書箱,取了《禮記》在窗邊書案坐下,就著燈盞的光亮看了起來。
他做什么事向來都是全力以赴,讀書亦然,之前他說自己有心投入賀門之下學習三《禮》,賀革又收了他,他便要做到最好,讓人無可指摘。
這書一讀進去,便忘了時間,馬文才正讀到《禮記》的“大學”篇,忽然聽到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眉頭頓時皺起。
他在家讀書時,絕不許閑雜人等靠近。
但是沒一會兒,他便立刻記起自己身在何處,只是不悅的表情已經來不及收回,就這么映入了走出外間的祝英臺眼里。
祝英臺出來也是沒有法子。
這屋子內外之隔不過一道不遮光的幔帳,她原本想要早點睡下,好化解兩人不熟卻要共處一室的尷尬,可也不知怎么回事怎么閉上眼睛也睡不著,碾轉反側好長時間后,就將自己睡不著的原因歸結在外間那大亮的燈光上。
這學舍本來是“單人高級宿舍”,雖說將讀書和就寢的地方分開,卻沒有太大的私密性,但凡哪個傻子晚上睡覺也不會把外面讀書地方的燈亮著給自己找刺眼不是?
可現在學舍不夠只能兩人一間,一人在睡覺時另一人燈光驟亮地在看書,準備睡覺的自然受到了干擾。
祝英臺原本也想忍忍,忍到馬文才也睡覺就好了,可是眼見著一個時辰都過去了外面也沒任何動靜,她還是忍不住披上外袍,點起幾上的小燈,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結果她看到了什么?
這個打了二更了還不休息、害她也沒辦法睡的罪魁禍首還一副“你打擾到我了”的不爽表情瞪她?!
新室友第一天就這么不近人情,簡直心累。
她得把他這臭毛病掰過來,讓他知道后來的人就得遵守宿舍里的規矩!
祝英臺空著的手攏了攏外袍,努力讓自己的氣勢強悍起來,也皺起眉頭,不悅地開口:“文才兄這么晚還不休息?”
馬文才揉了揉額心,放下手中的書,嘆了一聲。
“在下本準備等英臺兄熟睡后再進去的?!?
卻沒想到倒是她先出來尋他。
“這么亮誰能睡著?”
祝英臺因困倦和失眠越發沙啞的嗓音似乎在指控著什么,手指更惱怒地指著案上馬文才帶來的琉璃燈。
“就算不是這樣,這木地板走起來帶響,就算我睡熟了,你一進內間我還是會醒!”
這時代沒床沒桌沒凳子,貴族家里是木地板上鋪著柔軟的皮毯或毛毯,一入室內不是換上軟底絲鞋就是僅著襪子入內,會稽學館的甲等學舍再怎么“甲等”那也只是讀書的地方,地上只是地板,走起來咚咚響,除非睡得像是死豬,否則誰不會醒?
見祝英臺明顯一幅睡眠不足耐心極差的樣子,馬文才也沒和她爭執什么,幾乎是立刻就將手中的書合上放好,熄滅了案上的琉璃燈站起身子。
“是在下思慮不周,抱歉,下次不會這樣了。”
這才對嘛!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你不是說明早還要去拜師嗎?賀館主可輕易不收入室弟子,別精神不濟的去拜師。俗話說,早睡早起,方能養生嘛……”
祝英臺太困,微微打了個哈欠,率先轉身回內間。
馬文才聽到她老氣橫秋的話,忍不住啞然失笑,不過還是一副乖順的樣子,跟著她身后也往內間而去。
祝英臺只聽到自己的腳步聲踢踢踏踏,身后卻悄然無聲,還以為馬文才沒把她的話放在心里還在外間磨蹭,黑著臉回過頭準備再“提點”他一次。
“黑燈瞎火的,你不進……嘶!你是鬼在飄嗎?走路沒有聲音?嚇死我了!”
祝英臺被自己身后背后靈一樣的馬文才嚇得外袍都差點滑落了,倒吸了幾口氣才回過神來,滿臉驚懼。
這女人,怎么一驚一乍的!
對于士族來說,可以長得不夠完美,衣冠也可以并不華麗,但禮儀風度卻不能丟卻,任何時候都不能這樣咋咋呼呼,定品評議有時候看的就是平時的容止,你心性輕浮便是再有才華也不見得會有什么好評價。
祝英臺對他呼喝在前,此時又毫無穩重的舉止可言,馬文才不禁生起了不耐之心,伸過手將祝英臺手中的燈拿了過去:
“你我都沒讓小廝在屋內伺候,連個掌燈的人都沒有,也難怪你會嚇到,我拿著燈引路吧?!?
也免得你把我當成孤魂野鬼!
祝英臺訥訥地看著馬文才將她手中的油燈仔細地拿了過去,燈盞從她手中到了他手中的那刻,祝英臺的余光瞥到了馬文才赤著的雙足,頓時明白了他走路為什么無聲。
‘在下本準備等英臺兄熟睡后再進去的?!?
‘這木地板走起來帶響,就算我睡熟了,你一進內間我還是會醒!’
剎那間,祝英臺為自己對著他無禮呼喝的行為有些赧然。
他想要等自己睡熟了進去也是怕自己和陌生人同住不自在吧?
雖然是處女座,但脾氣是真好啊……
……???
她剛剛還在夸他脾氣好涵養佳,這馬文才怎么突然就鐵青了一張臉?
自己在屋子里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嗎?
祝英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回視馬文才,只見手持著燈盞的馬文才臉色鐵青地對著自己看了過來,手指則是指著屋角屏風后的位置輕喝出聲。
“這是怎么回事?難道英臺兄就寢,還要找個鎮邪的嗎?!”
第9章
覆水難收
祝英臺順著馬文才指著的方向看去,角落陰影里的半夏滿是不安但依舊倔強跪在那里的身影頓時顯現了出來。
這內間頗大,作為就寢的地方,除了幾個五斗柜就只有一架素屏風,祝英臺也沒什么心思布置,燈光照不見的地方黑洞洞的。
因為南方潮濕,內間睡臥的地方是依著最里側的墻砌出的一方高出地面的地臺,這種臥臺比尋常人家的矮小狹窄的臥榻更寬敞,甚至還能放置小幾在上面讀書抄寫。
所以這里的館主才能說出讓“兩人一舍”這樣的話,原因是這放置臥具的地臺已經比很多寒門學子家的主房還大了,哪怕睡三個成年男人也是綽綽有余。
這種房間的格局純粹為讀書而設,雖然都住了兩天了,可祝英臺還是習慣不了這種空蕩,于是一到天黑就逼著自己睡覺,也不敢四處亂望,生怕自己腦補出哪個黑暗角落里冒出個妖魔鬼怪來。
“半夏,你這是……你什么時候進來的?”
搞半天她之前睡不著,是因為自己看不見角落里跪著一個人嗎?
一想到那副真正“背后靈”一般的場景,祝英臺就打了個寒顫。
“主人,小的得在屋子里伺候啊,萬一主人半夜起夜找不到小的怎么辦?”
“我一般半夜不起夜,何況屏風后面還有恭桶。”
她又不尿頻!
“那小的也得值夜啊,主人還從未跟其他人同居一室過呢,萬一……”
半夏雙手攥的死緊,在馬文才冷厲的眼神下哆哆嗦嗦欲言又止。
“萬一如何?我還能把英臺兄怎么了不成?”
馬文才對祝英臺客氣,那是因為兩人門地相當,又是同窗同舍,對著這仆役之流,世家子弟的傲氣立刻顯露無疑。
“你家主人還沒下令,你便貿然擅闖主室,這便是祝家的規矩?若是在我家,沒下令便有人擅闖主人的屋子,早已經被拖下去了!”
半夏被訓斥得啞口無言,眼淚都要下來了,可還是緊抿著嘴唇死都不動。
祝英臺知道這丫頭在想什么,無非就是怕兩人同住又沒第三人在,以后毀了她的清譽。
可她也不想想,自己混在這么多男人之中讀書,她又是自己的仆從,哪里算得了作證的什么證人,這么做,只會讓所有人以為是“做賊心虛”罷了。
從女扮男裝來這里讀書的那一刻起,已經注定只要消息走漏,“祝英臺”就沒有聲譽可言。
即便如此,但她還是覺得對馬文才突如其來的冷厲有些不安,伸手拽了拽他的袖角,搖頭道:
“她也是初次跟我離家,關心則亂罷了,我讓她在外面守著便是。”
“可是主人……”
半夏還欲再言。
“如果按你的說法,那我應該讓風雨雷電都進來值夜才是。”
馬文才輕飄飄一句話,頓時驚得半夏再不敢多言了。
一個是和一個男人同屋,一個是和五個男人同屋!
沒辦法,這身形略顯粗壯的小丫頭只能選擇離開。
她一步三回頭,滿臉擔心的離開了內間,但那表情明顯是準備一夜不睡,一有不對的聲音就沖進來“護主”的樣子。
經歷了這好幾番波折,內室總算是安寧了下來,馬文才放下手中的燈盞,還未鉆入地上已經鋪好的床榻,又是一怔。
祝英臺也怔住了。
就在那處睡臥的地臺上,兩人鋪好的寢具之間,被人放上了一碗水。
大概是她出去找馬文才的時候,腦子不太靈光的半夏想不出什么好避嫌的辦法,竟出了這么讓人哭笑不得的昏招。
就連祝英臺看著那碗水,都單手掩目不忍直視。
這么古怪的行為放在一般人眼里跟得了癔癥也差不多了,可她的丫鬟不但做了,而且做的連她這個慣于睜著眼睛說瞎話的人都不知道該說什么糊弄過去才好。
‘簡直是荒謬!’
馬文才心中譏笑著,眼神一片陰騭。
君子不欺暗室,那小侍女把他馬文才當成了什么人?
霎時間,他的腦海里又浮現出過去曾受到的那些羞辱。
“馬文才尋花問柳,欺男霸女,見色起意……”
回憶里,那向著眾人描述之人說的繪聲繪色,似乎親眼所見。
“他啊,卑、鄙、齷、齪!”
感受到從馬文才身上散發出來的無形壓力,祝英臺已經不知道該怎么開口才好,做這種事來“限制”兩位身為上位者的士族,已經是僭越。
自己帶比較沒心眼的半夏出來,是出于好掩飾自己的考慮,但相對的,在人際交往中的風險也定然存在。
如果是過去,她大概會哈哈一句“小孩子不懂事你別計較”,但在這時代,人們對于禮法和“上下尊卑”的維護幾乎已經刻到骨子里,馬文才出身在這樣的環境里,會有這樣的憤怒合情合理。
可還沒有適應這種尊卑的她,夾在中間就很尷尬了。
但很快的,這位新任室友就表現出了“體貼”的一面。
馬文才沒有再多提這件事讓她為難,只是抖抖手褪下了身上披著的葛袍,將其搭在臺沿,竟好似對這荒誕的一幕視若無睹,甚至都沒把那碗水拿開,就這么徑直鉆進了自己的絲被之中。
他的情緒大概很是不好,既沒有和祝英臺搭話,也沒有發出什么聲音,身子一落入被中便閉上了雙眼。
祝英臺的心中卻十分內疚不安,雖然知道這個是未來可能會將她害的很慘,甚至有可能“棒打鴛鴦”的主兒,但現在的他畢竟什么也沒有做,從他表現出來的來看,甚至還是個體貼心細性格和善的好孩子。
本來嘛,最早的梁祝故事里也沒這馬文才什么事,你看越劇里只有十八相送,也沒蹦出個馬文才不是?
現在他只是單純來讀書的上進少年而已,屋子里被分配的“舍友”是個女人不是他的錯。
她選擇了這樣的道路,便要承擔路上有可能發生的所有危險,哪怕有可能遇見夜襲。
現在因為自己的選擇而對毫無所覺的人產生了困擾,即便這困擾是她的侍女造成的,她也不能當做和她毫不相干。
也鉆入被褥之中的祝英臺微微側過身子,猶豫了一會兒,輕輕對身側的馬文才道了聲:
“對不起”。
對不起,她還沒學會該怎么做好一個這里的“上等”人。
這不是半夏的錯,也不是你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