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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英臺有些擔心地伸出手去,拍了拍身邊的室友。
這一拍,她立刻就發現了不對,雖然一樣是米色的絲被,但這條絲被的質感明顯比昨天的那條厚些。
換了被子?
腦子還有點迷糊的祝英臺沒有多想,這邊馬文才則是祝英臺手一碰就立刻反射性地一縮,驚醒了過來。
馬文才是從不賴床的,眼睛一睜自然清醒。
“醒啦?我還以為你在做噩夢呢,一直皺著眉。天色不早啦,你早上不是還要去拜師嗎?”
祝英臺一點都不急,八月初一才開課,離現在還有七八天,他們提前來不過是做準備,不像馬文才早上還另有安排。
“多謝。”
馬文才眼睛沒有直視只著中衣的祝英臺,而是掀開被子下了臥臺,對著外面叫了一聲。
“疾風,細雨?”
聽到主人的傳喚,疾風細雨二人這才如釋重負地進了屋子,和他們一起早就等候多時的半夏也領著粗使丫頭端著銀盆進了屋。
等馬文才雙腳踩在地板上,祝英臺赫然發現他好像還換了褲子?
作為一個看過小黃文、見過蒼老師的理論派,祝英臺腦子里突然閃過了許多猜測,臉上也浮現出猥瑣的笑意。
哎呀呀,小伙子精力很充沛嘛,看這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晚上肯定是沒睡好,嘖嘖嘖,難道是什么什么漫出來了半夜洗褲子去了?
嘖嘖嘖,小伙子,就是麻煩!
祝英臺腦補地起勁,再想到馬文才換過了絲被,早上起來還靠著墻睡,臉上猥瑣的笑意越發遮掩不住,就差沒對著馬文才擠眉弄眼了。
剛剛喝過溫水的馬文才一抬眼就看見祝英臺表情“惡心”的對他笑著,差點一口水沒嗆到
遭遇到昨晚“女神破滅”和“一碗涼水”事件后,不知為何善于掩飾自己情緒的馬文才有些不想再崩著了,硬邦邦對著祝英臺地開口:
“怎么了?我臉上有什么嗎?”
祝英臺立刻把猥瑣的表情收起。
嘖嘖嘖,一定是發現我已經察覺,開始惱羞成怒了,龜毛的處女座!
“沒什么沒什么,都是男人嘛,都明白。”
祝英臺笑瞇瞇地接過半夏遞來的牙刷,蘸了點青鹽,開始專心洗漱。
男人?
你也算是男人?
明白什么?
馬文才拿著半截柳枝,看著祝英臺拿個奇怪的豬鬃小刷子在自己嘴中不停鼓搗著,喉嚨里竟有些不適的感覺,趕緊低頭嚼了嚼手中的柳枝隨便揩了下牙,伸手要求細雨伺候洗臉。
而那邊,祝英臺接過半夏遞來的熱帕子在臉上敷了敷,舒服地哼了一聲,便將擦完的帕子丟在水盆里,正準備去穿外衣,一下子就愣住了。
只見馬文才身前的四個小廝,一個為他凈面,一個為他抹著面膏,還有一個將他的頭發細細篦過在發尾抹上某種無味的油脂,最后一個則拿著一個手持著銀熏爐站在架子上馬文才要穿的衣衫下面,為他熏著衣衫?!
被他這么一襯,擼完了臉就開始自己穿衣衫的自己簡直就像是哪個窮山溝里撿來的叫花子。
他難道不該好奇的詢問她剛剛刷牙的東西是什么嗎?
他不該為她劃時代的“科技產物”感到驚訝并且露出羨慕之色嗎?
瞟了一眼就嚼著柳枝還一臉嫌棄是什么鬼?
別說他沒有,她都看到了!
“英臺兄看來喜歡清靜。”
看到祝英臺木然地立在那里自己穿著外袍,馬文才大概明白她在想什么,笑著給她臺階下。
“家母出身會稽魏氏,家中規矩多,想要沒那么繁瑣都不容易。英臺兄如此自在,在下實在羨慕的很。”
這祝英臺為了掩飾女兒身,也實在是太艱苦了,居然自己揩齒,自己穿衣,自己整理衣冠。
誰家貴女起床以后是這么過的?
他家但凡有點身份的管事,都不會如此。
這么一想,馬文才對她很是同情,但同樣的,也對她如此“委屈”自己也要女扮男裝很是好奇。
祝家的私學不錯,她又不是男子需要光耀門楣,來會稽學館學習《五經》也不能當官,為什么要冒著各種危險來讀書?
馬文才系著額帶的手微微頓了頓,怎么也想不明白,便不去再想了。
“既然都熟悉了,就不要喊我英臺兄了,直接喊我祝英臺或者英臺都可以。”
每次他一喊“英臺兄”她就有忍不住低頭看胸的沖動,不明白自己的“胸”到底怎么了,然后只能看到寬大的儒衫下空空蕩蕩的削瘦體型,頓時凝噎。
已經穿戴整齊的祝英臺和馬文才打完這個招呼,便腳步輕快地領著半夏出門去,去學館里專為甲等學舍準備的“小膳堂”用早膳。
“羨慕什么?羨慕你就自己動手啊。”
祝英臺走出外間,這才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溫柔和善體貼細心有點潔癖”但“四肢不勤又臭美”的公子哥。
祝英臺暗暗給馬文才貼上了標簽。
看到祝英臺出了屋子,馬文才對風雨吩咐了些什么,又命令雷電準備好等會兒要給賀館主拜師的束脩,隨便就了碗學館里送來的米粥,吃了些家中帶來的點心,整理好衣冠前往祀堂。
看起來神清氣爽的馬文才自己知道自己其實有些精神不濟,昨夜沒有休息好,又多思多夢,讓他多少受了些影響,只想著早點結束“拜師”成為賀革的入室弟子,然后在學館里逛逛就回去補眠。
如果以后每天晚上祝英臺都這么“活潑”,那他必須要早日將午睡搬上日程。
到了祀堂外面時,若拙和若愚早已經等候著了,他們將馬文才引入堂內,馬文才早有準備的奉上束脩,再敬完天地君師,這拜師禮便算是完成了。
觀禮之人不多,賀革是個不愛張揚的性子,馬文才為了表示自己的鄭重,從一開始就眼觀鼻鼻觀心,恭恭敬敬地行完了拜師禮,這才表現出輕松的樣子,對著賀革躬身喚了聲“先生”。
賀革顯然也很高興,挽起馬文才一看,哈哈笑了起來:“看來你昨夜休息的不太好啊!”
他當了許多年夫子,教書育人,學生精神狀態如何一看便知曉。
馬文才也不遮掩,赧然道:“是有些不習慣。”
賀革了然地點了點頭:“以你們的出身,兩人一間的時候確實不常有,確實還得好好適應。為師也不瞞你,其實一大早就已經有不少人前來訴苦,或軟或硬的希望我能將他們安排到單間,只是館內屋舍實在不夠,給我都回了。”
所以你即便是不適應,也不要想著能換了房間。
哪怕是自己的弟子,也不會通融的,否則便要被人說是徇私。
馬文才自然聽得懂,更何況祝英臺是他自己選的,就算是她半夜變身成母夜叉也得咬牙忍著,當下順從地點頭稱“明白”。
“孺子可教。”
賀革滿意的撫了撫胡須,將身后一直站著的幾個年輕人引見給馬文才。
“這些都是我的入室弟子,文才,來見見你的師兄弟們。”
第12章
折節下交
賀革顯然在決定收下馬文才之后,便已經和自己的弟子們介紹過他,幾個少年在觀禮之后都對馬文才這個師弟很是滿意,態度也很和善。
不要小看“同門”的關系,一個人的未來走向,很多時候除了看門第祖蔭,自己的人脈關系也是很重要的因素,否則也不會有“人以群分”的說法。
你是名士,交往的自然不會都是白丁;
你是粗鄙無能之人,有才有德的人也不會和你交往。
如果同門里混入一個不堪之人,對他們未來的名聲也會有極大的影響,反之亦然,出眾的人物也會互相提升同門的聲望。
昔日大名鼎鼎的水鏡先生的三個弟子諸葛亮、龐統和徐庶便是如此。
時人常會為自己的主公推薦有才有德的同門,而那么多學子擠破頭要去國子學,除了為了仕官之路通暢外,大多也有結交上品高門之心。
賀革收的弟子不多,除了一個圓臉大眼睛年紀很是稚嫩的少年是賀革的幼子賀琦以外,其余兩人皆是在賀革門下讀書的士子,只是并不都是在五館之內就讀的學生。
也是,隨著國子學建起,士族們反倒以入五館為恥了,如果只是在賀家讀書,倒沒有什么妨礙。
“徐之敬,東海人,家祖徐遠之,齊時給事中,家父忠武王府參議。”
十七八歲的少年濃眉大眼,說話間帶著一股傲氣,典型的士族子弟。
馬文才以前打交道最多的就是這樣的同輩,笑著回禮,表情熱絡地拱了拱手,充分表現出對對方的尊重。
“在下褚向,陽翟人。在家行二,祖父和父親都在齊時仕官。”
說話的年輕人長身玉立,眉目如畫,尤其是一雙狹長的桃花眼,未語時似笑非笑,看的人竟有些不敢直視,想必若是女子見了,更會面紅耳熱。
陽翟褚氏,這是自漢時起的高門,即便聽這年輕人話里他的父親在當朝似乎沒有顯赫官位,但還是讓馬文才將他記在了心里。
除此之外,馬文才也曾見過不少面目姣好的少年,卻沒有幾個能風儀端麗成褚向這樣,忍不住真心實意地贊了聲:
“褚師兄真乃‘玉人’也!在下站在褚師兄身邊,倒顯得像是土雞瓦狗一般的人物了。”
褚向大概被人這樣夸獎慣了,可面皮還是很淺,馬文才話音剛落,他頓時臉紅了起來,從白皙的臉龐到脖子后面的肌膚俱染上了粉霞,掩面道:
“慚愧,慚愧,容貌皮相乃是天生,怎值一提……”
賀革大概也見慣了這個弟子羞窘的一面,呵呵笑著為他解了圍。
“褚向才學還是很好的,不僅僅是相貌出眾”。
“來,再見見你這位師兄,他是我父親臨終前收的入室弟子,姑且算是你們的師兄吧。”
馬文才這才發現他們背后不起眼處還站著一個人,因為位置太靠后,之前他還以為是賀家的下人。
可如今再聽介紹,這位“師兄”不但入門最早,而且還算得上賀博士的臨終托付之人,為何要用“姑且”這樣的話,還最后引見?
這對于崇禮的賀家來說,幾乎是不可思議之舉。
馬文才一肚子疑問地看著從眾人身后陰影處走出的這位素衣學子。
這士子看起來年紀已經不小了,穿著學館儒生們統一的白色儒袍,挺直的背脊使得他有種不卑不亢的氣度。
他的面容成熟剛毅,不似館中許多學子尚有稚氣,只是站在那里,就讓人有種想要信服的穩重。
但這種氣度又并沒有什么侵略性,所以他剛剛站在人后時,自然也就悄然無息。
馬文才目測他至少已經二十多歲,在這時代,士族至多二十歲就會出仕,到二十多歲還在學館讀書,必定是有什么緣故……
馬文才心中推測著各種可能,看著這位“師兄”從徐之敬和褚向的背后走出,笑著對自己行了個禮。
他從徐之敬身旁擦身而過時,徐之敬露出了難以忍受的表情,似是看到了什么臟東西,身子微微往一旁避了避。
馬文才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卻不知為何這位“師兄”會引起徐之敬不悅,只是維持著臉上的微笑,準備等先生引見完后回禮。
但賀革的話徹底讓馬文才石化在了那里。
“這位是山陰梁山伯,三年前其母去世,他回鄉守孝,如今剛剛出孝回館。他的父親是家父生前的入室弟子,其父去世后家父又收了他為弟子,父子同在我賀家門下,你們二人可以好好親近。”
賀革一邊介紹著,一邊試圖拉近兩人之間的情誼。
從一開始接觸他就覺得馬文才是個性子善良又不失傲氣的孩子,也許不會太過迂腐,抱有極深的門第之見。
梁山伯礙于出身所限,得不到什么同輩的提攜,如果日后馬文才能夠幫一幫他,他將來的仕途就會好走很多。
可他卻沒想到,莫說馬文才有門第之見,就算沒有,他也是萬萬不會幫這面前的梁山伯!
不落井下石就算他心善的了!
他來會稽學館之前,其實早已經打聽過這位梁山伯,只是去打探的家人都說會稽學館里沒有梁山伯這個人,他便當做梁山伯還未入學,沒有繼續打探下去,一直等到祝英臺離家才火速趕往會稽。
誰又知道原來是梁山伯回鄉守孝,結廬而居,加之新舊館主接替,士族學子紛紛退學,老生又已經離開,所以會稽學館里這幾年的新生竟沒有幾個知道梁山伯的。
前世他知道梁山伯此人時,梁山伯早已經死了,除了知道他是鄞縣的縣令以外,并沒有能知道什么,甚至不知道他長相如何,性格又如何。
而后成了孤魂野鬼,無論是哪個傳說之中,這梁山伯都是才貌兼備,俊朗不凡,自己則是油頭粉面,猶如小丑,讓他對于這梁山伯更沒有了任何好奇。
等到他死而復生時,一直沒想要再和梁祝有何瓜葛,卻沒想到夢魘遲遲不退,困擾了他整整十幾年,讓他不得不選擇正面去解決這個心結。
如今見到了“勾引”了祝英臺自己未婚妻的“梁山伯”,馬文才睜大了眼睛,緊緊地看著面前的書生,似是要連他的心肝脾肺腎都給看個清楚。
眼前的梁山伯并非南方士人所推崇的那種美男子,他鼻直口方臉型端正,絲毫不是馬文才曾經想象過的以色惑人之人。
一個眼神一個舉止便能讓人為之所惑的,應當是褚向那樣的長相。
但美男子如果只有皮相,又往往令人乏味,這梁山伯不動聲色,毫不張揚,溫潤的神色沉靜地蓋住了他一部分的靈魂,卻使得他的氣質越發顯得意味深長。
如果他不是那個梁山伯,就憑他這親切的氣質和穩重的舉止,恐怕自己也會樂于和他交往。
更讓馬文才懊惱的是,無論他如今心計如何老練,卻實實在在是十六歲的少年,而這梁山伯,無論從哪個角度看起來都已經是成人了!
而且是看起來很放心讓人倚靠的成年人!
“梁兄今年年歲幾何?”
馬文才有些不太甘心地詢問。
二十多歲了還讀什么書啊!
乖乖給他回家娶媳婦生孩子去,別在這里亂勾引別人的未婚妻啊!
梁山伯似是沒有料到馬文才會問這樣的問題,愣了愣后有些茫然地回答道:“在下明年便可及冠。”
聲音磁性低沉,渾然不似少年。
騙人!
哪里有十九歲的人長著一張這么成熟的臉!
還有這把聲音!
說二十五都有人信阿喂!
馬文才心中滿是不甘。
“呵呵,梁師兄是看起來有些顯老。”
只有一旁的賀琦聽懂了馬文才在糾結什么,笑嘻嘻地開著玩笑。
這一番,所有人都明白了馬文才為什么反復端詳梁山伯。
徐之敬冷哼出聲:“寒門庶子,每日下田耕種,行的是粗鄙之事,看起來自然就比我們要老。”
褚向大概覺得徐之敬這么說實在失禮,表情有些不安,但看了看徐之敬又看了看梁山伯,終究是什么都沒有說。
“徐兄說的也沒錯,在下未入館時確實日日耕讀,比同齡人老成些也是尋常……”
梁山伯沒有露出惱怒之色,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臉。
他長得有那么出人意料嗎?
這馬文才看起來好像受了極大的打擊。
可憐馬文才先是遭遇祝英臺和過去的印象完全不同,又遇見成熟似長輩的梁山伯,還成了他的同門,只覺得一生之中的荒謬都莫過于如此,整個人猶如夢游一般,之后對梁山伯,自然也沒有如同褚向、徐之敬那樣禮儀周到。
這種事情梁山伯經歷的太多,他入會稽學館很早,經歷過最初士庶同學的時期,很多時候有些士族往往對他表現出結交之意,但一知道他的出身之后,便和眼前的馬文才一般對他再無興趣。
剛開始時,他還有些憤世嫉俗,但久而久之,他也理解了這便是人世之態,再也不會因此生出不忿之心。
別人對他好,或不好,他終歸是要過好自己的日子的。
所以對于這位新晉師弟的“輕忽”,他也只是一笑而過,并沒有拿自己的熱臉去貼別人的冷屁股。
等馬文才從一片混亂之中理清思緒之后,再想好好“知己知彼”時,那梁山伯已經因其他事被賀革叫走,兩人都已經離開。
徐之敬和褚向也有功課,和馬文才打了個招呼就走了,只留下清理祀堂的賀琦背著手笑嘻嘻地看著他。
“馬兄看起來對那梁山伯很感興趣啊。”
賀琦吐了吐舌頭,看起來很是頑皮。
他對梁山伯感興趣?
確實很感興趣,感興趣到恨不得這世上沒有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