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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免自己情緒失控做出什么真的傷害到祝英臺的事情,馬文才站起身,用更“輕蔑”更“高傲”的姿態凝視于她,冷冷一笑。
“你曾跟我說,來會稽學館是為了看到不一樣的風景,我原先還欽佩你的選擇……”
他“嗤”了一聲。
“現在我懂了,原來你是為了去丙科看那些下等人的。”
說罷,拂袖而去。
***
當夜,馬文才沒有回來,他的四個小廝風雨雷電也沒有留在院子里,聽半夏的話,馬文才似乎是去了隔壁傅歧的院子。
對此,半夏簡直欣喜若狂,也對祝英臺才沒幾天,就能把一位涵養如此好的貴公子氣跑的本事贊嘆不已。
她就知道她家主子一定是自有辦法,否則怎么會這么淡定!
哈哈哈,只要讓他討厭就可以了嘛!
看著半夏如此“興奮”,祝英臺的內心一團亂麻。
也是,傅歧和馬文才,才是一國的。
就是不知道梁山伯如何自處。
會和她一樣,莫名其妙就把所有事都搞砸了嗎?
祝英臺仰倒在地臺上,看著左手邊立著的那方素面小屏,內心有種另一只靴子終于落地的惆悵和踏實。
“這就是‘命定’的道路嗎?即使換了一個祝英臺,也不可能和馬文才友好的相處下去……”
祝英臺眨了眨眼,想要把眼睛里的酸澀給眨回去。
下等人……
原來在馬文才的眼里,那些踏踏實實生活,想要用自己的努力改變命運的普通人,都是些下等人。
那她又算什么上等人呢?來自于普通的工薪家庭,和所有孩子一樣老老實實讀書,高高興興上學,等著畢業后找份糊口的工作,順便和心愛的人組成一個可以為之奮斗的家庭……
就是下等人嗎?
“我不會妥協。”
祝英臺咬住了下唇,心中狠狠道。
即便和馬文才真的絕交,即便是在這個會稽學館里再無志同道合之人,她也不要妥協。
她絕不為取悅“友情”妥協,也不為取悅“愛情”妥協,更不會妥協……
這吃人的世道!
第23章
光彩照人
“所以說,你和祝英臺吵架了?”
傅歧看著堅持在外房打地鋪就好的馬文才,眼睛瞪得極大。
“那個祝英臺看起來脾氣很軟和的樣子,怎么敢跟你吵架?!”
他怎么敢!
不怕馬文才一時火氣把他給撕了嗎?
‘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一言不合就手撕室友嗎?’
馬文才心中有些無語。
他搖了搖頭,示意這個話題不想再多提。
“真不知道你們兩個搞什么鬼。”傅歧見馬文才不愿再說也不勉強,“罷了,正好早上多個陪我練武的。我這地方還沒你那大,你們最好還是趁早和好趕緊回去。”
他們說話間,一旁正在抄書的梁山伯抬起頭,笑著打圓場:“還沒先恭喜馬兄甲、乙兩科都中了魁首,想來過幾日去上課,一定備受矚目。”
他不提這個還好,一提起馬文才臉色就黑了,哼了一聲后,帶著些發泄的意思冷聲道:“甲科第一我是勢在必得,可我不懂,某些人為什么非要去丙科上課。”
馬文才說罷之后,掃了梁山伯一眼。
他記得梁山伯丙科第四,又是寒門出身,不知道會不會也去丙科上課。
如果因此讓兩人有了接觸的機會,豈不是大不妙?
“我說你為什么生氣,原來是這個!”
傅歧很快就明白了馬文才生氣的原因,雖然他成績并不算上佳,但若說他對成績不屑一顧到看都不看那是不可能的,馬文才兩科第一,祝英臺丙科第一的消息,他自然也知道。
“也許他就是個金玉其外不學無術的人,就會那么點東西,你又何必生這么大氣,你又不是他爹娘。”
“人說字如其人,祝英臺的字如此漂亮,算學又連祖助教都嘖嘖稱奇,想必不是愚笨之人。”
梁山伯見傅歧還在火上澆油,也是心累,“何況馬兄生氣,應該不是因為祝兄不學無術吧?如果祝兄是這樣的人,馬兄也不會和他成為好友了。”
“你見過祝英臺的字?”
馬文才沒有被安撫,眼神卻銳利的像是鷹隼一般向著梁山伯看了過來。
梁山伯和祝英臺還有他不知道的交集?
“甲乙丙三科第一的題卷都被糊在榜單之前,以示公允,祝兄的字,我自然是見過。”
見馬文才如此,梁山伯也是一愣。
“衛體易學難精,祝英臺習字一定很是刻苦。而且我會稽學館教算學的先生乃是祖家人,從《綴術》中選出的算題即便是在國子學中也算是難解,祝兄能給出四種解法,已經讓館中上下傳播,名聲不在馬兄之下了。”
梁山伯所說的祖家是范陽祖氏,最有名的就是齊時的名家祖沖之。祖家世代擔任朝廷管理土木和歷法的官職,祖沖之也不例外。
《綴術》是祖沖之的杰作,當世之中公認算學理論之中最難的一本,時人評之“學者莫能究其深奧”,而從劉宋時起,各地私學和官學里有關“算”的部分,大多是祖家出的題卷,但凡對“算”感興趣的世家,求的都是祖家私學里學算學的方法。
雖說算學不登大雅之堂,可《綴術》公認比《五經》還難學,會稽學館的士族里出了個異類,祝英臺自然比馬文才甲科第一還要有名。
什么?
只是會算個東西,就抵得過他幾十載寒窗苦讀后辛苦才得到的名聲?!
一直勤奮不輟的馬文才感覺到自己的內心受到了“一丟丟”的打擊。
只有一丟丟!
“不過……”
梁山伯見馬文才臉色又不好了,連忙找個話題轉移他的注意力。他嘆著氣說道:“丙科那邊人多口雜,資質才德又良莠不齊,祝兄鄉豪出身,人又單純,怕是待不到兩天就……”
“就是該讓她知道吃點苦,她才會知道丙科不是那么好待的!”
馬文才冷下臉。
他也不知道她是哪根筋搭錯了,居然要和那些人廝混在一起!
梁山伯無奈一笑。
他雖然不知道馬文才和祝英臺為何會弄到分房而睡的地步,但察言觀色之下,也大致猜出大概是為了祝英臺選擇讀丙科的緣故。
像他們這樣的人,會覺得去丙科那種全是庶民的地方,跟去了豬圈也差不多吧?尤其馬文才這種自持身份的人……
就連傅歧這樣放達的,都會覺得從丙科找個人為他灑掃都是輕賤了自己,更何況是去上課。
他們這樣的人家,會不會算賬又算得上什么呢?
有的是人為他們算。
更何況,丙科那邊……
梁山伯想起幾年前自己剛入丙科就讀的時候,風氣實在是算不上好,也不知道這幾年過去,有沒有好一點。
也許祝英臺確實是士族中的異類,對他們這樣的寒門之人有種天然的好奇和憐憫,可對于很多人來說,即便是“憐憫”,也是一種讓人憤怒的東西。
不知道他在丙科繞一圈回來,是不是會成為和馬文才一樣的人呢?
想到這個,梁山伯的眼前就浮現出那個眼神清澈單純的小少年來,眼中忍不住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馬文才也是人精,看到梁山伯的表情,心中就微微一沉。
是夜,雖然馬文才宿在了外間,可是向來睡眠很淺的梁山伯,依舊聽到了半夜里外間那人不停翻身的聲音。
***
馬文才和祝英臺吵架了,目測原因應該是祝英臺搶了馬文才丙科第一,讓他沒有三科魁首,所以得罪了馬文才……
當聽到這樣的消息不知為何在到處流傳時,馬文才活生生捏斷了自己的筆。
馬文才想三科都第一是為了一鳴驚人,如今一鳴驚人倒是做到了,卻是以他最不愿意的一種方式。
走在教授甲科的東館里,馬文才總覺得路過自己的每一個人都在看他,而每一個人的眼神里都是深深的探究之意。
這絕不是什么錯覺。
這樣的感覺讓馬文才越發將自己的脊梁挺得筆直,他原本就身形高大,相貌出眾,即便和所有人一樣穿著館里統一發放的白色儒衫,也能讓人感受到迫人的氣勢,不敢與之對視。
馬文才就這樣維持著“驕傲”的姿態,端方地坐入了第一排最前方屬于第一名才能入座的位置中,安靜地等候著講士們的到來。
入座之時,馬文才右手邊相鄰的士子打量了他幾眼,引得他扭頭相顧,那人明顯也是士族出身,一臉脂粉一身熏香,見馬文才看向他,微微拱手一笑示意:“在下吳縣顧烜,孫吳丞相顧雍之后。”
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卻儼然一副大人做派。
會稽顧氏是出了名的大族,但自前朝起顧家已經漸漸走下坡路,出仕者漸稀,所以能夠蒙蔭入國子學的人數也大不如前。
想要博個“天子門生”的名頭,也是尋常。
馬文才之前已經看過甲科所有人的名單,會稽顧烜是甲科第三,所以在他的右手邊,左手邊的是第二的褚向,目前還沒前來。
對于這種人情往來,馬文才早已經輕車熟路,也笑著回應:“吳興馬文才,家父……”
“兄臺就不必報家門了,現在這東館里,還有不知道馬兄的人嗎?”
顧烜似是熱心的套著交情,臉上的脂粉笑的嗖嗖直掉,露出鼻尖一點點本來的黃色皮膚。
馬文才本身不黑,也不好“弱質風流”這一口,知道如今天下還不算太平的他從小甚至苦練武藝,涂脂抹粉這種事是不做的。
所以看到顧烜臉上掉粉,心中微微有些不適,但還是維持著臉上的笑意不變。
畢竟對方說的是夸贊他的話,也確實值得人高興。
但他接下來說的話很快就讓馬文才差點繃不住笑意了。
“馬兄的事我也聽說了,真是可惜啊,差一點就三科魁首,會稽學館建館以來,還沒有過三科都第一的學子呢……”
他惋惜地看著馬文才,似是想安慰他。
他娘的可惜!
不會客套就不要客套,難怪連個上國子學的資格都混不上!
該死的祝英臺,竟讓他這般的羞辱,日后他要不能讓她跪在自己腳下痛哭流涕他就不姓馬!
馬文才暗咬著后槽牙,才能維持這臉上的笑意,不讓自己上前撕了這顧烜惋惜的面皮。
“馬文才,你來的好早!”
兩人貌合神離間,帶著一絲緊張的聲音突然出現學館之中。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馬文才再也顧不得顧烜是有意還是無意,立刻站起身來迎接此人。
“褚師兄,我真怕你不來!”
他被賀館主再三叮囑褚向性子內向,要求他多照顧他一二,不為別的,就為讓賀館主能對他留下好印象,他也不會疏忽了這位同門師兄。
他走出席去,親熱的領著褚向走到他左邊的座位。
褚向在賀革門下研習《禮》已經有一年多了,可是從未在會稽學館正兒八經上過課,這次雖得了甲科第二,但對來這里和許多人一起上課,心中還是七上八下,所以才在門口遲遲沒有進來。
但他一說話,馬文才一站起身,課室內眾人齊刷刷看了過去。
待看到眉目如畫,雪肌玉膚的翩翩美少年緩緩步入課室時,所有人的呼吸都滯了一滯,似乎連屋子里都更加明亮了起來。
一個人的相貌能夠殊麗到這種地步,實在是太過讓人驚駭,哪怕是男人,也會引得人們矚目不已。
這下子,屋子里所有涂脂抹粉的學子都情不自禁地摸上了自己的臉龐,有幾個的臉上更是白中透粉,露出了自慚形穢的神情。
一方是玉質天成,一方是庸脂俗粉,即便比他更白,可誰的相貌更加美好,一比之下,高下立見。
尤其是剛剛還在和馬文才客套的顧烜,投向褚向的眼神中立刻有了敵意。
看著顧烜又羞又惱又恨的表情,剛剛還心中郁悶的馬文才頓時大感愉快,連帶著對待褚向更加如沐春風,甚至為他擋去了大半窺探的目光。
直將生性靦腆的褚向感動的淚眼朦朧,抓著他的袖子緊緊不放,越發顯得光映照人。
“文才兄,你真是個好人!”
第24章
萬眾矚目
與此同時,第一天進入丙科所在的西館上課的祝英臺卻是春風得意,只覺得自己英明神武,來丙科上課的決定真是太對了!
看看這人頭滾滾的景象!這才叫上學!
本著“有教無類”的想法,丙科的人數一直是會稽學館里最多的,但幾百個人不可能在一個課室里上課,所以書學和算學是按程度分開上課的,分了書一,書二,算一,算二,學藝精進了進一,學藝不精者在二。
剛進西館時,祝英臺還以為自己來到了她那個時代的小學,很多不過十歲左右的孩子在西館書二和算二的門口打鬧著,會稽學館里為丙科統一配發的儒衫穿在他們身上如同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看見祝英臺過來,他們也沒有什么害怕的樣子,還瞪大著眼睛好奇地跟在她后面走了好一截。
祝英臺很喜歡小孩,隨手拿出幾個自己留著好玩的琉璃子,給了幾個乖巧的小孩子。
等拐過門口的幾排課室,從西館書一和算一的門口開始,絕大部分的學生都是寒生,白色的細麻儒衫洗的微微發黃,有的在甚至在不顯眼處有些布丁,但都是干干凈凈的,配上他們充滿朝氣的神情,顯得越發精神。
走在廊下,祝英臺甚至能夠聽到這樣的對話。
“你們家今年地里收成怎么樣?我家今年收成比去年好多啦!”
“我阿爺準備讓弟弟也來會稽學館讀書啦,我比去年長了一大截,他們說學館里吃的比家里好。真是煩啊,我還要經常回去教他識字。”
“你最近有練字嗎?”
“有練,不過學里發下去的紙和墨都用完了,我準備用清水在地上練。”
“這是個好主意,明兒我也這么練!”
無論出身如何,西館之中一片生機勃勃,哪怕只是為了吃飽肚子,每個人對于未來都還有無限的希望,也愿意為之奮斗。
不似甲館那邊,人人一見面就開始比較父祖的官位、門第的高下,將人分成三六九等,然后再跟“相稱”的結交。
至于學問,到成了某種拿來炫耀家世的條件而已。
走在熱鬧的氣氛里,祝英臺甚至覺得自己來到了過去熟悉的校園,嘴角的弧度一直上揚著,連走路都帶著輕快的步伐。
然而等到她坐進了第一排正中的座位,在書案上擺上從家中帶來的筆墨紙硯之后,課室之中原本朝氣蓬勃的氣氛陡然一變,變得讓她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起先,她還以為是自己感覺出了錯,有些茫然的環顧左右,可每個和她目光有接觸的人,都像是受了驚的小動物一般收回了自己的視線,又在她轉過目光之后又重新打量起她來。
喂喂喂,受驚的明明是她好不好!
他們這種好像被她“一瞪就懷孕”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嘛!
剎那間,祝英臺只覺得有無數道目光集中在她的背上,炙熱到連她的后背都已經僵直,她被看的尷尬癥都快犯了,只能靠自己的厚臉皮一直撐著。
沒一會兒,她的左邊和右邊都有人落了座,左手那人國字臉濃眉毛,看起來就心高氣傲,神態頗有些像是生著氣來馬文才。
看到他看向自己時露出的那副臭臉,祝英臺就在心里不住阿米豆腐,還好馬文才不是一天到晚都在生氣,否則這欠了別人二五八萬的臉實在有讓人掉頭就走的沖動。
坐在祝英臺右手邊的男孩看起來十六七歲年紀,相貌是丟在人群里都找不出的那種普通,氣質也沒什么獨特,祝英臺反復瞟了他好幾眼都沒記住他長什么樣,也就放棄了。
倒是后者感覺到祝英臺在看自己時對她微微笑了笑,一副好脾氣的樣子。
兩個鄰桌,兩種類型,祝英臺摸了摸下巴,考慮到自己初來乍到又沒熟人,更不熟悉這邊情況,強忍著沒有搭話。
其他人也不知道為何緣故,沒一個上前套近乎的。
所以直到講士們來了,也沒有人和祝英臺說上一句話,就跟她不存在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