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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再過一陣子,時間自然沖淡了這件事,他回來時才能安心上課。
“我,我不能拿你的錢。”仇三接過祝英臺的琉璃子時并無窘迫之意,可接同為寒生的梁山伯的錢袋時,卻如同去接燒炭。
“換了琉璃子,若治了你父親還有盈余,便還我。我在學館里吃住,不花什么錢。”
梁山伯明白他在想什么,并沒有堅持錢是贈他的。
“今日你尚在卑賤,他日卻未必沒有翻身之時,別讓一時的貪心成為一輩子的污點。”
他似是回憶起了什么,眼神悲傷。
“你的父親不會感激你去搶了別人的東西替他治病的,他只會因為無法照顧你,因為拖累了你,而更加自責。”
仇三捏著錢袋,喉中哽咽。
片刻后,這個剛剛如何羞恥倉皇都沒有哭的孩子,此時眼中卻沒有了戾氣,掩面而泣。
***
這邊,祝英臺出門時為自己加油打的氣,幾乎被清早的變故泄的一干二凈。
等她來到算二的課室時,整個人的精神已經猶如泄了氣的皮球一般。
祝英臺時間觀念很強,做什么事都提前,正因為如此,算二里的人來的不多,前排里只有坐在她左首的伏安,正在案上盤弄著一堆小棍子。
等她入了座,已經有學子陸陸續續進來,大概是之前鬧的事傳開了,每個人進來都要看祝英臺幾眼,而后三五竊竊私語,這讓祝英臺更加憋悶。
被別人仇視的感覺很不好,自己的善意被人曲解更是難過。
真是她的錯嗎?
祝英臺回顧整件事情,越發覺得頹喪。
從未有哪個片刻,她覺得自己如此無用又虛偽過。
她為什么會穿越啊!
祝英臺將腦袋埋入臂中,借著案幾和寬大的袖子掩住自己的臉龐,悄悄地抹著眼淚。
她根本就不是迷戀穿越的女孩子,也從未想過要穿越,上蒼為什么要讓她有這樣的經歷,而不是安排其他性格更加堅強的女孩穿越?
她是被上蒼安排來丟未來人臉的嗎?
來證明即使他們回去了,也只是個什么都做不好的渣滓?
看見她似是軟弱的姿態,左邊書案旁傳來了一聲嘲笑聲,聲音并不真切,祝英臺也不想抬頭去看。
她這樣逃避的姿態,雖擋去了不少人好奇的目光,卻也讓更多人看向她的眼神肆無忌憚。
直到祝英臺耳邊一句倨傲的命令聲。
“這是我的位子,讓開。”
馬文才?
祝英臺胡亂擦干眼淚,猛地一下抬起臉。
待看到真是馬文才來了,祝英臺滿臉不敢置信。
看到這樣的祝英臺,馬文才也是一肚子火。
這祝英臺好歹也是堂堂祝家莊的鄉豪之女,其兄其父都是能亂陣里沖殺的悍勇之人,西館究竟是什么窮兇極惡之地,讓她昨天不顧形象抱著他的手臂嗷嗷嗷假哭,今天又一副小媳婦的樣子趴在案上一動不動?
她身為士族的驕傲呢!
以她的才學,足以傲視這里所有人,怎可懼怕別人評頭論足?!
他的眼神從祝英臺身上掠過,向著課室中那些鬼鬼祟祟看他的人身上掃去。
他是世家子弟,其父又是太守,如今氣勢一揚,眼神越發犀利冷傲,那些之前還伸頭探腦的猥瑣之人,立刻面紅耳赤地低下頭去。
如果說昨日來就讀的祝英臺,總是讓他們差點忘了他的出身與他們不同,那今日的馬文才,就徹底讓他們明白了什么叫“士庶天別”。
看到眾人眼觀鼻鼻觀心,馬文才這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就讓他好好教教祝英臺……
什么才是身為士族應有的風骨!
馬文才如此強勢,臉色大變的不止一兩個人。
譬如被他直接命令起身的伏安。
會稽學館的座次是以成績排位的,達者為先。
祝英臺是丙科第一,理所當然的坐在第一排正中,但丙科第二卻是馬文才,丙科第三是另一個士族,他其實只是第五而已。前面座次不在的時候,第五名的伏安當然可以坐他的位子聽課,可現在他來了,他就得乖乖讓座,往后順移。
被馬文才用這樣的口氣呼叱,伏安卻一點辦法都沒有,一把抓起案上放著的小棍子,越過祝英臺的身側,也用同樣惡劣的語氣叱著坐在右首的劉有助。
“看什么,讓我!”
誰也沒想到馬文才會來,并且打亂了原本就安排好的座次,劉有助素來在伏安之下,老老實實地抱起自己的東西,往旁邊挪了挪。
馬文才等伏安走了,面無表情地看了案幾一眼,跟著他來伺候的追電立刻取出絲帕將伏安逗留過的地方仔仔細細擦了一遍,細雨則鋪上已經準備好的案布和坐墊,再擺上筆墨紙硯和一筒東西,這才躬身退下。
比起昨天半夏的舉動,追電和細雨的動作,幾乎是把伏安當成了瘟疫一般在處理。
這下子,伏安的表情更加難看了。
祝英臺也屬于同樣嘆為觀止的人群之一。
自從馬文才進了屋子,已經沒有人注意她了,他就像是個磁鐵,一舉一動就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進去。
而且不同于別人看待她時讓人不適的窺探和鬼祟,他們看待他的目光是羨慕的、是敬畏的、是帶著仰慕的。
這就是真正的貴族和她這個女屌絲之間的區別嗎?
哪怕她現在頂著一張貴族的皮?
第28章
輾轉反側
“馬文才,你怎么來了?你昨天還罵我!”
雖然在“冷戰”中,但祝英臺是個厚臉皮的家伙,才不會玩什么“你不理我我就也不理你”的把戲。
加上她在西館孤立無援,早上看到了梁山伯,并且得到援手已經滿是驚喜,現在又來了個分攤傷害的馬文才,驚喜已經變成“狂喜”了。
馬文才沒有理她,掃了她一眼,將案上的小筒打開,隨手拈出一根牙棍把玩,似是沒聽見一般。
看到他將象牙制成的潤澤細簽在手中把玩,屋中的學生們表情不一,有覺得暴殄天物的,有羨慕甚至眼神熾熱的,也有不屑地看了一眼便低下頭去的。
只有祝英臺看的莫名其妙,心中直打鼓。
這是什么玩意兒?
說筷子太長,說是牙簽吧……
上課還帶牙簽?
如果是牙簽,也太大了點,誰牙縫這么大啊……
剛剛伏安桌上好像也有許多竹木做的小棍。
原身的祝英臺并不通算學,她大概是那種偏科奇才,對于文字有天生的敏銳,幾近于過目不忘,可是對數字就特別不敏感,甚至有些犯暈。
她性子還有點偏執,不完美就干脆不學,對于不擅長的東西,是看也不看。
但后來的祝英臺,恰巧最擅長的就是心算和數字。
正在納悶間,課室里又是一陣騷動。
原本該和馬文才一樣在甲科就讀的梁山伯來了。
屋里竟有好幾個寒生認識梁山伯,遠遠就帶著笑意打招呼,梁山伯一一回應,徑直走到自己的位子旁,并不多言,只是微笑。
同馬文才之前讓伏安讓座一樣,梁山伯屬乙科第四,伏安一下子就明白了來的是誰,滿臉惱怒地抄起自己的物品,挪了位子。
伏安額角青筋直冒,他今天一天受到的羞辱,比幾年中在丙科受到的還多。
而這一切,都拜這些高高在上的士族們所賜!
他一挪動,后面所有座次都在挪動。
因為梁山伯來的晚,如今人已經坐的差不多了,他造成的騷動比馬文才的更大,跟著往后挪的人太多了。
但他是寒生,是“自己人”,便也沒多少人有怨言。
梁山伯面色如常地入座,在位上遙遙對祝英臺笑了笑。
祝英臺看見他來了,再看看身邊一臉傲嬌的馬文才,不知為何心中漸漸安定了下來。
有熟人在,總比孤身一人強。
“剛剛真是謝謝你。”
祝英臺見梁山伯來的這么晚,知道他是被剛才的事耽擱了,滿臉感激。
“要不是你在,我真不知道怎么辦才好。”
馬文才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感激梁山伯?
他干了什么?
難道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梁山伯開始勾搭祝英臺了?
“恰逢其會,不得不管。”
梁山伯并沒有居功。
看見祝英臺心情還算不錯,梁山伯猶豫了著開口:“祝兄,不知你可知道‘苦饑寒,逐金丸’的典故?”
逐金丸?
“你是說漢武帝身邊的韓嫣……”
祝英臺滿臉疑惑地回答著。
然而她話一出口,腦中立刻電光火石般領悟了什么,頓時一張臉紅的可怕,連話都說不出來。
漢時,韓嫣為漢武帝的寵臣,進出宮廷都乘坐天子的馬車。
恩寵最重時,他在長安街頭以黃金為丸,以百姓為獵物,每天都會投擲十多枚金丸給貧寒子弟。
雖然不明白他為什么要這么做,但這件事很快就傳開了,所以當時長安有語:“苦饑寒,逐金丸”。兒童們每聞韓嫣出彈,都輒隨之,望著彈丸落地的地方奔跑。
他用金丸射人引起長安擁擠踩踏,又乘坐天子馬車有僭越之舉,引起當時許多人的嫉妒和不滿。
正因為他言行并不端方嚴謹,最終被人誣陷,落得服毒自盡的下場。
祝英臺再笨,也瞬間了解了梁山伯為什么突然提起此事,再加上剛剛在門口引起的騷動,自然是羞愧幾不能言。
好在梁山伯是個有雅量的人,見祝英臺明白了他說的是什么意思,遂笑笑不再多言,從書囊里拿出書墨等物擺在了桌上。
這些士族并不明白自己有時候的無意之舉,會對其他人造成什么樣的后果,也不想去明白。
心善,也要看如何行善。
祝英臺能夠立刻能了解他的意思,已經很讓人意外,至少他比很多恣意妄為的士族要懂得“體恤”。
比如說……
梁山伯不露痕跡地看了隔著祝英臺而坐的馬文才一眼,卻發現馬文才也在不動神色地看著他,兩人眼神略略有了接觸,又一觸即分,都裝作不知情的樣子。
等梁山伯也拿出一袋小棍放在案上后,祝英臺終于忍不住了,在半夏給她準備的書袋中也嘗試著摸了起來,最后摸出一個和馬文才差不多的小筒。
打開一看,里面是許多獸骨做的小棍。
好吧,她已經放棄去探究這是什么。
反正大家都有就是了。
氣氛有些奇怪,又有些尷尬,加上馬文才和梁山伯兩個帶著冠帽的甲科生居然也來了西館,整個課室之中有了一種古怪的肅靜。
這種肅靜一直保持到教算學的助教進了屋子為止。
五館之中,有官位在身的學官并不多,除了賀館主是博士以外,只有寥寥幾位是助教,能夠享受朝廷的俸祿,其余講士,不過靠教授課業謀生罷了。
這祖助教便是朝廷供奉的助教之一,而且是丙館里唯一一個只教授算學,不兼任旁科的助教。
算學素來被譽為難科和雜科,比起書學,學算學的人少了大半,祖助教一眼望去發現人數并沒有多幾個,可甲科的馬文才和梁山伯居然都在,而他最為期待的新生祝英臺也正滿臉好奇地看著他,忍不住捻須一笑。
竟然有甲科生都來聽他的課,怎叫他不歡喜?
且看他的本事!
于是乎,在簡單的自我介紹和介紹別人之后,祖助教直接開始叫所有人拿出筆墨開始“做題”,直讓堂下哀嚎連天。
題目并不難,對于祝英臺來說,古代數學最大的問題是“理解”而不是運算,但有原身祝英臺的底子在,聽懂這些古文簡直就跟同步翻譯沒什么區別,所以祝英臺仔細聽完了題,拿起筆就在紙上算起了答案。
只是最簡單的四則運算嘛!
看來這助教心腸不錯,沒有一來就給下馬威。
待她算好寫下最終的數字,抬起頭時,卻發現無論是馬文才還是梁山伯都是皺著眉頭,開始在案上擺弄著許多……小棍?
她古怪地環顧四周,只見無論是誰,都手中持著一把小棍,或橫或豎,均是一臉認真的在桌子上排列著,等排列完后,再數著小棍的排列方式,在紙上仔細地寫下數字。
如此幾番撥弄小棍之后,數字也越寫越多,等到馬文才、伏安和梁山伯等人都擱下筆時,祝英臺已經懵了。
這這這小棍……
難道跟他們小學時候學算數的小棒子一樣?
祝英臺還在發懵,一直注意著她的祖助教卻已經來到了她的身前,見她面前的算筒都沒有打開,有些不悅地從案上拾起她記著答案的紙,再見只寫著一兩行數字,臉色更是不好。
可看到最后的答案,祖助教“啊”了一聲,指著那答案低頭問祝英臺:“不用算籌,你如何得出的答案?”
祖助教一句話,引得所有人齊齊向著祝英臺看來。
包括馬文才和梁山伯。
算籌!
啊,這就是傳說中的算籌!
祝英臺恍然大悟,而后感覺到所有人都在看她,身子微微一僵。
“就,就這么算……”
她哪里會用算籌!摸都沒摸過,只是聽說過這個東西而已!
“這么算是怎么算?”
祖助教繼續逼問。
“……心,心算……”
祝英臺被祖助教迫人的目光壓得有些害怕。
沒想到聽到祝英臺的話,剛剛還眼神嚇人的祖助教卻突然展開了笑顏,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樂呵呵地拍了拍祝英臺的肩膀。
“不錯,天賦異稟!只可惜沒生在我祖家。不過也別氣餒,為師會好好‘教導’你的!”
聽到祖助教的話,屋子里的老生們齊齊一抖,看向祝英臺的眼神滿是同情。
祝英臺卻松了一口氣,笑得燦爛。
“是!謝祖助教的夸獎!”
于是上午的一整堂課,便在祝英臺用不來算籌,只能硬著頭皮用手指在書案上和心中打草稿的時光中度過。
和入學試的題不一樣,祖助教的算學偏重于實際計算而不是理論,許多學子算的手指抽筋滿頭冒汗。
等課上完,祖助教滿臉愉悅的離開,許多學子已經癱坐在了案后,一副劫后重生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