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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重到需要連坐嗎?
他自己便是縣令之子,自然知道按律還是按例全看判案之人的決斷,真正會斷案又有憐憫之心的,便如當年傅歧的祖父傅琰曾任山陰令時一般,遇到情節惡劣的,自然是重罰以儆效尤;遇見情有可原的,便是小懲大誡。
但士族嚴苛,為了維護他們高高在上的統治,極少有從輕發落的時候,如果沖撞的是士族尤為甚之,更別說馬文才和祝英臺都算是官宦之后。
劉有助今日怎么看,都在劫難逃。
劉有助哭訴和向傅歧求饒的時間里,梁山伯在心中百轉千回,想出好幾種也許能救劉有助的辦法,又一一都被他自己推翻。
馬文才這樣的人,用情理法都是無法打動的。
他捍衛的是他自己那個階級的尊嚴和統治,劉有助這樣的人也許他過去看的太多已經麻木,你讓一個已經固化了想法的人,如何自己去推翻自己?
梁山伯腦子快速地轉動著,余光從揪著手指的祝英臺身上一閃而過,心中有了主意。
馬文才自然是不會為劉有助震動的,他也不會為他梁山伯震動,能讓他改變心意甚至放下身段的,只有唯一被他承認是至交好友的祝英臺。
雖然他不明白馬文才看待這祝英臺為何與他人不同,但事實放在這里,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不會完全不顧祝英臺的情緒。
而祝英臺,又是個有著赤子之心的人。
他說不動馬文才,可也許能說得動祝英臺去求馬文才。
想到這里,梁山伯也不再沉默,在劉有助哭叫過后,主動地承認了自己也曾偷過字。
“他沒有說謊?!?
梁山伯沉重地點了點頭。
劉有助繼續哭求著,傅歧也依舊在咆哮,但馬文才和祝英臺卻已經將目光放到了他的身上。
在一片哭鬧咆哮的嘈雜聲中,梁山伯磁性的聲音越發顯得沉靜。
“我活到至今,最后悔的事,就是當年去偷過字?!?
他一字一句地說著。
“非常,非常后悔。”
劉有助嚇傻了一般看向梁山伯,以為他也要置他于死地,眼神里已經有了絕望之意。
“我年幼喪父,家中原本也有父親歷年來費心搜集的手稿和書籍供我讀書,可我父親剛剛亡故后沒多久,家中便起了一場大火,我母親體弱,我當時人小力微,能把母親拖出來就已經是萬幸,那些手稿和書籍只能任其付之一炬?!?
梁山伯的眼中隱隱帶著一絲恨意。
“所以我雖是縣令之子,但七歲之后,我和大部分寒生一般,無書可用,無字可看,無屋可住,無衣可穿,全靠父親的故交和族中善老扶助,才能熬到賀館主招我入館?!?
“我剛入館時,和劉兄并無什么不同,只是我開蒙早,識得的字和看過的書比其他剛入學的孩子多一些罷了,那時候賀館主要主持館務,還要親自授業,平日里還要調節士庶矛盾,也實在是管不到我一個和剛剛開蒙沒什么區別的孩子,所以在丙館讀書的我,劉兄所經歷過的一切,我也全部經歷過?!?
梁山伯對此很是坦然。
“當年我為了練好字,也曾去偷過字。不過我偷的不是學生的字,而是專去偷明道樓前張榜公告上學官們的字?!?
隨著梁山伯緩緩的敘述,傅歧的情緒已經平靜了下來,祝英臺和馬文才原本就沒有聲音,一時間,屋內只有劉有助低低的哭泣聲。
“現在明道樓前張榜后立刻糊去的規矩,便是我那時的莽撞造成的?!彼f,“我撕去公告回去臨摹館主和其他助教的字,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不知道早就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當時和我同居一室的同窗去助教那里將此事告發,將我所偷的所有字都當眾搜了出來,更綁去了館主那里,要逐我離館……”
“是老館主維護了我,對其他反對的助教說:‘我是此地的館主,負責主持這里的學業,如果我在此開設丙科,教導學生識字,可我的學生依舊要靠去偷字才能學到想要的東西,那是我的恥辱,而不是他的。所以我不能罰他,只能罰我自己。’”
梁山伯頓了頓。
“而后,他命學官杖了他十杖?!?
“小時候,我看的是圣賢之言,學的是圣賢之道,可世事的殘酷讓我已經不知道是不是還有圣賢存在,孔子的‘仁’、孟子的‘義’,對我來說只是書上勸人向善的虛假東西?!?
梁山伯連聲音都在顫抖。
“可那一刻,我已經將賀老館主當成了我的‘圣賢’?!?
祝英臺轉過臉去,臉上已經爬滿了淚痕。
她的心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的滾燙了。
燙的幾乎要將整個胸腔都燃燒起來。
馬文才在入館之時曾說家人仰慕賀玚的才華和人品,卻不是為了投賀革所好,當年他祖父在時,曾經夸獎佩服過的人,唯有賀玚一人。
至今為止,會稽學館也好、其他學館也罷,仍有賀玚和那些大儒們曾經的士族弟子在資助著,他們家也沒例外。
當時他來求學時,現任的賀館主會迎出門外,并不單單是因為他是故交之子,還因為他是吳興太守、五館的資助人之子。
然而他生的太晚,對于這位賀老館主的印象,也只留在祖父的只言片語里而已。賀家從西漢賀純開始,到東吳賀循,不停有大儒出世,賀玚“才德兼備”的評價,似乎已經是理所當然。
對于他們這些來的已經太晚的士族子弟,賀玚和賀革不過是一個掩飾他們必須要和庶人混雜的“名頭”,如果不是以名士為館主,哪怕天子下詔,他們也是要猶豫著來不來的。
可“名頭”這東西,又豈是平空得來?
馬文才心中有些覺得賀玚館主做的不對,梁山伯的事這樣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應該是錯誤的,可又想不出到底哪里錯了。
賀老館主沒罰梁山伯嗎?
他罰了,只是最終以身替之而已。
該送官嗎?
撕布告這種事,之算得上是學務,并不算私事。
可此風一漲,又怎能有好處?
馬文才覺得賀老館主是對的,又覺得賀老館主是錯的,他的閱歷還遠沒有到那樣高遠的地步,是以腦子里有些混亂,只覺得做出什么決定都不太對。
梁山伯敘述的速度,卻沒有讓他有靜靜思考下去的時間。
“后來的事情便是劉兄所言,我被館主正式收歸了門下,可以被允許隨意翻看明道樓和他院內的書籍與來往信件,正是因為有他和他的弟子們來往的信件為摹本,我的字才漸漸像樣起來?!?
梁山伯的語氣漸漸低落。
“但若有重來的機會,我情愿不要這入室弟子的機遇,也情愿字跡潦草難看,也不會再去偷那張榜的公告?!?
“為何?”
祝英臺咬著下唇,難過地詢問。
“為何???”
“因為那代價,我根本承擔不起?!?
梁山伯輕輕回答。
“老館主那時年事已高,他當年在山陰縣開設私學
教導士子讀書,我父親付不起束脩,只能在窗外偷聽,他命人引我父親入內,在末座上給他添了一個蒲團,從未有過席位??杉幢闶侨绱?,外人也算是默認了我父親入室弟子的身份。我父親后來當了主簿、縣丞乃至縣令,也未嘗沒有昔日那些一齊聽課‘同門’們提攜的情誼。”
梁山伯說:“只是那時我們都沒有到處宣揚這段關系,館中許多人并不知道老館主收我是為了照拂弟子的遺孤,只以為是我偷字求學的‘好學’之心打動了老館主,于是從那時起,學館里便開始有人效仿,也去偷字?!?
“???”
傅歧的驚訝之聲脫口而出。
“那要每次都打自己十下,豈不是要把自己打死?”
梁山伯沒有回答傅歧的話,可臉上卻浮現了悲哀之色,眼神中也俱是傷痛。
“……一開始只是偷張榜的公告,被抓到之后,因為我的先例,老館主也不能重罰。后來偷的人多了,學生們還要為那些公告打架,館中沒有辦法,便有了公告出來后命人看管,待一日之后立刻糊去的規矩?!?
梁山伯苦笑道:“我那時內疚不安,自發去看守公告,卻每每被同窗諷刺譏笑,有些性子烈的更是直接動手,那段日子,我至今想來,背后依舊會冒冷汗?!?
漸漸的,劉有助的抽泣聲也中止了,所有的少年都不發一言,靜靜的聽梁山伯說起過去的那段學館往事。
“我們都以為這件事會漸漸平淡下去,可誰也沒有料到,許多人偷不到布告,便把主意打到了甲科生的身上?!彼Z氣澀然,“那時候五館剛立沒多久,國子學也還未下令廣招貴族官宦弟子,天子經常派特使和大儒巡視五館,東館里隨處可見士族子弟,西館的人想起東館士子的試卷也可以拿來臨摹,沒有大大方方去求字,反倒想法子去偷那些卷子……”
“正如文才兄對劉兄所做一般,世家子弟的書法一道是有傳承的,外人輕易不可窺見,這事對于他們來說太過荒謬,便鬧到了館主那里,要求嚴懲偷竊之人?!?
梁山伯的右手漸漸捏緊成拳。
“他原本身體就已經不太硬朗了,因為我的事受了十杖,養了許久才好。會稽學館乃他創建,初建之時事務繁雜,他又兼授學業,天子還時時派人巡查,恩威并重之下,老館主連辭官休養都不行。他原本就憐憫寒生諸多照顧,對此早已經引起各方不滿,更因為維護我的一時之舉,催化著士庶生徒之間的矛盾,到了已經無法化解的地步?!?
“——他剛剛養好的身子,立刻就垮了?!?
“我那時的惶恐和悔恨無以復加,一會兒覺得是我的錯,一會兒又覺得是西館那些面目可憎的同窗之錯,每日找他們廝斗,恨他們不潔身自好,又恨自己開了個惡頭,可除了我頭破血流體無完膚以外并沒有改變什么,犯事的人依舊屢犯不鮮,直到有一日……”
梁山伯抬起眼,看向屋角抱著膝蓋蜷作一團的劉有助,語氣森然。
“又有人去偷字,被當場抓住。那手跡的主人性子暴烈,命令自己的護衛將行竊之人的雙手,在眾人面前砍了。”
劉有助瑟縮了一下。
“有了這個頭,東館里的士子紛紛放出話來,如果西館再有人用各種手段搜集他們的手跡,被抓到了一律砍斷雙手,情愿不再此處讀書,也不準西館學生再踏入東館一步?!?
梁山伯笑的讓人膽戰心驚。
“好好的一雙手,直接被人全砍了,你說,能活,還是不能活?”
官府行斬手之刑,必定先命人扎緊手腕,直至整只手青紫再無感覺方才行刑,行刑過后有醫者立刻止血,但即使如此,能活下來的不過十之二三。
即便活下來了,等流放千里,沒死在路上的又十不存一。
那被直接砍斷雙手的,當然是鮮血流盡、受盡痛苦折磨而死。
“他被砍手之時,我就在當場?!?
梁山伯深吸口氣。
“在那之后,館中士庶之隔更加分明。”
他也學會了如何小心的隱藏起自己的不甘和憤怒,用有理有度的態度和圓滑的手段去對待這些“上位者”。
他從不用陰暗的手段去算計他們,而是更趨向與用溫和的手段化解矛盾,這不是世故也不是諂媚,而是親眼目睹過“人命如草芥”后的當有之道。
“士族隨意殺人與名聲有礙,更何況殺人的還是學習圣賢書的學生。那時陛下正大力推動五館,一絲一豪的丑聞都不能透露出去,彼時五館之中各自都發生了類似的事件,京中派來的學官和地方上的官員竭力將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抹的一點痕跡也不剩,又嚴令我們這些知曉其中內幕之人不可外傳,但惡果還是種下了?!?
梁山伯輕輕一嘆。
“當年,陛下一直按下遲遲沒有開課的國子學,下詔擇生?!?
“五館從此開始,士族子弟逐漸減少,直至式微……國子學復開當年,建平學館的館主嚴植之仙去,國子學復開的第二年,賀老館主也病重仙去了。我常想,若他們還各自在家鄉做一普通儒生,閑暇時教教弟子,說不得時至今日,依舊還隱居在鄉野之間,著書立傳,豈不逍遙快活?”
作者有話要說: “我自那事之后,實在無顏面對賀老館主,可他卻從未怪過我,臨終之前還把我托付給文明先生,勸我不要放棄學業,一生要行正道,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梁山伯的語氣已經漸漸恢復了平靜,可眼中的痛苦悲傷之色卻絲毫不減,反倒更甚。
“今日我見劉有助,便猶如見了昔日的我。今日我見劉有助要被斬去手掌,便猶如那日我見著因偷字痛苦而死的同門。”
梁山伯已經慢慢走到了劉有助的面前,微微彎下身子看他。
“你問我為什么可以去偷字還能被收歸門下,你卻要被送去官府斬去手掌……”
劉有助已經不再顫抖了,看著眼中悔恨、傷痛、悲憤各種情緒交織的梁山伯,他突然獲得了某種奇怪的平靜。
梁山伯對著平靜下來的劉有助頷了頷首。
“五館能存至今日絕非僥幸,昔日賀老館主照拂寒門子弟,可新任館主的文明先生卻從來不偏不倚,為何?難道是因為他并不仁慈悲憫嗎?你覺得我因盜字得了天大的便宜,我卻想說,我寧愿當年被送官斬去了手掌……”
“也好過那么多人為我付出了代價?!?
第36章
自取其辱
五館的建立,與其說是上位者突然開了天恩,不如說是士族和皇權、寒門之間的又一次博弈。
而皇權背后站著支撐著的,是無數已經爬上了高位的庶族,和已經漸漸沒落快要落入下品的士族。
士族享特權,寒門掌機要,已經是從衣冠南渡以來幾朝都共同陷入的怪圈。
掌握機要和軍權的寒門試圖沖破束縛著他們的等級藩籬,努力開辟和擴大自己及子孫后代的政治道路,但士族的傳承和品級制度是曠日持久的結果,想要躋身上流幾乎難如登天,即便給自己換了個門庭,又有誰承認你自己定下的品級和門第?
所以寒門只能倚靠著著皇權,試圖以“徹底讓壁壘消失”的辦法消除士族的特權,用世間最至高無上的權力讓他們不得不做出自己討厭的舉動——讓他們和其眼中卑微低賤的寒族沆瀣一氣。
五館便是第一次打破壁壘的嘗試,是天子登基以后第一件大事。
所以當年的五館,不能有任何讓人指摘之處。
自五胡亂華,衣冠南渡,拓跋鮮卑和北方高門共同建起的魏國漸漸崛起自命為正統,任誰都看得出南方的士族已經快要沒落了。
即便是在朝中,那些灼然士族也已經漸漸被各個權要衙門的寒門逼的快要無路可走,正因為如此,士族窮途末路之下的反撲也就越加可怕,幾乎比魏晉以來其他時期更加殘酷。
因為他們只要被掘開了一個口子,就是萬劫不復大廈將傾的結局。
馬文才只是次等士族,從小便規矩森嚴,法度刻入骨髓,那些世代灼然的真正豪門觀念如何,可想而知。
一次兩次的“冒犯”可以借由館主的名聲安撫下去,但壓制的越狠發作出來也就越厲害。
他昔年的同窗死的偶然,也死的必然。
想要投機取巧以走捷徑,卻不去想這些士族可容得下走捷徑的人。
士族的字比士族的字差就罷了,比寒族要差,如何自處?
如果后練的字比先練的字還好,叫世人如何看待被出于藍的“青”?
不死,不足以掩飾他們心中將來有一日平起平坐的惶恐。
不死,不足以昭明他們的身份。
也正因為這些寒生的死,徹底讓天子明白士庶之分并不是憑借“你好我好大家好”一起讀書便能消弭的,在大人身上做不到的事情,在大人教導的孩子身上依舊還是做不到。
除非剛落地還在哇哇大哭的孩子們放在一起,任由他們一起長大,才能讓他們真正“善待”彼此。
五館的夢破碎,徹底淪為“驗證之路”上的棄子,天子當年對五館抱有多大的希望,之后便有多大的失望,哪怕提起五館,恐怕都會產生極大的挫敗感。
所以在天子也任由五館和五館里的學生自生自滅之后,士族看到了這其中的含義,不再將希望寄托在這里,紛紛去尋找其他的出路。
梁山伯當年也是看出五館已經大勢將去,卻不愿直面這樣的殘酷,所以在生母病重之后提早回鄉,為的便是不再留下來看五館最后的末路。
那畢竟是他曾發誓一定要走上正道,兼濟天下的地方。
梁山伯原本是不準備回到五館的,為母親守孝后,他準備走遍梁國,去尋個值得效力之人,然后憑借自己的本事去謀個主簿之職,一步步往上攀爬,直到爬到他可以兼濟天下的位子。
可天子的詔令一下,他卻還是回來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樣的契機和轉變讓天子突然重新對五館燃起希望,將這已經搖搖欲墜的頹勢又以極大的霸道之力扶起。
“天子門生”的名頭就足以讓灼然士族在內的士族狂熱,更別提普天之下諸多懷才不遇之人。
他應該不再心生僥幸之心的,他應該在看清士族和庶族不可調和的根本矛盾之后對“爭斗”失望,他應該學會士族所有的本事、明白他們所有的手段,然后再以他們無法躲避的宿命將他們慢慢蠶食……
而不是像是個莽撞而天真無知的少年一般重新一頭扎進來,企圖出現什么“契機”,去實現賀老館主曾經“士庶共進”的夢想。
他這個不孝弟子,連光明正大再喚他一句“先生”都無法做到了。
可他看著這教會他如何為“人”的地方,看到真正天真無知一頭扎進來的祝英臺,他又突然覺得不悔。
當年若他有這樣的心智,而那斬手的士族若有祝英臺這樣心軟的朋友,他的同門會不會就不會死?
賀老館主會不會就不會愧疚抑郁,無法紓解?
他看到劉有助已經漸漸平靜了下來,同樣以頷首對他回應。
此時,他們不必用任何話語交流,同樣出身、同樣經歷的兩人,都有心照不宣的決定。
他們選擇將自己的命運,交由最后的“希望”決定。
于是劉有助不再哭泣,也不再掙扎,他第一次停止了脊梁,對著身前的馬文才和祝英臺叩拜下來,行了個大禮。
“請馬公子和祝公子,將在下送入官府。”
他紅了眼眶,喉頭微微顫動。
“……在下,在下愿意領受官府的責罰?!?
劉有助要自己領罰?
他不求饒了?
馬文才依舊一言不發,面目難辨地看著臉上猶有淚痕的劉有助。
之前他不屑去看他,此時再看,他發現再喚劉有助“少年”是不合時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