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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祝家不同,他們是鄉豪,位同元魏的宗主,便是皇帝也不能動搖他們的根本。他們占據鄉間,握有部曲,不必納稅服役,鄉豪與鄉豪之間互相支援,莫說是一介太守,便是改朝換代,也不過就讓他們改了個名義上效忠的對象,沒人能讓他們有什么麻煩。
所以哪怕祝家無人出仕,可誰也不敢說他們便不是“士族”,因為鄉豪大族的地位,是從漢魏起便不可爭辯的。
若真擔心門第受辱,前世的祝英臺便根本沒有來上學的機會。
前世祝英臺與寒族有染,雖有損祝家莊的名聲,可對其他卻絲毫無損,被除族去士劃清界限的,只有他們馬家。
說到底,哪里是什么門當戶對,他的父母定下這門親事,不過是擔心他沒上進后馬家被除士,至少還有個世襲罔替的鄉豪姻親,能在亂世中保全他的家人罷了。
他性子高傲,內心里一直回避這個事實,可事實上……
——是他們馬家高攀了祝家。
霎時間,祝英臺看似不經意地一句問話,卻硬生生撕碎了馬文才心中的最后偽裝,將他的自尊打的支離破碎,原本重活兩世的優越,在她一句問話面前,頓時蕩然無存。
原來愚蠢的是他,自私是他,狹隘的他,活的猶如驚弓之鳥一般的……
是他?!
“馬文才?馬文才你怎么了?”
祝英臺看著馬文才一副深受打擊的模樣,跌跌撞撞往后倒退了幾步,吃了一驚。
她的面上浮現不安的神色,開始了反省。
她剛剛說錯什么了?
她有說什么責備他的話嗎?
“可笑的是我,執著的是我,我以為你是我的心結……”
馬文才喃喃自語,聲音微不可聞。
“不是的,我的心結是我自己……”
“馬文才,你別嚇我!”
看到馬文才這個樣子,祝英臺哪里敢再多說,連忙伸出手去,拽住他的胳膊,讓他不要再往后退。
“你有什么心事,我們慢慢解決!”
誰料馬文才像是看到什么洪水猛獸一般,將手臂猛地從祝英臺手上掙脫開來,狼狽奔逃而去。
“馬文才!!!”
***
吳興郡,太守府。
“夫君,你這么早叫我來有什么事?”
此時應該正在主持家中中饋的魏氏,毫不避諱地步入了馬驊的書房。
他們年少結為伉儷,如今已經攜手度過半生,感情自然是不必多說,難得魏氏出身大族卻不驕縱,所以馬驊事事也愿意與她商量,這書房雖是府中的禁地,魏氏卻可以隨意來去。
馬驊迎過自己的夫人,伸手指了指案上的兩封書信。
“一封是念兒來的家信,他已經順利拜入了賀革門下,如今在會稽學館甲科乙科均是第一,一切都很順利,只是今年求讀之人太多,學舍并不夠用,賀革只能委屈他和其他學子一屋。”
“我從來都不擔心他。”
魏氏的臉上是驕傲的笑容。
吳興同等門第的人家誰不知她那兒子“人中之才”的評定?
雖不知他為何突然對會稽學館博那“天子門生”起了興趣,但族中致仕的宿老都說了,以他的才學和處事手段,便是去國子學也能出類拔萃,而且風雨雷電是從小跟著他的,她當然沒什么好擔心。
更別說賀革本就是故交,照拂一二也是尋常。
“那另一封呢?”
魏氏好奇地看著桌上另一封書信。
“另一封書信,是祝家莊莊主的回信。”
馬驊攬過自己的妻子,神情怪異。
“我們派人去打探的那個祝英臺,就在念兒去會稽學館之前不久,突然升起了想要女扮男裝去讀書的念頭,要去的,也是那會稽學館……”
“什么?女扮男裝去讀書?”
魏氏身子一震,“她,她怎么敢……”
“夫人,這是天意。”
馬驊臉上有說不出的復雜。
他們的兒子年幼時差點因風寒而死,救活后額間便多了一顆朱砂小痣,從長了那痣之后,他便日日噩夢纏身,在夢中直呼‘祝英臺’的名字。
他那時年紀尚小,總共也沒見過幾個外人,會喚一個從未聽過的人名,自然是讓他們夫妻驚訝萬分,他們擔心兒子聽到這夢中的名字后魂魄不附,也從不敢當面去問。
后來他年紀漸漸大了,學會了控制情緒,半夜便再也不會呼喚著‘祝英臺’驚醒,可他是他們的獨子,這件事又怎會被他們視若罔聞?
所以從馬驊上任吳興太守起,他便憑借自己的官職,開始調查起周邊幾郡中士族里所有叫做“祝英臺”的人。
至于為什么只調查士族,是因為他絕不相信和他兒子會有什么宿緣之人,會是一介卑微的貧民。
著族大姓里姓“祝”的不多,所以馬驊會很快找到祝家莊的祝英臺也是尋常,加上這祝英臺和他們兒子年歲相仿,他便去了一封長信,說明了他家獨子從小夢中便會呼喚著“祝英臺”的名字驚醒之事。
恰巧那家的祝英臺去信時一場大病差點沒有救回來,可馬驊的信一到就醒了,祝家也是驚駭異常,只以為兩人真有什么宿命里的牽扯,加上兩家門地相當、年紀相仿,自然而然都就產生了結親的想法。
只是馬文才那時還未曾出仕,雖有才名卻不見前程,祝家之女又才剛滿十五,祝家便有意再等幾年觀望一陣。
馬驊寵愛獨子,雖心有不滿,卻也知道“高嫁低娶”是士族聯姻的準則,他兒子如今名聲并不顯著又無官爵,祝家慎重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而后他們的兒子沒有入國子學,卻突然說想要去會稽學館讀書,馬驊擔心祝家因他不去國子學卻和庶民雜混而反悔,特地向祝家莊修書一封,說明馬文才是為了“天子門生”一事而選擇去的會稽學館,且是拜入賀革門下,并不是去和庶人廝混。
可祝家莊的回信卻讓他大大吃驚。
原來那祝家小姐某一日突然苦苦懇求祝家主母讓她去會稽學館讀書,給的理由卻很荒誕,她只說她預感那是她的“宿命”,不得不去,若再留在祝家莊里,她遲早要死于非命。
這理由聽到旁人耳中自然是斥做胡言亂語,可祝家主母卻是收到了馬太守的信不久,知道馬文才下月要去會稽學館讀書。
若不是祝英臺身邊全是她安排的得力之人,絕不會讓她有任何差池,也見不到什么外男,她幾乎要懷疑自家女兒是和馬文才私相授受,早已經安排好了這一切。
一時間,她想到了馬家之子從小的異狀,想到了自己女兒突然而來的一場大病,又如何痊愈,再想到她從去年大病之后便性格沉悶,常常一個人無緣無故自言自語,心里也有些惶恐不安,真的擔心起她的性命來。
作者有話要說: 時局混亂,朝不保夕,時人多信神鬼之事,什么神仙渡劫下凡歷練、什么前世宿緣今世了解的故事多不勝數,祝家主母考慮再三,竟然答應了讓她去會稽學館,并且親自準備了衣衫鞋帽并學中之用。
更是親自修書一封,將來龍去脈說明。一來,是擔心馬家夫妻對祝英臺女扮男裝的驚世駭俗之舉生出反感,二來也是希望他們能夠讓馬文才在學館中多多照顧祝英臺一二。
馬家和祝家心里都很明白,他們并沒有刻意撮合兒女的婚事,甚至為了防止日后因結親不成而生出怨懟,連對兒女和外人提都沒有提過此事,能這么巧讓兩人都選擇去會稽學館,除了用“天意”來解釋,再也找不到其他原因。
聽丈夫說完前因后果,饒是魏氏素來冷靜,如今也是張目結舌,不知該如何反應。
就像是刺激的還不夠似的,馬驊看著懷中的妻子,又拋下一句驚人之語。
“念兒送信回家,我好奇多問了一句念兒是與誰同住,你可知是誰?”
魏氏的表情,像是馬上就要出去外面叩拜蒼天一般。
“難,難道是……”
“是的。”
馬驊微微一嘆。
“是上虞祝英臺。”
小劇場:
她和他畢竟不同,他已經兩世為人,加起來的年紀都足夠做她的父親,可她,不過才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女孩罷了……
祝英臺:(擺手)不是不是,我已經二十了。
馬文才:(瞪眼)二十了還這么幼稚,你特么逗我?
梁山伯:(難以置信)比我還大一歲,比我還大一歲……
第40章
象龍非龍
“主公,前面就是會稽山了。”
騎在馬上的漢子看了看不遠處,臉上總算露出了笑容。
被稱為“主公”的一個瘦高的漢子,眉目精致英氣勃發,騎著一匹棗紅馬,身著一身貼身的騎裝,越發顯得背直腿長。
會稽學館就在會稽山上,他們趕了兩天兩夜的路,逢城不入,遇棧不停,就是為了能早日趕到會稽學館。
“我們是去學館里尋人的,最好把自己拾掇拾掇。”
棗紅馬身側的白馬上坐著一個黝黑的少年,看了看身上的塵土。
“不然怕是連門都進不去。”
“無妨。”被稱作主公的少年一臉疲憊之色,“有王足的薦書在手,我們進會稽學館應該沒什么問題。趕緊了結此事,我們還要趕往壽陽。”
兩人都以這個少年馬首是瞻,那少年說要趕時間,他們也就只好一身風塵仆仆的前往會稽學館。
到了會稽學館,他們一行三人果然被人攔下。這里是學生讀書的地方,來往皆是儒生學士,突然三個一身騎裝面容疲憊的漢子到了門口,自然是要被攔下的。
學館那守衛將信將疑的接過黝黑少年遞上的拜帖,狐疑地問道:“閣下是湘州將軍王足的參軍,為何會來我們會稽學館?”
“在下來尋人。”
那少年拱了拱手:“我們有事向吳興郡太守之子馬文才相詢,聽說他來了會稽學館讀書。”
“你們并不是讀書的士子,也不是學館里的學官,按規矩我不能讓你們進學館,不過三位可以在門廳稍事休息,我這就派人去通傳,看看馬文才愿不愿意出來見你們。”
他們三人身份有些問題,不能和人起什么爭執,那門衛說的也在理,少年只是思索了一會兒便點了點頭。
“有勞了。”
三人便被請到了門廳里,有人奉上了清水和點心,但三人均沒有取用,只是焦急的等著。
“主公,他若不來見我們怎么辦?”
長臉的漢子壓低著聲音問道。
“如果真不見我們……”少年嘆了口氣,“那我們只能‘夜探’學館了。”
黝黑臉的漢子摸了摸臉,有些不以為然:“這墻還沒我們家樹高,閉著眼睛都能翻過去。
三人小聲議論間,那門衛又來好心通傳,說是馬文才已經知道了,等會兒就來見他們,這三人心中才算是一松。
話說那邊馬文才被祝英臺當頭棒喝倉皇奔逃,像是沒頭蒼蠅一般在西館外晃了兩圈,被自家的小廝風雨雷電找到,才心神恍惚地向著東館而回。
誰料沒走回東館,就在半路上和到東館尋他的門衛碰上,那門衛將拜訪他的三人一說,幾人俱是滿頭霧水。
“湘州將軍王足?那不是元魏前幾年歸降我大梁的降將么?不好好帶他的兵,派什么參軍來找我?”
馬文才心里煩悶不已,只想找人撒氣,便不想見他。
“我還要上課,不見!”
“馬家郎君,那三人看起來風塵仆仆趕了許多路,一身一頭都是塵土,眼下也有黑青,既然他們遠道而來,連見都不見一面……”
門衛也很為難。
“……不太好吧?”
他也擔心那三個一看就是練家子的在學館里鬧將起來,那就麻煩。
武夫最是莽撞,這學館人來人往,傳出去名聲也不好聽。
馬文才一看那門衛的表情就知道他擔心什么,湘州將軍王足雖然和他父親并無什么關系,但他是天子親自接見并且授了高官的降將,拂了他面子也怕對他父親的仕途有礙,所以馬文才想了一想,哪怕現在只想回學舍睡上一覺,也只能耐著性子去見一見他們。
“好吧,你去和他們說,我等會就去。”
只是口氣自然不會太好。
那門衛是來跑腿的,當然希望兩方都相安無事不要白跑一趟,這樣的結果最好,于是一溜煙就跑回去傳了話。
門廳里三人足足坐了小半個時辰,才等到了前來見客的馬文才。
雙方此前都未曾會過面,馬文才眼神在廳中一掃,便看出坐在最中那位年紀最輕的少年是他們的領頭之人,雖有些訝異這“參軍”年紀也太小了點,但軍中從軍都早,升遷也快,不似士林有起家的規矩,是以馬文才只是微微詫異了一會兒,便上前客套。
“敢問哪位是姚參軍?”
果不其然,那眼若燦星的少年站起身來,往前一站。
“在下便是姚華。”
他坐著時還感覺不到什么,此時起身一站,便如一棵身姿挺拔的蒼松陡然拔起,讓人心中頓時一震。
軍中行伍之人和南方士子大有不同,他只不過向前一步,一股悍然的氣勢撲面襲來,馬文才也學過武,武人之間有所感應,馬文才被他的氣勢一壓,頓時渾身毛孔都張了開來,心底也生出了防備之感。
還好他只是站起身,沒有再往前一步,否則氣機感應之下,馬文才怕是要不由自主地揮拳保護自己。
看著面前的少年也不過十六七歲的樣子,可氣勢卻如此可怕,馬文才心中一凜,收起了散慢之心,仔細問道:“姚兄千里迢迢而來,找馬某有何貴干?”
這叫“姚華”的少年看起來平時便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聞言開門見山。
“在下有一匹家傳的大宛寶馬,在南下時因事無法騎乘,只好寄存與驛站之內。可等在下辦完事回去接馬時,那驛丞卻對我詐稱馬匹受驚逃竄,我施展了些手段,得知他起了貪心,將我的馬轉售給了一位馬販……”
馬文才聽到這里,心里已經隱隱知道他所來為何,眉頭漸漸皺起。
“我那馬性子暴烈,又并非普通役馬,那馬販識貨不愿賤賣,我和家人一路追蹤馬販的蹤影,想要截住他將馬買回,我們追著他一路南下,四處打探他的消息,最終在宣城郡找到了他,可他卻告訴我們,三個月前已經在吳興郡將馬賣給了太守之子。”
姚華這幾個月來在梁國境內尋找自己的坐騎,他對梁國地形不熟,又無人引路,那馬販東奔西走,姚華一行人有時錯過宿頭,甚至要餐風露宿,其中之辛苦,自然不必多提。
只是他性子堅韌,這點苦楚,自然不會對著馬文才訴苦。
“我們后來又去太守府求見,卻被告知馬公子已經出發前往會稽學館,而且還隨行帶走了新買的黑色神駿,我等又只好一路尋來,所為的,便是從您手中買回我那丟失的坐騎。”
馬文才聽完姚華的話,并沒有馬上接話。
他在買那匹黑馬的時候,其實就知道那馬是有問題的。
自齊時起,天子便有嚴令,城中不得騎馬,凡是戰馬,也不準私下買賣。無論是建康還是其他州郡,富貴人家出門大多用牛車,馬車只在城外馳騁,很多高門子弟一輩子都沒騎過馬,出門最多騎驢。
更何況南方不比北方元魏牛羊馬匹成群,北方有時候連耕地有時候都用駑馬,可賣過來的良馬俱是煽過的,像這樣一匹種馬便是京中達官貴族也不見得能有,又怎么會隨便出現在一個馬販子的手里?
那馬販也知道這馬賣得不好要給自己惹禍,便只去那些達官貴人家里兜售,此事恰巧被馬文才得知,稍使了些手段,又嚇又詐,最后花了一萬錢,買了這匹大宛寶馬。
他二人都知道這馬若賣去某個武將手中,怕是十萬錢都不止,可惜這馬來歷不明又無人能馴,馬販砸在手里也有好幾個月,又真怕吳興太守把他當賊抓起來砍手,只能乖乖拱手讓出這難得的寶馬。
但凡這般年紀的成年戰馬,必定是被人馴過已經有了主人,所以無論馬文才如何對它恩威并施,這馬都不能認主。
獨有一點,這馬極愛吃黑豆,而黑豆價格并不便宜,之前馬販喂這戰馬早已經破費許多,自然不會喂它黑豆,馬文才恰巧發現這點,用黑豆賄之,堪堪才“買通”了這馬讓他騎乘。
但它依舊還是不聽馬文才指揮,叫它去東它去西,時日一長,馬文才也生出挫敗之感,只將它養在馬廄之中好生照料,卻并沒有騎過幾次。
這次帶到會稽學館來,也是怕長時間不見,這馬對他越發生疏,以后也無法再馴了,便將它隨行帶了過來。
一時間,馬文才只覺得自己倒霉極了,從昨天開始,就無一事是順的,老天爺甚至連讓他好好休息一會兒理清思緒的機會都不給,又送上來三個討債鬼讓他為難。
思忖了一會兒,馬文才還是決定不給。
一來他為這馬費了許多心思,布了一個多月的局,才逼的那馬販拱手相賣;
二來他確實愛那匹寶馬,自從見過那大宛良馬之后,他的眼里再也看不進任何馬了,這人和他又沒有什么利害關系,他又何必為一個陌生人行這種“完璧歸趙”的好事?
最主要的是,他知道不出十年,京中有一場天大的富貴在等著他,這富貴必須險中求勝,有一匹寶馬,他存活下來的幾率便能大大提高,對于他來說,這匹馬已經不僅僅是一匹寶馬這么簡單了。
想到這里,馬文才故意挑了挑眉,將紈绔子弟的架勢擺得十足。
“本公子確實買過一匹黑馬,可你要怎么證明這馬就是你的?本公子買這馬花了不少功夫,隨便一個阿貓阿狗來說是他的,我就要拱手相讓不成?”
“你這人,真是……”
黝黑的少年氣的站起身來,身形像是鐵塔一般壓將過來。
“阿單,稍安勿躁。”
姚華伸手按住身邊的同伴,硬生生將他按了下去,這才扭過頭來:“這馬雖是我的馬,但我家并無在戰馬身上烙印的習慣,故而不能有什么證明。不過我跟它幾乎一起長大,它的特征我也是了如指掌,它耳中有一顆黑色小痣,年幼時頑皮跨火肚皮上燒禿過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