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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不理我的話,少不得要動手。”
“動手?”馬文才不可思議地看著傅歧:“你是想讓我去為你助拳?”
“沒有沒有,我只是覺得多個人壯壯膽,阿不,多個人看起來有氣勢些,不必你出手!”
傅歧語無倫次道:“他畢竟是先生,我只是個學生,沖撞了總是不好,如果真要起了矛盾,你在一旁勸個場,我們也好有個臺階下,不置于真打起來。”
“當真?”
馬文才將信將疑。
這霸王不特意惹事、故意找茬把人揍個半死就不錯了,之前好幾個騎射先生就是這么請辭的,如今他卻說“來你做個和事佬防止我們打起來?”。
小霸王也轉性了,知道尊師重道了?
“當真,比金子還真!”
傅歧怕馬文才不去,還特意解釋:“你別小看乙科現在這個騎射先生,那是行伍中歷練過的,有官職在身的參軍!手上功夫硬得很,箭術也走的是勢大力沉的那一脈,不是江湖上請的裝模作樣湊數的貨色!”
“這不用你說,這參軍我認識。”馬文才嘆氣,“他還欠我五萬錢沒還呢。”
聽說館中雖包吃住,可每個月月錢只有幾貫,他說要想法子籌錢,難道就是在館里當騎射先生籌?
這要籌到猴年馬月?說不得這匹馬他養一輩子也贖不回去。
聽到馬文才的話,傅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他欠你錢?太好了,這下他更不敢對我動手了!”
傅歧樂的差點蹦起來。
“馬文才,你記得明早騎射課一定要去啊!”
臨到離開,傅歧還一步三回頭,不停“提醒”馬文才,莫忘了明日的騎射課。
“記得啊!”
“記得記得。”
馬文才無奈回應。
想起那個哼唱著《木蘭辭》,說著“我喜歡你”,硬生生塞了一只雞給他的少年,馬文才也有些好奇。
姚華是嗎?
他倒要看看他這姚華有什么過人之處,讓所有人都中了邪!
***
“主公,你是回來吃還是在帶走?”
端著米粥和胡餅回來的陳思見姚華正要出門,隨口問道。
“帶走。”
姚華在門前配好箭袋,背上長弓,看了眼他手上的早飯,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
“又是胡餅?”
“雖說有小廚房,可我們剩下的錢不多了,還沒到這個月發月錢的時候,阿單去壽陽還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呢,您就先將就著吧。”
陳思知道他在想什么。
“要不,你去舍里吃?”
“算了,館中先生早上都在舍里吃,人太多了,我們現在不宜多認識人。我今日多打兩只雞,留著加肉。”
姚華嘆了口氣,認命地從陳思手中接過兩塊胡餅,嘴里叼上一個,另一個塞在腰帶里,腳步輕松地出了門。
“在這么打下去,我怕后山的山雞要絕種啊……”
陳思搖頭。
“罷了,現在人都吃不飽了,哪里管得了這些!”
叼著千篇一律的胡餅,姚華又拉開新的一天的日常。
自從在會稽學館當騎射先生以后,他的日子幾乎就是從“早上天不亮起床獵幾只早起的雞”、“給甲舍送完雞后去跑幾圈順便打打拳”、“去小校場旁的課室準備給學生上課順便修好壞掉的弓箭”、“下課了去和大黑說說話回住處”,最后“睡覺完事”。
從十三四歲起,他的日子就過的充實而忙碌,仔細想想,這幾年來,他國的最安穩的日子,卻是在南方。
魏國自胡太后攝政后就一直不太平,這幾年來他隨著任城王征戰四方,時而討伐造反的羌人,時而討伐作亂的賊寇,有時候也負責平定叛亂,但大部分時候都是在清剿山賊強盜。
姚華是軍戶,不懂政治,只知道征戰,但也看得出魏國要亂了。
因為他出征的次數變得越來越多,而且大多是北征。
昔年大魏最穩固的邊防諸鎮,如今卻強盜山賊蜂擁而起,被剿滅的“山賊”卻大部分人恰恰就是當年的軍戶人家。
自文帝遷都洛陽后,舊都平城和拱衛平城的六鎮就被拋棄了,當年能駐守六鎮的將領和官員都是地位極高的大酋長,可遷都洛陽之后,只有雜號的將軍才愿意去鎮守六鎮。
北方的柔然被徹底打殘后,六鎮的原本抵御外寇的作用也消失了,等北邊被真正拋棄之后,魏國的南邊和北面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軍戶除了打仗幾乎沒有任何晉升的機會,又不能和普通百姓一樣讀書為官,只能世代成為武人。
可自從鮮卑漢化以來,鮮卑一族也學漢人按門第將人分作品級,原本在北魏初年最為光榮、地位也極高的軍戶卻成了低賤之人,被徹底隔絕在了漢化后的北魏士族圈外,連婚配都成了難題。
如今北魏的南邊已經完全和漢人無異,舊都平城以北卻還堅持著魏國當年的習俗,完全不知道他們的出路在哪里。
那些軍戶能靠余蔭攀上故主,晉升為將門改換門庭的還好,大部分軍戶只能一輩子靠耕種當年祖上留下的土地為生,一代代下去,那些田早不夠自家人分,沒得到田地的人或伐木深山,或販貨往還,既賺不到什么錢,還要繳納給軍中繳納絹栗作為自己的賦稅。
幾十年過去了,洛陽城中歌舞升平,六鎮子弟卻窮其力、薄其衣、用其功、節其食,最終還是凄涼疾苦,加之北方的寒冬極為冷酷,每冬天過去,因饑寒死于溝瀆者,常十之八九。
在這種情況下,沒辦法活下去的六鎮子弟會聚眾為亂,也是尋常。姚華每每隨主將出征,到最后斬殺的卻是這些昔日手足,常常也生出光怪陸離之感。
他的先祖一定沒有想到,當年那些慷慨殺敵的英雄之后,如今竟有許多已經變成人人避之不及的禍害。
這樣不安的隱患,就連他這一個小小的參將都能看出,更別說朝中還有許多的有識之士。
從任城王起,到諸多朝中官員都曾上書重視六鎮的問題,可以崔光等擁立胡太后為首的官員們,卻擔心鮮卑皇族會廢棄好不容易才重新建立起來的九品制度,數次駁回了他們的上書。
沒有崔光他們,當年還是貴妃的胡太后早已經被高皇后按舊制賜死了,是以胡太后極為信任崔光等漢人士族,不肯賑濟六鎮百姓,也不允許軍戶脫戶自立、離開舊地,反倒越加嚴苛的對待北方的鮮卑舊族。
可她也怕,怕那些鮮卑貴族會因此生出反意,所以試圖掌握一只完全屬于自己的武裝力量,才將主意打到她的頭上。
男人,畢竟是不適合出入宮闈,為她所用的。
但姚華才不愿做她扯起來的大旗。
今日她能名正言順的冊立女將軍,明日便能名正言順的讓幼帝禪位與她做女皇帝,胡太后想要的太多,人卻太蠢,姚華不想和她攙和在一起。
如今故國亂象頻生,梁國卻在梁皇十幾年的經營后國力日漸強盛,那位天子現在甚至開始試圖消弭士庶之間的障礙,給可用的人才不同的上升渠道,這番對比之后,叫姚華怎能不百感交集?
要不是拓跋皇族與他們家有恩,姚華有時候都想干脆真的降了算了。
丟完雞,給了大黑一個“你懂得”的表情,姚華干脆地翻墻離開,又看了眼隔壁的小院。
他來的太早,隔壁的雅言聲還沒響起。
姚華將剩下的雞背在身后,準備趁著天色沒大亮送回去。
這每天往來巡邏不止的甲舍,在從斥候出身的姚華眼里,竟有如無人之地。
待送回了雞,確保中午不會又是全素之后,姚華和陳思對練了一會兒,方提著自己的弓,準備“上班”去。
“真不知道這些身材孱弱的學生有什么好教的。”
陳思雖然沒有跟姚華去上過騎射課,但因為他要照顧他們騎來的馬,也見識過小校場來來往往的學生。
“讓主公教他們騎射,實在是折辱了您。”
“有幾個還不錯的。”
姚華卻并不覺得他們很差,甚至有些欣賞。
“身子弱卻不愿自弱之人,都應該得到尊重。”
“……主公說的是,是我有了偏見。”
陳思躬身認錯。
“好了,我走了!”
姚華其實是個性單純的人,心里想著要去上課就一點都不愿耽擱,從馬廄里牽出自己的替馬,跨馬持韁便往小校場而去。
會稽學館之中,會在館中騎馬穿林過館的,只有姚華一人。
起先,大部分人還有些意見,可見他并不縱馬,館主也沒有什么意見,漸漸的,大家對于這個新來的騎射先生每日騎馬進出,也就見怪不怪。
姚華知道大部分人是不重視騎射這門課的,有的學騎射是因為家中便學過,湊個成績;有的學騎射是因為家中有人便是將領,日后好去投靠,真正對此有興趣的,寥寥無幾。
但他是個認真的性子,拿了人家的錢,就希望能給學館教好學生,所以對每個學生也很“認真”。
不過在這些平日里嬌生慣養的學生眼里,他這種軍中操練新兵的法子,實在跟怪物也差不了多少了。
“姚參軍。”
“姚先生。”
“姚師傅。”
見冷面大魔頭進了校場,一干學子腿肚子有些發抖,壯著膽子向他問好。
姚華對他們點了點頭,眼神往校場中一掃,怔了一怔。
“你來了。”
他笑著對祝英臺打了個招呼。
祝英臺笑得眼睛都瞇成了月牙兒:“是啊,我來上騎射課。”
姚華往祝英臺身邊望去,見自己的債主也在,還新添了不少學生,有些納悶地用食指搔了搔臉,不太明白為什么自己的課突然受歡迎起來了。
明明從他上課起,已經跑了幾十個學生。
“既然人都到了,那就先都跑五圈吧。”
姚華在一陣哀嚎聲中指了指前面的校場:“跑精神了,再來練臂力。”
祝英臺以為教騎射就是先從拉弓射箭開始,沒想到會和前世的體育課一樣一來就先跑步,忍不住臉色發白。
她看了眼小校場的范圍,就算再“小,”一圈下來至少有兩百米,五圈……我的天,五圈一千米?
她的腿肚子也開始發抖了。
祝英臺還沒要求什么,姚華就已經先為她開好了后門。
“你體質不同于他們,能跑幾圈跑幾圈吧。”
姚華看了她一眼,很理所應當地說:“你跑完了就到我身邊來休息。”
“這不公平!”
傅歧看姚華不順眼,不顧祝英臺地猛瞪,大叫了起來。
“憑什么他能跑幾圈跑幾圈,我們要五圈?”
“就是就是!”
“為什么我們要跑五圈。”
“因為他的根骨不適合練武啊。”姚華眨了眨眼,“你要覺得不公平,他跑不完的你替他跑了吧。”
“你!”
傅歧氣的半死,突然被身邊的梁山伯拉了拉袖子。
“你拉我干嘛!”
“祝英臺身體不好,應該是有心疾。”梁山伯壓低聲音,睜著眼睛說瞎話,“你就別惹事了。”
心疾?
傅歧呆了下,看了眼面色紅潤的祝英臺,半點都不相信。
但他還是沒再嚷嚷。
“我,我覺得我能跑的下來,就是有點慢。”
祝英臺不知道姚華為什么會為他開后門,想來大概是因為那首《木蘭辭》,但她卻不愿意接受這樣的“照顧”。
她以前雖然不是什么元氣少女,可考試體育課也是必考的,八百米她跑的下來,想來一千米也就是那個,稍微,累一點?
她沒什么底氣地又補了一句:
“你們不嫌我慢就行了!”
“我怎么會嫌棄你呢。”
姚華笑了笑。
“你這樣已經很好了。”
祝英臺的臉,又一次唰地紅了。
傅歧在乙科一直是說一不二,他沒鬧了,上課的學生們也就沒有跟著鬧騰,加上祝英臺說了自己能跑完,只是有點慢,所有人便活動下手腳準備跑圈,卻見姚華撮指為哨,一只細長的黑色獵犬從馬廄里跑了出來。
“大黑!好你的姚華,我的大黑果然是在你這里!”
傅歧剛剛壓下去的火氣又升了起來。
“你不經過我同意就用我的狗?你問我的意見了嗎?”
“我不是從你的院子里偷來的。”
姚華無辜地說:“它自己找來這里的,我見它善于奔跑,就讓它每天陪著學生們一起跑圈。你這是獵犬,每天不跑上足夠的路,會身體衰弱而死的。”
“你聽你胡言亂語!”
傅歧卷起袖子,給了馬文才一個眼色,找個由頭就要上去干架。
“你欺人太甚!”
旁邊圍觀的學生有許多已經被姚華每日縱狗惹得滿肚子怒火,加上尚武之人性格本就外放,如今見乙科小霸王要對冷面大魔頭動手,一個個吹哨的吹哨,喝彩的喝彩,唯恐天下不亂。
傅歧已經卷起了袖子,頻頻遞給馬文才眼神,遞的眼皮子都要抽筋了,那馬文才還是毫無所覺一般,在原地一動不動。
其他人以為傅歧是邀請馬文才一起對付姚華,也有不少人聽過馬文才武藝不在傅歧之下,眼神更加期待。
見傅歧左右眼都快眨出眼淚來了,覺得這一幕實在是幼稚的馬文才心中一聲嘆息,終于還是開了口。
“姚參軍說的沒錯,獵犬難于豢養,除了保證每天的肉食,足夠的活動也是必須的,如果你長期把它養在院中,很快它就不是細犬,而是肥腸了。”
傅歧難以置信地看向馬文才,似乎是沒想到馬文才會為姚華說話,他舉起的拳頭就這么僵硬了一會,最后還是慢慢放下。
“算了,既然馬兄為你說話,我就不為難你了。大黑我自己會溜,日后不勞你‘費心’,你也別老是騙它來小校場了!”
傅歧趾高氣揚地對姚華丟下這句話,伸手一拍巴掌。
“大黑,跟我一起去跑圈!”
可他雙手連拍了三四下,大黑依舊蹲坐在那里,伸出長長的舌頭看向姚華,等候著后者的指令。
至于傅歧的叫聲,根本是置若罔聞。
眼見著傅歧臉色鐵青又下不來臺了,梁山伯不忍直視地一拉他的袖子,低聲說:“大家都開始跑了,你也別老盯著狗了,我們趕緊也去跑吧!”
再站下去,他真怕傅歧尷尬到當場自盡啊……
傅歧沒想到自己養的狗居然不理他,失魂落魄地被梁山伯拉著跑了起來,頻頻回頭,看著姚華以哨聲為令,指揮著大黑去咬落在最后之人,幾乎覺得自己眼睛看錯了。
就連馬文才都說自己只會用狗,可這叫做姚華的參軍一天都沒有養過大黑,卻能用哨聲指揮它突左突右,猶如大將軍指揮自己的卒子一般,這教他心中怎么能平衡?
更別說所有人都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
明明大黑是他的!
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