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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文才終于還是心軟,忍不住嘆了口氣,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他好像已經習慣這么安慰她了。
“你放心,我不會到處亂說的。”
他說。
祝英臺聞言,哽咽的快要提不起氣,只知道胡亂點頭。
“這世道對男人尚且不公平,更別說女人。你是男是女,以前對我來說很重要,但現在……”
他嘆氣。
“已經沒那么重要了?!?
一個連女扮男裝都裝不好的人,思慮既不縝密,也無法慎獨,擁有的只有無所畏懼的勇氣,可僅有勇氣,日后怎么能和他共歷風雨?
且別說他有沒有信心可以照顧好她,可一直包容她的無狀,忍受她離經叛道可能給家族名譽和安全上帶來的危險,也實在是太累了。
他如今只是努力往上爬,就已經要耗費掉自己所有的力氣。
是的,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他才不能選擇她,不是因為他不愿利用她。
“現在對我來說,我當你是祝英臺,是我的朋友,是那個天真到覺得士人和庶人都應該得到尊重的傻子,也是一身絕技無法施展的有才之人、我愿意幫你掩飾你的身份,但你也要做到不連累到我,這是屬于君子的約定,你懂嗎?”
馬文才鄭重問道。
“我明白,我明白的。”祝英臺哽咽著說:“就像你知道我是女人,所以不愿把我的字泄露出去,可我和所有人都誤會了你,都把你當成那種無情之人。你知道我是女人,一直在外間冰冷的地面上打地鋪,后來還去跟傅歧他們住。你送我狗,怕我再被人擅闖居室?!?
“所以,所以你不讓梁山伯和我住在一起,說日后我們都會后悔……你一直都被我連累……”
她不是傻子,馬文才如此謹慎的一個人,即便再怎么瞧不起寒門也從不表現在面上給自己結仇,卻接二連三的失態,不但得罪了伏安,刺痛了劉有助,也和梁山伯交惡……
這根本不符合他標準的士族作風。
以前她不明白,現在她全明白了。
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馬文才承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可還是硬生生扛著這個秘密,若不是她自己說漏了嘴,也許他會永遠隱藏下去,當做什么都不知曉,一邊暗地里避嫌,一邊維護她的聲譽。
如果這樣的人都不是君子,還有什么人是君子呢?
祝英臺定定地看著馬文才,只覺得心頭有千言萬語,卻難以言喻。
“那十年之約,還作數嗎?”
祝英臺抹著眼淚,盡力隱藏著話語中透露出的不安。
“知道我是女人,所以那時候是逗我開心的嗎?”
她曾將他當做了救命的稻草,可以脫離祝家莊的束縛得到自由的契機,可現在……
他是值得托付性命的摯友。
“難道你是女人,就可以不守信了?”
馬文才嘲笑著反問。
“你是想要用女人的身份反悔嗎?我替你做了這么多,就算為了回報我的費心,你也應該好好琢磨該怎么跟我一起謀利,而不是……”
“嗚嗚嗚,馬文才,求求你收了我吧!”
聽到這里,祝英臺心中的千言萬語,最終都匯成了感激涕零后的往前一撲。
“咚”一聲,馬文才被一頭撞上的祝英臺撲了個結實,腦袋撞到了船壁上,痛得齜牙咧嘴。
“什,什么收了你……”
腦后劇痛的馬文才,飽受驚嚇地打了個哆嗦。
完了,這是他好人的戲碼演的太過,感動的祝英臺想要以身相許了嗎?
難道他一開始立下的“誓言”,莫名其妙就這么實現了?
不不不,他不能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兩次,也不能在一個坑把自己埋上兩回。
否則那位成了神的祝英臺,也許就在哪里笑話他當初立下的“誓言”呢。
“我跟你說,我們這樣人家的婚事,私相授受是不行的,我說……”
這次,輪到馬文才語無倫次。
但他的聲音,很快就淹沒在了祝英臺埋在他懷里嚎啕大哭的響動之中,最終變成了虛弱無力地一嘆。
祝英臺的淚水來的如此突然,幾乎比剛剛害怕揭穿身份時還要洶涌。她明明已經發過誓“不會再哭了”,可這淚水根本就無法靠她的理智控制。
從來沒有應對過女人淚水的馬文才,則有些無措地抬起了手,根本不知道該把他放在哪里,最終也只能僵硬地抬著頭看著天花板,任由她慢慢恢復平靜。
一個女人要女扮男裝在一群男人之中讀書,即便再怎么心大,也會受到來自各方的壓力吧?否則她也不會說想要出去看看,也不會總是想著能“獨立”。
士族的男子尚且受到家族的桎梏而無法掙脫,高貴如褚向也無法獲得獨立謀生的能力,更別說她這么一個沒什么心計的女孩。
被戳破女人的身份,大概是她最害怕的事情,因為那意味著她要回到她最想要擺脫的生活里去。
對于擁有她這樣才華的女人來說,磋磨與后宅之間,只能空守在后院中等候夫君偶爾的垂憐,一身所學最終也只能成為固寵的工具,也許是太可惜了。
漸漸的,祝英臺終于控制住了情緒,抬起已經真正稱得上“蓬頭垢面”的腦袋,不好意思地撿起榻上的絲被,胡亂的擦了擦臉。
馬文才又臉色黑了黑,無語地看著她有些稱得上粗魯的動作。
“我說,你剛才說收了你……”
不行,就憑這個,他得勸她打消這個主意。
“我是說,請你收下我做小弟!”祝英臺抽泣著說,“不,不對,是收下我做小妹,做管家?只要我能得到自由身,我以后就跟著你混了!”
到哪兒去找這樣對男女一視同仁的君子?
這時代恐怕再找不到幾個這樣的“老板”了,更何況這老板還是個愛操心的命,她有預感,現在抓不住馬文才的話,她以后肯定后悔。
“收你做小妹?”
聽到祝英臺在說什么,馬文才一呆,反射性腹誹。
收了這樣的義妹,未來的日子一定一片黑暗吧?
娶了不如意的妻子還能休棄,找了這種牛皮糖一樣的義妹,他還不如自己賣身呢。娶妻能強強聯手,得了妹妹還要替她準備嫁妝……
聽到祝英臺的話,馬文才想想就覺得心累,他決定再考慮考慮。
士族之間,即便是金蘭結義也是件非常大的事情,幾乎能將兩個家族聯系在一起,他斟酌著其中的利弊,不愿輕易承諾。
但祝英臺幾乎有些天真的話,讓他越發覺得必須要讓祝英臺明白些什么,所以他幾乎是一字一字鄭重著說:
“祝英臺,我把你當做朋友,可以結交之人,也許未來還可以合作,但我并不想娶你,你明白嗎?”
祝英臺還以為自己之前那些“莫非我是女主角所以有光環圍繞?”的小心思被發現了,一張臉憋得通紅。
是個女孩都有這樣的幻想,更別說馬文才如此優秀,要不是她想著老牛吃嫩草太羞恥了,被他吸引也會是很容易的事情。
所以為了掩飾自己的羞窘,祝英臺拼命地點著頭。
開玩笑,以前亂想想還好,要真動了睡了自己未來老板的心思,還有沒有一點職業操守!
這么掉節操的事情她干不出來!
聽到祝英臺肯定的回答,馬文才一顆心也放回了胸腔里,肅容道:
“很好,那我們想法一樣。”
“你以后一定要多加小心,千萬不能泄露出自己女人的身份,尤其是在會稽學館讀書期間,無論任何情況下,都不能讓別人知道你是女人。”
他無視祝英臺越發不自在的表情,繼續解釋。
“因為你我皆是士族,而且在會稽學館眾生的印象里,我們一直同居一室。而我們無論在身份地位還是年紀上都相配,如果你是女人的身份泄露出去,為了維護你的閨譽,無論是你的家族,我的家族,還是外界的壓力,所有人都會讓我們湊成一對?!?
祝英臺愣愣地看著他,此刻的馬文才,神色嚴肅到幾乎有些可怕。
“所以,若你不想嫁我,不想和我兩廂厭棄,就一定要隱瞞好自己的性別?!?
***
梁山伯安撫好傅歧,將他送回房之后,時間已經過去了許久。
原本他應該也跟著回房的,但想到馬文才也許會擔心傅歧,覺得還是和馬文才支會一聲他已經消氣了才好。
他毫無阻攔的走到了馬文才所在的艙房,心中一陣納悶。
馬文才平時最注意私人地方的清靜,無論是在學館還在客舍,外面一定會有一個小廝值守,以防別人不經通報就闖入他的地方,可現在門口卻空無一人,唯有艙門輕掩,甚至沒有合上。
沒有人在門前通報,就這么進去倒顯得有些無禮,梁山伯站在艙門前猶豫了一下,想要干脆離去,又想到徐之敬說馬文才不能馬上就睡,這時候應該沒有休息,所以抬起手準備敲一敲……
就在他抬起手來的時候,突然聽見了里面祝英臺嚎啕大哭的聲音。
“文才,求求你收了我吧!”
艙門沒有完全掩蔽,梁山伯從小聽覺極好,一聽到祝英臺在說什么,身子頓時一僵。
理智告訴他“非禮勿聽”,此時最該做的應該是掉頭離開,可他的腳卻不知為何沒有往后倒轉,卻是遲疑著上前了一步。
然后,他就從門縫中看見了扎在馬文才懷里痛哭的祝英臺。
這,這是怎么回事……
梁山伯身子一顫,四肢五骸像是突然有某種疾電通過。
剎那間,難以訴說的酸楚和刺麻從他的心間跳過,讓他捂著心口,有些痛苦地微微彎了彎身子。
他這是在干什么?
像個小人一樣偷窺,還在這里心悸什么?
就算他們……
那也不關他的事。
梁山伯面色灰敗地倒退了一步,想要離開這個讓他自取其辱的地方。
但他異于常人的好聽力,卻讓他自虐一般,將馬文才對祝英臺的的話都聽進了耳里。
“……很好,所以你以后一定要多加小心,千萬不能泄露出自己女人的身份,尤其是在會稽學館讀書期間,無論任何情況下,都不能讓別人知道你是女人。”
這是?
梁山伯的腳步突然一頓,而后躊躇著又退后了一步。
“……因為你我皆是士族,而且在會稽學館眾生的印象里,我們一直同居一室。而我們無論在身份地位還是年紀上都相配,如果你是女人的身份泄露出去,為了維護你的閨譽,無論是你的家族,我的家族,還是外界的壓力,所有人都會讓我們湊成一對。”
梁山伯身子一震,不可思議地看向艙門。
馬文才這是拒絕祝英臺了?
他為什么要拒絕祝英臺?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世上還能再找到比她心胸更豁達、才德更出色的女人嗎?
那退后的步子,終于變成堅定地往前走了兩步。
這樣的舉動讓梁山伯幾乎已經貼著艙門,能將里面的聲音聽的更清楚。
他聽見馬文才的聲音穩定而沉著,像是宣判而不是商量著。
“……所以,若你不想嫁我,不想和我兩廂厭棄,就一定要隱瞞好自己的性別?!?
如果是拒絕了,連一絲臉面都不給。
梁山伯面色復雜地看著那道艙門,捏了捏拳,終于頭也不回的離去。
小劇場:
馬文才:(舒坦)終于可以痛痛快快罵她沒腦子了,好生暢快,哈哈哈哈!小爺知道自己很受歡迎,但是小爺現在不喜歡你,是我拒絕了你,不是你拒絕了我,明白嗎?啊哈哈哈哈!
祝英臺:(痛哭流涕)嗚嗚嗚謝謝你,請你務必要收下我(做小弟)嗚嗚嗚嗚……
馬文才:(傲嬌)當我馬文才的弟弟妹妹也沒那么容易,我再想想。這樣,為了不把我們自己都埋了,你不準喜歡我,不準故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明白嗎?
祝英臺:狠狠地點頭。
馬文才:(更痛快了)啊哈哈哈我本來就想來這么報仇的??!我本來就是要她哭著求我收下她但是我就不干的啊!終于實現了啊哈哈哈哈!
梁山伯:(震驚)他居然不要祝英臺!
前世祝英臺:(捂臉)看不下去了,老娘這是自虐嗎?
第98章
陳年舊案
馬文才的噩夢似乎沒有改變什么,除了他難得睡了懶覺到午飯時間才起床,以及和他同樣缺席到中午的祝英臺。
傅岐是個不記仇的性子,丟了臉雖然當時氣惱,但梁山伯哄過之后回去補個覺起來,他自己都忘了當時在氣什么。
徐之敬對于庶人非常不客氣,但對于同樣士族出身的“同伴”卻是很上心的,知道馬文才一直容易做噩夢后,立刻寫下了好幾張方子在私底下斟酌,想著用哪一個方子最合適,等下船以后找方抓藥,為馬文才調理。
眾人之中,只有梁山伯算是最為清醒,按著每日約定的時間去和子云先生學棋。
梁山伯說是“學棋”,其實受益良多。這位子云先生也是寒門出身,和梁山伯看待事物的觀點很像,但因為他已經走得很遠了,所以許多梁山伯如今無法想明白的問題,對于過來的人的子云先生來說,卻很容易就為他指點迷津。
再加上兩人的棋術實在差的太多,梁山伯雖在被子云先生完虐,可隨著一天天過去,從動輒滿頭大汗到現在勉強能跟上他落子的速度想到后面十幾手,他也感覺到自己的大局觀在一點點開闊。
如果說之前的他只能著眼于“術”的角度,恨不得將自己每一個棋子的作用都利用到極致,犧牲很容易的話,那到了“勢”的局面,因為看到犧牲一個棋子也許對整個大局觀的作用沒有那么大,犧牲倒變得沒那么容易,反倒轉向堂堂正正一步一步的布局上去。
梁山伯依舊在苦思冥想,好整以暇的陳慶之卻還有余力隨口問著他問題:“早上馬文才噩夢,后來怎么樣了?”
梁山伯執黑的手一頓,落完子后,像是掩飾什么似的飛快回答:“早上徐公子來看過了,就是被魘著了。主要是做噩夢時伴有抽搐,徐公子說他這段時間在船上沒怎么活動,正在長個子的時候,所以才抽了筋?!?
“那就好?!?
陳慶之落了一子,笑著說:“還要長?他沒生在將門之家倒是可惜了。不過他怕是也不愿生在將門吧?!?
“馬兄對將門沒有偏見,相反,他騎射頗精,拳腳功夫也不錯?!绷荷讲娮釉葡壬鷮︸R文才似乎有什么誤會,連忙說:“他會如此體魄是有原因的,這是在船上無法,平日在會稽學館里他每天都要晨起跑圈練武。”
“咦?他會武?我以為他只會騎射?!?
畢竟君子六藝有些士族也會精通那么幾項。
陳慶之意外地自嘲:“難怪他奇怪我不會騎馬射箭,和他一比,我倒才像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這少年倒當真有趣?!?
看他行事決斷,就是最標準的士族,在這個人人以將種為粗鄙的時候,會有非將門出身的士人子弟主動學習武藝騎射,也算是……
居安思危?
“身為馬家的客卿,怎么會不知道自家的少主精于騎射?”
聽到陳慶之的自嘲,梁山伯心底升起了疑惑,但很快又將其壓了下去。
這是別人的家事,他沒有什么打探的理由。
從馬文才如此尊重子云先生來看,必定是他有什么連馬文才都心悅誠服的大才,在馬家的地位也許并不是客卿那么簡單。
陳慶之和梁山伯的棋局正你來我往,突然間,正見招拆招的梁山伯發現陳慶之的棋路陡然一變,變得煞氣四伏陰氣森森,忍不住整個人一驚。
他和先生下了好多天棋,早已經摸清了對方的棋路,他在大局上透徹的可怕,可大部分時候都是中正平和的路數,突然變得這么詭異當然讓他吃驚不小。
“這,這……”
梁山伯握著棋子,幾乎覺得對面坐著的人在棋道上是個怪物。
“能,能變?”
陳慶之依舊是那樣笑瞇瞇的,按下了一子。
“當然能變,我之前說過,我這一生,大部分時間在執黑。但我還忘了說,我這一生,大部分時間在和同一個人下棋?!?
他下的漫不經心,似乎隨意變幻棋路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如果你長年累月和一個人下棋,如何讓對方一直愿意和你下棋?你我下了沒有幾天,你就已經習慣了我的棋路,如果下上一個月,下上一年、十年、數十年呢?”
“雙方都會疲倦而失去新鮮的感覺,誰會愿意和一個一成不變的人下同一種棋局?所以要經?!笞儭瘏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