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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大千環顧四周,附近的蘆葦蕩中有兵甲摩擦的聲音不時響起,恐怕到處都是早有準備的伏兵。
這些白袍軍根本不怕他們知道有伏兵,因為他們只有這一條生路。
劍拔弩張間,一道頎長的身影從運糧船中走出,身披銀甲、腰配寶刀,一出現便讓元鑒人馬的精神都繃緊了起來。
是陳慶之親自來了嗎?
不,這般年輕,應當不是那個大器晚成的將軍。
“是你!”
看到來人相貌身形的元鑒卻已經認出了這人。
當初那個鮮衣怒馬,騙得他以為那是二皇子蕭綜而主動本陣的,不正是此人嗎?
他橫眉立目,已然“哐倉”一聲拔出了武器。
“之前在徐州走的太過匆忙,沒有來得及通名,在下白袍軍參軍,吳興馬佛念。”
馬文才藏起了眼中的銳利,然而那身冷傲孤清的氣質,卻無法讓人相信他只是個小小的參軍。
隨著他一步步從船上走出,周圍的白袍軍也好似收到了某種訊號,紛紛從堤壩下、從蘆葦中露出身形,漸漸向著元鑒的人馬合圍。
唯有馬文才,孑然獨立在浩渺的汴水前,向著岸上清淺一笑。
“將軍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第460章
深藏功名
陳慶之的棋術出眾,在二十歲之前,
便已經成了國手。
作為教導他棋藝的老師,
蕭衍曾經評價他有“一眼看出敵人破綻的天賦”和“無窮推演下去的心力”。
也由于他有“無窮推演下去的心力”,
他是蕭衍最滿意、最欣賞的對弈者,因為只要陳慶之不想讓這局棋下完,一局棋就能就這么無窮無盡地對弈完,直到填滿每一口氣。
想要贏皇帝不容易,
但是想要輸給皇帝、還不讓皇帝乏味,
更不容易。
如今,
陳慶之在棋局上的逆天天賦,
卻表現在了戰場上。他以戰局為棋盤,
以士卒為棋子,
下出了一場絕妙的好棋。
元鑒沒有逃脫,在攻破第二座營壘、白袍軍眾人都在進行休整時,陳慶之卻安排馬文才帶領了上百個擅長近戰搏殺的士卒沿著水路先行一步,埋伏在第三座壁壘撤退的必經之路上。
大本營被攻破的速度太快了,
當開始有逃兵往碼頭邊跑的時候,
馬文才就意識到不能再等下去。
所以他們干脆殺掉了碼頭里留守的士兵,
又鑿穿了大部分的船只、用布團堵上缺口,不離開水的時候看不出,一旦行駛出去就會沉船。
剩下的,就只有靜靜地等著甕中捉鱉了。
陳慶之一日之內連下三陣,
馬文才又在汴水邊拿下了準備逃回睢陽的主將元鑒和副將丘大千,
接下來的時間幾乎沒有花費什么功夫,
這位北魏的宗室將領就被北海王說服了,徹底投降了梁軍。
陳慶之付出了白袍軍傷亡三百多人、滎城兵馬損失六百多人的代價,徹底攻破了元鑒的防御。
有了元鑒的歸順,睢陽沒有廢一兵一卒便被拿下了,城中幾萬軍隊一夜之間就變換了旗幟,成為了北海王的兵馬。
睢陽被拿下,對于梁國來說意義完全不同。
睢陽是梁郡的首府,而蕭衍在被禪位建立梁國之前,曾為“梁國公”,封地便在梁郡,只不過象征意義大于實際意義,因為他的“梁國”是古梁郡,已經屬于北魏的領土。
然而,如今梁國的軍隊攻破了睢陽,踏入了梁郡的土地,真正的將“梁國”的旗幟插到了梁郡首府的城頭上,即使是一貫內斂的陳慶之,都不由得撫摸著城墻眼中含淚。
陳慶之在徐州一戰時已經成名,而如今以七千人的軍隊連破滎城、睢陽及其周邊十二城,一日之內連下三壘、擊破七萬人的防御,此舉頓時震驚南北。
就連負責寫軍報的馬文才下筆時都感到一股熱血沸騰,筆走龍蛇間蕩氣回腸,寫完后只覺得紙上都散發出森森的殺意,他第一次領會到了祝英臺所說的“筆意”,這實在是從他會寫字以來完成的最好的一幅作品。
“請先生過目,可有什么不妥之處?”
馬文才心悅誠服地奉上戰報,讓陳慶之先檢閱一番。
這并不符合梁國的規矩,他作為參軍,本不必照顧陳慶之的看法,監督他在外的軍事行為、防止他擁兵自重,才是一個參軍該做的。
但馬文才已經被陳慶之行云流水般的軍事才能所折服,有意想要拉攏這位亂世中的“奇才”,對于他的態度猶如半師半友,并不用提防的態度相對。
陳慶之自然感受到了這股變化,事實上,從睢陽城被攻下開始,所有人對待他的態度都有了變化,有拉攏如北海王,有崇拜如花夭、阿單者,也有馬文才這樣,以長輩的態度對待,希望能學到軍陣之法的。
陳慶之從頭到尾保持著一顆平常心對待。
他人生的前三十多年既然能承受的住懷才不遇的冷漠,如今自然也就經得起一飛沖天后的熱情。
所以他笑瞇瞇地接過了馬文才的戰報,在看完后微微一怔。
“佛念為何不寫自己的功勞?若不是有你調度有方,而后又親率百人成功攔截元鑒,根本就不會有今日的大獲全勝。”
“自劉宋元嘉北伐后,我南朝在南北對峙中就從未獲得過如此的大捷。白袍軍出征在外,很難得到朝中的支持,陛下雖然有意相助,但也不得不顧及朝中的態度,但如果這一戰大獲全勝,戰略態勢就完全不同了……”
在行軍打仗時上,馬文才遠不如陳慶之,可在兩國大局和為白袍軍謀取政治籌碼上,陳慶之則不如馬文才。
“因此,朝中需要的是‘堂堂正正’的大勝,他們需要看到的是白袍軍以七千之數大破敵方七萬兵馬,是一日之內連下三城,半月之內連下十二城,至于如何調度當地兵馬構建工事、如何截斷后路迫其投降,都是些不重要的事情。”
馬文才笑了笑,語氣頗有些自我調侃。
“何況我是參軍,并非將領,將軍意在行伍,當因此戰獲得不世之功勛,而我作為參軍,只要保證將軍一心為公即可,既然我的愿景在朝堂而不在軍中,又何必讓自己落得個‘將種’的名號呢?”
這些自然都是他必須隱瞞戰功的原因,也是他為大局所考慮選擇的“犧牲”,可真相不僅僅如此,卻不能為外人道也。
但陳慶之卻相信了。
作為一個庶人,他能理解“士族”出身的馬文才并不想往將門發展的“顧慮”,也明白他作為皇帝的耳目眼線,必須要保證自己并不熱衷于軍事,否則就失去了“監軍”的意義。
但對于他的“犧牲”,陳慶之還是滿懷內疚,甚至為此做出了“承諾”:
“雖然不能明著宣揚,但我給陛下的私信里會回報你所做的一切。尤其是這次前來相助的黑山軍,若沒有他們混入營中作為內應,這一戰不可能潰敗的如此迅速,理當得到嘉賞……”
“黑山軍并不是梁軍的士卒,也不是魏國的軍隊,他們是雇軍,打仗全是為了報酬,陳將軍若想獎勵他們,不如勸說北海王將攻下睢陽得到的田地賞賜給他們,他們應當守得住這里的家業。”
馬文才從善如流地建議著,“還有睢陽武備司中貯藏的武器、盔甲等物,也可以獎賞給他們。黑山軍用的武器兵甲太差,全憑個人武勇作戰,若他們兵強馬壯,對我們來說也是極大的助力。”
其實從拿下睢陽城開始,陳慶之就在思謀著該如何穩固現在的戰果,繼續擴大有利的形式,直至進入洛陽。
最簡單的辦法,便是穩住睢陽城,以睢陽為支柱,一邊向梁國要求援軍,一邊借著北海王元冠受的名義招攏歸順的魏國勢力,待擴大優勢后再行入洛。
但現在北海王元冠受還倚靠著白袍軍,全因他之前沒有兵馬,又需要白袍軍的護送,現在拿下了睢陽城,不但元鑒降了,以睢陽城破的聲威在此,之后肯定也有不少將領會來歸附。
到那時,他們的白袍軍或許就該和北海王產生矛盾了。
陳慶之思到此,覺得趁早拉攏黑山軍是非常有必要的,在各種占據中,有一支職業的魏國本土軍隊有時候會產生各種出其不意的效果,尤其黑山軍的首領和馬文才又有“私人交情”。
所以陳慶之只是思索了一下,就很干脆地點頭答應了。
“可。我會向北海王諫言的。”
以他此戰立下的功勞,向北海王要求這些“賞賜”并不為過。
所以沒有幾天,就在北海王和陳慶之正在忙碌著穩定睢陽城的局勢、打探洛陽方面的軍情時,馬文才則帶著花夭和他的兄弟們,在睢陽城的武備庫中挑選趁手的武器和盔甲。
魏國是府兵制,孝文帝改革后雖然也有募兵制,但募集來的兵發下的兵甲有時候根本沒辦法用,所以大部分參軍的士卒還是習慣性自己帶武器和盔甲。
有錢的人家還好,恨不得從頭發絲武裝到腳指甲,可窮人家里有些只能用祖上的東西,有些也只能無奈用些劣等貨色。
黑山軍并不算窮苦,至少在開始護送商隊并做起走私的買賣后就有了余錢,可他們節儉慣了,又是軍戶出身習慣了在戰死的敵人身上找“裝備”,便一直沒有置辦什么“神兵利器”。
如今馬文才提出要用武器甲胄作為“獎勵”感謝黑山軍的策應時,花夭帶來的首領們當即歡呼雀躍,像是一群得到糖果的孩子一般催促著馬文才帶著他們去給自己的人馬找東西。
睢陽是重鎮,武庫里的東西都不是垃圾貨色,但要說什么寶刀寶劍也沒有,即便如此,黑山軍上下依然洋溢著過節一般的氣氛,挑選兵甲的頭領們擠破頭在成堆的兵器和皮甲中挑挑揀揀,間或發出幾聲“你們走開,這個是我先看上的”、“你那三寸丁的個子還想穿這樣大的甲胄”這樣的呼喊。
白袍軍裝備精良,幾乎每人都用的是長槊,除了部分刀砍卷了的,大部分白袍軍都看不上這些小卒們用的武備,只有些來看熱鬧的笑嘻嘻地看著黑山軍大呼小叫,倒省了些不必要的矛盾和麻煩。
花夭背著名刀“斷水”,并沒有加入到屬下歡樂的氣氛中去,只倚著庫門帶著笑意看著他們打鬧。
“怎么也想不到,這種夢一般的場景也會出現在我的面前。”
花夭用一種悵然地語氣如此嘆著,“如果靠我自己,恐怕用上一輩子的時間,也不可能有這樣——在一城武庫中任由屬下挑選心儀武器的機會吧。”
“圍棋中,每一枚棋子的地位都是平等的。”
馬文才負手而立,淡然道:“但是每一枚棋子何時出場、在什么位置出場,價值就絕不相同了。”
他看著興高采烈的黑山軍們。
“如今北海王需要他們,陳將軍需要他們,他們的價值就遠高于這些留在兵庫中的死物。”
接下來,每一支勢力的加入都會受到兩方極力的拉攏,黑山軍作為一支獨立的軍隊,將會得到更大的“回報”。
“所以,這就是你對于我沒有‘離開’的獎勵,對嗎?”
花夭笑得開懷,語氣篤定。
“我從不虧待‘自己人’。”
馬文才迅速扯出了另一個話題。
“我們是梁國的軍隊,并不適合搶奪魏國的土地,否則會引起眾怒,但你們黑山軍則不然……”
“我去探勘過了,睢陽附近有不少地方易守難攻,回頭我讓驚雷把地圖拿給你。若能拿下其中的大片土地連縱起來,再筑造鄔堡,便可據守鄔堡,成為一方宗主豪強。”
他語氣中野心勃勃,“北海王既然已經承諾會賜予你們土地作為獎賞,你不妨為你的部將們討要這些地方,日后無論是繼續行商還是作為雇軍,這里都比馬頭城更適合作為休整和中轉的據地。”
花夭明白了馬文才的意思,點了點頭應下。
到了第二天,花夭得了北海王的“恩賜”回來,說是北海王已經讓丘大千等守將去督促地方官核查冊簿、分賞土地了。
“只是我看他那言語態度,比之之前的惱怒不甘,似乎大有變化。”花夭撇了撇嘴,“大概是得了睢陽城、又有元鑒這樣的宗室將領逢迎,讓他飄飄然起來了,在我面前擺‘明主’的架子,話里話外勸我‘效忠’呢。”
“哦,他想當‘明主’了?”
聞言,馬文才曬然一笑,語氣中帶著一陣幸災樂禍。
“既然如此,那就盡快讓他‘稱帝’吧。”
第461章
暗潮涌動
睢陽已下,
南北通道便已暢通,
陳慶之原本最擔心的是他繼續進軍后路被截,但扼守江淮的重鎮睢陽既然被攻下,
最擔心的補給和運輸問題就解決了。
陳慶之雖然大器晚成,
卻不是毫無雄心壯志之輩。
自兩百年前桓溫之后,
再也沒有南朝人踏足過洛陽,
如今北魏內部有著尖銳的矛盾,
統治者和被統治者之間有著巨大的嫌隙,魏國各地又在紛紛起義,
但凡有點志向的,
這時候都會想象著如何趁機建立功業、完成劉宋之后未曾成功過的“北伐”。
只是白袍軍人數太少,
無法分兵防守戰略要地,陳慶之屢屢向建康去信,
請求朝中增兵占領城池、北上援助擴大戰果,
卻遲遲沒有得到消息。
除了最開始鐘離派軍占下了渦陽附近的無主之城外,后來即便是白袍軍連連獲勝,
梁國的軍隊也沒有再進一步。
陳慶之為此所惑,
所以即使獲得了這樣的大捷,
還是忍不住長吁短嘆,
埋怨建康的回應太慢。
然而還沒讓他失落多久,又有戰報傳來。
魏國的濟陰王元暉業率領兩萬羽林軍,
奉命阻擊陳慶之的部隊。
要說這元暉業,
也是個倒霉蛋。
他和之前的任城王元澄一樣,
是太武帝的太子拓跋晃的玄孫,
也算是天潢貴胄之身。
然而這位拓跋晃雖然早逝沒有登上皇位,卻是個多情種子,生育力也極強,他死時才二十三歲,卻留下了十三個兒子,而且十三個兒子的母親大多出自鮮卑大族,雖然父親早逝,孩子卻得到了母族的護庇,安穩長大。
拓跋晃這十三個兒子里,長子后來成了文成帝,其他兄弟都封了王,這便是任城王元澄和濟陰王元暉業的先祖。
任城王這一支世代都是忠臣良將,而濟陰王這一支就世代都是倒霉蛋,在政治斗爭中從來就沒站對過隊伍,所以也是一代混的不如一代。
到了元暉業這里,他的王爵之位甚至被自己的叔父元麗所奪,連上朝和主祭的資格都沒有了。
這原本該是元暉業這支倒霉的頂點,畢竟連王爵都沒了,可是恰巧遇見爾朱榮進洛陽,假借祭天的名義將洛陽所有領著王爵、官位的文武大臣和宗室殺了個干干凈凈,原本被叔父擠兌的只剩白身不得不蝸居在京郊的元暉業,就這么莫名奇妙成了洛陽僅有的幾個嫡系宗室。
之后少帝元子攸倔強無比,恨極了爾朱榮屠殺宗室,爾朱榮為了彌補和小皇帝以及朝廷余臣的關系,就從犄角旮旯里找出了元暉業,不但讓他重新繼承了父親濟陰王的爵位,甚至還因為他和少帝一般年輕,就讓他擔任笑皇帝的禁衛、掌管洛陽的羽林軍。
只是自孝文帝改制漢化之后,軍人失去了上升的通路,即使是驍勇善戰的鮮卑軍閥之后,都不愿讓子孫進入羽林軍,現在的羽林軍已經不是百年前讓諸國聞風喪膽的那個羽林軍了,進入羽林軍也不再是光榮的事情,其中充斥著紈绔子弟、地痞流氓,毫無紀律可言。
原本羽林軍里還有些靠譜的勇士遺孤,只是自元叉元爪控制羽林軍后,里面的忠勇之士全部被血腥手段清洗了一遍,再到后來胡太后回朝,曾被元叉元爪把持的羽林軍又被清洗了一遍,剩下的就全是咸魚一樣的廢人了。
就這么一支全是刺兒頭的軍隊,給誰誰都不要,除了名頭響亮什么都沒有,爾朱榮卻讓元暉業率領著去增援睢陽,阻擋白袍軍,一方面是真的看不起所謂的“南人的騎兵”,另一方面是連這點廢物點心一樣的兵力都不想讓皇帝擁有。
拖著這么一支完全沒有軍紀可言的部隊,再加上元暉業善文而不善領軍,于是兩萬大軍從京中出發,一路跟游山玩水似的,等到了睢陽附近時,就聽說睢陽城都被打下來了。
羽林軍上下本就俱戰,一聽元鑒、丘大千這樣的名將,用七萬士卒守城,還修建了九座營壘,都被梁國的白袍軍打下來了,此時更是不愿再進一步。
沒辦法,元暉業只好率領著羽林軍進駐了睢陽北岸的考城。
這考城是一座四面環水的孤城,因為有河流環繞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所以城墻并不高大,也因為四面環水,一旦收起吊橋,城下幾乎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是汴水上出了名易守難攻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