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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歧在心中大罵到這里,突然身子一僵。
他剛剛在想什么?
為什么他會想她考慮考慮自己?
心如亂麻的傅歧在草叢里蹲到腿都麻了,連葛梓君什么時候帶著大黑出去溜了都沒發現。
他在狗窩前傻乎乎坐了一會兒,從懷中逃出那枚湘君竹造型的玉簪,將它塞進了狗窩,這才落荒而逃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等傅歧跑了,葛梓君才牽著大黑,從院墻后露出半截身子張望著他的背影。
“你這主人真是個傻子?!?
葛梓君無奈又好笑地低頭看著大黑。
大黑懶洋洋地抬起頭,舉了舉爪子,好似再說“你多包涵”似的。
葛梓君不傻,事實上,能在宮中那種地方立足并好好活下來的人,都不會真是什么單純天真的孩子。她只是性格不愛爭搶,再加上外表有天然的扮豬吃老虎優勢,要真說起來,切開了也是芝麻餡的包子。
一開始,她開始丟東西,而且丟的還是重要的小衣、肚兜這樣的東西時,自然也是慌張失措的,甚至好幾天都睡不好,生怕是被什么賊偷去了,要揭穿她的身份。
好在這種擔心,在她一次無意間看到大黑叼著她的貼身衣物丟到湖里時就打消了,除了罵了大黑一頓,還能怎么辦呢?
說起來,大黑這種偷東西的本事還是在臺城里被逼出來的。
她那時候年紀小,姑姑本就有病,全靠太醫院的醫藥養著身體,臺城一亂誰也顧不上壽安殿,宮人也跑的跑散的散,還是她求了些草藥的種子在院子里小心養著,靠著這些藥撐了一陣子。
但也因為這個,能種菜的地不多,更沒辦法種糧食,她和壽安殿里的人經常挨餓,也是那個時候,大黑經常不知道到哪里抓一點兔子麻雀和老鼠之類的東西回來“接濟”她。
到后來,甚至還學會了偷東西,經常偷一點它覺得能用的東西回來給她。
有時候是不知誰攢下的金子,有時候是食物,有時候是沒用的衣服和鞋子。大黑這種行為固然是不對的,如果她就一個人肯定也要堅持自己的氣節將這些東西找回失主,可那時候她姑姑就要走了,需要資源換藥,她只能“接受”了大黑的好意。
在姑姑走后的那段日子里,葛梓君完全不知道何去何從,要不是有大黑陪伴著她,她恐怕早就撐不下去了。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并不是她救了大黑,而是知恩圖報的大黑救了她才是。
所以大黑只是“老毛病”犯了,開始叼她的東西,對她來說好似是那種“出來混的遲早要還”的一般得感覺,她有了些許“還債”的感覺,反倒覺得解脫了不少。
只是有些丟了的東西在她現在這種環境下很難再找到補充的,譬如說裹胸的錦帶,比如說好不容易偷偷縫的癸水帶子等等……
然后,她就開始發現狗窩里出現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有時候是幾塊料子,有時候是一些裝飾性的東西,并沒有多少規律,唯一共同的特征都是好東西。
葛梓君先開始以為大黑膽大包天開始偷傅家的庫房了,嚇得將那些東西都收集了起來,要找機會去向傅歧“自首”,直到那幾包帶子出現在狗窩里。
傅歧的家事她陸陸續續知道了不少,知道他的家人都在洛陽,在建康并無親眷,他為了打仗方便身邊也沒有一個女人,整個老宅連個侍女或者婆子都沒有,那這幾包帶子哪里來的?
大黑就住在傅歧的院子里,守衛森嚴,既不能出府,別人也不能進來,她也全靠要遛狗喂狗的“特權”才能任意進出這個小院。
總不能說是大黑自己變出來的吧?
何況那么巧,她前腳才丟了那什么,后腳就出現了幾包針腳細密材料干凈的嶄新癸水帶,也未免太“巧合”了!
如果說大黑在宮中是為了“報恩”才撿些能吃的東西回來給她,那回到原主人身邊的大黑,叼了東西走了會給誰呢?
答案不言而喻。
自知道那狗窩里的東西是從哪里來的以后,葛梓君就知道傅歧肯定是知道自己女子的身份了。也是,那么多貼身的東西被大黑扒拉到傅歧那里,他要還不知道自己是個女人,不是傻子就是呆子。
葛梓君頗為這種被揭破身份的事情心慌意亂了一陣子,很怕傅歧讓她恢復女兒身豢養自己在他的后院,畢竟送小衣和帶子這種事情已經很是私密了,不亞于私下定情。
可她這幾年作為男人在臺城里生活,已經愛上了這種自由自在的感覺,尤其是在傅歧身邊為他處理公事的這段日子,有人稱呼他“葛先生”,有人和她無拘無束的高談闊論,那種被需要和被肯定的感覺實在太好,已經讓她不太想做回一個無依無靠、唯唯諾諾的女人。
也不知傅歧是不是感覺到了自己這種想法,還是他本就是個能包容別人的人,即便識破了自己的身份,他也故作不知,既沒有拘束自己和其他幕僚男人正常社交、來往,也并不因為她是個女人瞧不起她或是刻意“照顧”她,就好似女人這樣女扮男裝也沒什么一般。
平日里他們在一起處理公事,他也沒有刻意讓她回避,偶爾還會認真地向她咨詢一些有關臺城的事情。
這是“平等”的魅力,是以往的葛梓君從未感受過的。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人,以往在宮中時,姑姑反復叮囑她不能讓別人知道了自己的性別,將各種可能出現的慘烈結果說了又說,讓她甚至對暴露性別都有了種恐懼,可在傅歧面前,她卻“即使暴露了也不會有什么”的安全感。
女人本就比較容易“開竅”,所謂日久生情,時日久了,“狗窩”的秘密也不再是傅歧一個人的樂趣,收到“禮物”的葛梓君漸漸地就對傅歧有了別樣的心思。
偏偏傅歧也不知是遲鈍還是直腸子,竟就這樣“你好我好哥兩好”習慣下去了,不但對她只字不提“狗窩”里的秘密,平日里和她偶有個目光接觸都會受了驚一樣躲過去。
她知道傅歧經常在傍晚藏禮物,所以會在這里來什么“蠶娘”的竊竊私語,本也就是為了點醒傅歧。
要是這樣傅歧還不能明白過來他做的一切是什么意思,那就該輪到她“主動出擊”了。
好在傅歧還不算太傻。
接下來幾天,傅歧向馬文才“告假”了,請的是病假,準備在家里窩上幾天。
傅歧是純直男,糙漢子,完全不知道怎么追小姑娘的那種。
人生中唯一一次獻殷勤,還給大黑做了“嫁衣”,獻殷勤到自己心儀的女郎要嫁給狗了。
說起來真是要躲在被窩里鞠一把淚。
所以他決定在府里窩幾天,研究研究怎么“扭轉局勢”。
這么丟人的事情,他才不會找人參考呢!
就算被打死了也不會找人參詳的!
就在傅歧絞盡腦汁也想不到該怎么“突破”這個局面時,倒是葛梓君先上門了。
“將軍,聽說你生病了?”
葛梓君敲了敲門。
“那大黑我今天帶到院子去溜嗎?”
“咳咳,進來說吧,外面風大。”
傅歧臉一紅,埋頭在了被子里。
現在是冬天,他怕葛梓君那小臉在外面被吹紅了。
葛梓君在傅歧府中已經是公認的“神童”,進出不會受到多少阻攔。
其實十七歲已經不算是“童”了,可誰讓她長了一張娃娃臉還有個娃娃音呢,更別說還經常牽著一只大黑狗在府中嬉戲,猶如孩童一般?
神童就神童,她也認了。
這位“神童”牽著大黑進了屋,見大冬天里屋子里連個炭盆都沒有,傅歧也只是穿著單衣蓋著個薄被靠在榻上,頭上居然還有薄汗,心中有些羨慕傅歧的好身體。
這火氣是有多旺盛???
不似她,一到冬天手腳冰涼,幾個炭盆加湯婆子都不能溫暖她的身體。
“將軍,聽說梁王要派您回洛陽?”
葛梓君猶豫了下,還是說出了自己想問的問題,“梁王是不準備留在建康登基嗎?”
“洛陽是中原正朔,漢人拿下洛陽才是天命所歸,梁王要登基,自然不會留在建康?!?
私底下,傅歧并不掩飾馬文才的野心,畢竟現在這已經不是什么秘密。
“我此番回洛陽,也是為了護送梁王的父母前往洛陽。梁王與花將軍的婚期將至,他的父母總要在洛陽主持婚禮吧?”
葛梓君“啊”了一聲,明白了。
馬文才這是想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一起辦,挺說那位女將軍還在坐鎮洛陽,這是為了安撫那位將軍的心嗎?
“挺說,現在的魏國有女人為官?”
葛梓君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傅歧,飽滿的菱唇微微翕動,勾的傅歧心中癢癢。
太可愛了!
怎么就能這么可愛呢!
傅歧在被子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故作不知地點頭。
“是啊,梁王的未婚妻花夭是魏國的柱國大將軍,便是女人為官;還有我的同窗好友祝英臺,現在也是魏國的太常卿,三公九卿之一,也算是高官了,不是什么虛職?!?
他看向葛梓君,意有所指道:“梁王用人并不拘出身、門第,甚至不拘性別,只要你是可用之人,并不吝惜官位和賞賜。”
所以你才對我女扮男裝這么“寬容”嗎?
“這么說,那梁王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啊。”
葛梓君在心中默默問著,對那個素昧平生的馬文才有了好感。
“當然……”
傅歧正準備例行吹捧一番,突然想起了大黑。
他送個東西差點送出個“狗娘子”,要是吹吹馬文才,會不會葛梓君干脆就對馬文才生出愛意,特么給自己送出個情敵來?
“當然……不是!”
傅歧硬生生把那些吹噓的話咽了下去,小聲說:“梁王可不是對所有女子都這么好,他是因為打不過花將軍,所以才咳咳,你懂得……”
葛梓君驚得眼睛圓圓。
這是什么意思?
因為打不過花將軍,所以才要聽花將軍的,對男女一視同仁嗎?
傅歧說完也覺得有些虧心,不自在地彌補:“咳咳,那個,這件事不是什么有光彩的事,你知道就行了,別到處亂說啊,說不定這是人家的閨中樂趣呢?”
他心虛之下,聲音越發小了,聽起來好似像是戳破了什么隱秘內心擔憂似的。
葛梓君連連點頭,表示絕不會把這個“秘密”說出去。
傅歧見葛梓君正經嚴肅著小臉連連點頭的樣子,手指又癢癢起來,很想去揉揉葛梓君的腦袋,把她帶到自己懷里抱一抱。
他硬生生憋住了自己的想法,想著該如何自然又不失親熱的向她“告白”,余光一掃卻見到大黑好似對什么發生了興趣,開始往那邊嗅去……
不好!
“大黑回來!”
傅歧臉色大變,連忙一把從榻上跳了起來,也不顧自己還在“裝病”是虛弱之身,身手矯健地去阻攔往前刨著什么的大黑。
可惜已經來不及了,大黑從角落里刨出了一方兵器匣子,已經從堆積起來的兵器匣中將它撞了下來。
匣子翻落到地,發出一聲巨響,從其中滾出一堆女兒家的私密東西來。
有繡著蝴蝶的小衣,有用過的帕子,有一只羅襪,還有一些咳咳,完全不能明說的東西,七零八落掉了一地。
“將軍!”
這樣的巨響自然引起了院中護衛的注意,還以為房中出了什么事,當即破門而入。
“發生了什……呃……”
“我不是!我沒有!不是我!”
傅歧見沖進來七八個侍衛,再見那些侍衛都看著散落一地的女人東西,慌慌張張地解釋道,“是狗,不是,是大黑,那個……”
眼見著傅歧連狗都甩鍋了,幾個侍衛露出夢游一般的表情,抬頭看看傅歧,又看看地上那對東西。
“你們先出去吧?!?
眼見著所有人都跟傻子一樣盯著她的貼身小物看,哪怕葛梓君臉皮再厚也架不住,咳嗽了一聲。
“將軍無事,現在,咳咳,還是清凈點好。”
我們懂,我們懂!
一群侍衛如臨大赦,逃命一般逃離了屋子。
關好門,葛梓君轉過身,看著一地散落的東西,眼神復雜。
偏偏大黑還特別“善解人意”,不住地將東西叼起來,送到傅歧的手邊,好討好地用鼻子拱一拱他的手掌,好似再說“這一次要收好啦”。
傅歧真想打死這只狗!
眼見著葛梓君看著那些東西泫然若泣的樣子,傅歧結結巴巴地解釋。
“真不是我,不,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
別哭!別哭!
只要你別哭,命都給你!
可解釋間,傅歧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自己不是在煩惱該怎么讓葛梓君知道真相么?不是想讓她知道自己已經知道她是女兒身了,再順勢告白嗎?
這就是個好機會啊!
于是,傅歧也不知怎么腦子一抽,舌頭打了個轉,緊握著大黑遞上來的小衣,話鋒一轉道:“不,其實就是你想的那個樣子!”
葛梓君懵了。
要不是她知道傅歧是個傻子,她一定把他當變態!
“我,我心悅你,所以發現大黑偷,偷偷叼你的衣服,我就沒,沒……”
傅歧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了,磕磕巴巴到說不下去。
“所,所以,你你……”
他臉紅的厲害,一鼓作氣地高喊出來:
“所以你能陪我一起去洛陽嗎?!”
***
回洛陽,肯定是要回的。
這樣的“傻子”,全天下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葛梓君沒有扭捏太久,就選擇接受了傅歧的示愛,開始學習著如何與傅歧相戀。
他們這種情況很是少見,即便是再開明的人家,也沒有未婚夫妻日夜相處的,更別說這還不是日夜相處,簡直是時刻不分。
白天同處一室處理公務,晚上卿卿我我花前月下就算了,傅歧一旦開了竅也是戰斗力驚人,什么求親親求搓背求洗頭各種刷接觸的招連番上陣,就差沒把葛梓君抱在懷里告訴眾人“她和我有一腿”了。
護送馬文才家人去洛陽的路上,葛梓君依然是男人打扮,加上她那實在可愛的臉孔,人人都以為傅歧養了個孌童,對他是欲言又止。
傅歧這人臉皮厚,而且他憋著壞,就想看大家以后的笑話,偏偏不告訴別人葛梓君是女孩子,還經常抱著她一起騎馬、一起兜風,越發讓人感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以至于很多年之后,已經是傅夫人的葛梓君誕下一女,很多人還覺得傅歧那是掩人耳目,為了和自己的孌童長相廝守,不惜讓自己的侍童假扮女人身份嫁給她,還搞出個“十月懷胎”來混淆視聽!
哪怕后來傅夫人又生了兩子一女,還是有人覺得這傅歧忒不要臉了!
更何況那傅家“長女”從小就被當成男孩子養,哪有正常人家是這么養孩子的?養的不男不女不說,還見到漂亮人不分男女就去摸一把。
偏偏從皇帝到皇后、再到宮中太子、公主都喜歡這“傅悠然”,又因為她生在雞年,名字諧音“酉”,有了個“傅小雞”的別號。
聽聽,有女孩叫“小雞”的嗎?
這能是親生的?!
果斷是撿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助攻王大黑:(嗷嗷嗷嗚)請給我加兩根雞腿,謝謝。
本來準備明天發的,明天可能沒空上網,就一起發了,希望大家喜歡。所以明天不會有更新啰,兩章都給你們發了。
本來想寫個小番外的,不知不覺又寫了一大堆,果然正文不能談戀愛,不然要把人寫死。
第534章
番外
梁祝奇緣
大正國上下都知道,現任太常寺卿的祝英臺祝真人是他們大正的“國師”,也是他們大正的傳說級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