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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著面哧溜哧溜吃得熱淚盈眶。第一次深切感受到,這個世界上,最可靠的果然還是與絕世黃瓜同鄉之誼。
蹭了一頓鮮美無比的拉面,尚清華已喜出望外,壓根沒想過要留宿。
開玩笑,他可不想聽冰哥的墻根。睡眠質量能不能得到保證是一點,第二天冰哥會不會把他兩只耳朵切下來下面又是另外一點。
看沈清秋過的是什么神仙似也的日子,再看看他過的是什么日子。人比人,氣死人。真是豈有此理,分明他才是作者,是這個世界的創世之神卡密薩馬,都對他好一點行不行!關愛作者!保護作者!
尚清華一邊回味兒子給他做的唯一一碗面的滋味,一邊用草根剔著牙,走在山間的小路上。
走著走著,忽然腳底打了個滑。
小路旁邊就是山谷,尚清華沒帶劍,摔下去可飛不起來,破口大罵罵自己:“怎么好好的走路上也會打滑?老子又不是自帶平地摔絕技的漫畫女主!”
坐地上一看,并沒有突兀的多出來的香蕉皮或小樹根,只有一小灘水洼。
只是那攤水洼,是凍住了的。四周低矮的野草,也正在隱隱爬上一層薄霜。
尚清華連滾帶爬撲到離他最近的石壁上,背靠著它尋求一點安全感。
他本以為,自己磨磨蹭蹭作死還不回去,拖到漠北君終于找上門來,這已經是最糟糕的設想了。可從嶙石垂藤后轉出某個人時,他才發現,事實還能更糟糕。
凜光君道:“喲喲,看看,這是誰呢?”
尚清華干笑道:“是啊!究竟是誰呢?”
凜光君拍了拍他的頭頂,道:“漠北他找你找得快把北疆翻過來了,你倒是會躲,啊?”
“君上說笑了,我哪有躲……”
“是吧?我也奇怪,有什么好躲的?上次在冰堡里,你立下那么大一樁功勞,漠北獎賞你都來不及,何苦想不開,要跑到這窮鄉僻野來?”
“哪里哪里!”尚清華連連擺手:“不管我的事。上次全是漠北君憑他老人家自己的本事……”
這推辭本是怕上次冰堡敗退事件凜光君也給他記上一筆,誰料聞言,凜光君陡然變臉,聲色厲戾道:“你的意思,是沒有你這條卑鄙陰險無恥下流的蒼穹山走狗半路殺出來壞我好事,單憑那臭小子一個人就能打敗我?!”
應也是錯,不應也是錯,尚清華叫苦連天:“怎么可能!漠北君他打敗君上您,靠的只是偷襲而已!”
凜光君:“你在諷刺我嗎?”
尚清華:“……”
一想,對哦,最先開始偷襲的明明就是凜光君自己。馬屁又拍到了馬腿上,無論怎么說都是錯,尚清華賠笑臉抱大腿數十年來,頭一次遇到這么難搞的角色!
他哭喪著臉閉嘴了。
凜光君冷笑道:“漠北那小子,肯定萬萬想不到,他傾盡全力也找不到的人,竟然被我隨隨便便撞上了。既然如此,那我可得好好用你……”
尚清華忙道:“君上!您要是想抓我去威脅漠北君,那是根本沒用啊!我就實話告訴您我為什么要逃跑吧。其實上次,我趁他不能動,忍不住打了他一頓……您知道他那個死臉鬼的脾氣的!有那種機會,叫人不想打他也困難是不是?打完沒辦法,怕他報復我就……跑了。他到處找我,多半只是想打我打回來。我在他眼里沒有半點價值,充其量只是用得順手的一個沙包和跟班而已。”
凜光君頓了頓,不耐煩道:“你跟我說這么多干什么?我看起來像是會做這種不入流事情的魔?”
難說啊,你偷襲漠北君也不見得很入流……尚清華真誠地道:“不像。”
凜光君:“那我看起來像是這么有耐心的魔?”
尚清華:“這個就不知道了。那君上您到底是想怎么‘用’我?”
“怎么用?”凜光君呵呵道:“殺你泄憤,這個用法,很難想到嗎?”
“……”尚清華呆了一下,道:“不要吧,暴殄天物這是!君上您大可以抓我去威脅漠北君什么的,直接殺了多可惜!”
凜光君:“‘我在他眼里沒有半點價值,充其量只是用得順手的一個沙包和跟班而已’。這句話是誰說的?”
尚清華:“人有句老話,謙虛是種美德……”
“德”字尚未說完,忽然拋手一灑,喝道:“看玄陽真火!”
空中數團紅焰滾滾襲來,凜光君大驚,忙側身閃避。然而,火焰墜落地面立即熄滅,分明不是不為風動、不為水淹的玄陽真火,尚清華這廝詐他而已!
凜光君一時惱怒,新仇舊恨交加,信手拂了垂葉上一點將落未落的露水,瞄準尚清華下盤打去。尚清華只覺小腿一涼,已有一枚魔氣凝成的冰彈穿腿而過,跑也跑不了,啪嗒栽倒。
凜光君欺身而上,一腳虛踩在他另一只腿的膝蓋骨上,道:“你就跟個蟑螂似的,太會跑了!我先廢了你兩條腿,瞧你還怎么跑?”
尚清華半點沒有寧殘不屈的氣節,魂飛魄散:“大王啊——!!!”
說大王,大王到!
墨藍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倏然而至。咔的一聲,兩團黑氣相撞,凜光君抱著自己膝蓋骨碎掉的一條腿,氣瘋了:“你這小子,一定要來的這么及時嗎?!就不等再遲一會兒?!就不能等我踩下去再到?!”
漠北君踹碎了他另一只膝蓋,冷冷地道:“不能!”
凜光君倒也硬氣,兩條只膝蓋都碎為齏粉,也不慘叫,反而罵得更歇斯底里:“真是你那個死臉爹的種!像誰不好偏偏像他。烏龜王八一窩生,他搶你也搶!他早死你怎么不早死!我艸……”
漠北君道:“你再罵,我送你進去陪他。”
尚清華瞠目結舌。他雖然知道凜光君對他哥哥怨念一直很深,可沒想到在這邊已經深到了寧可風度全無也要罵街的程度……
在凜光君狂怒的咒聲中,漠北君隨手一掀,將他掀進了山谷里。這么摔下谷去,人可能要完,魔卻是一定死不了。尚清華沒提醒他要斬草除根。畢竟是自己叔叔,而且漠北君他爹也一定交待過,無論凜光君怎么做也要讓著他點。事實上,尚清華完全不想提醒他任何事,如果能讓他忘記自己的存在,那就更好了……
漠北君把目光從山谷之底收回,喝道:“站住!”
尚清華拖著一條穿了洞的小腿,鬼鬼祟祟正要溜,不想被他一聲喝破,原地定住。
咸豬手當場被抓,也不見得有他這么心虛。聽到漠北君走過來時踏霜裂冰的足音,他又忙遮住自己的臉。
漠北君今天火氣似乎特別大,半點也不高冷:“你在干什么?!”
尚清華訕訕地道:“你不是說過‘別讓我再看見你’嗎。這不看見了沒辦法,我先遮遮臉。”
漠北君揚起了手,尚清華習慣性抱頭。
“……”
漠北君把他兩只手分開了,抻直了,忍無可忍道:“再讓我看到你做這種動作……你的手就不必留了!”
這句有那么點咬牙切齒的恨意。尚清華條件反射又想抱頭,可是為了自己這雙敲鍵盤立下過汗馬功勞的手,生生憋住了。
憋得慌,于是開始抖啊抖,抖得漠北君道:“我有這么可怕嗎?”
尚清華:“呃其實也沒有!就是我總覺得大王你要給我那么兩下。以前嘛打打踹踹無所謂,可是現在您已經正式繼位了,修為今非昔比,一下就能驚濤拍岸亂石穿云,我怕我承受不起您的兩下……”
漠北君道:“閉嘴!跟著我,走!”
尚清華豁出去了,壁虎狀牢牢扒在石壁上:“我不走!不對,我要走!我要回老家。”
漠北君道:“是不是我給你打回來,你就不走。”
尚清華:“與其留下來每天被你揍三頓,不如……啥?!”
打回來?
給他打回來?
漠北君肯給他打回來?
為了讓他不走漠北君肯給他打回來?
過于震驚,尚清華腦內正無限循環以上階梯狀文字陣。
漠北君抬著下巴,僵立不動,一派“隨便打,我不還手”的昂然氣場,眼角卻一直偷偷在觀察他。
見他半晌還不動手,漠北君好像忽然高興起來。雖說他高興時,看起來也不過是眉梢揚得稍稍高了些。
漠北君道:“不動手?時限到。那就不給你打了。走。”
等會兒我沒說不動手啊?這還有時限的?
漠北君眉角揚著那點藏得極隱蔽的愉悅,拽著尚清華就跑。尚清華當即一陣鬼哭狼嚎:“媽呀疼疼疼大王你你看看我!看到我看到我!”
漠北君果然看了看他,也看到了他血淋淋的一條腿。
“……”沉默片刻,他試著想把尚清華扛起來。
尚清華死去活來道:“大王饒命,大王饒命!你這樣扛著我走一路,我這條腿真的就廢了啊!”
漠北君道:“那要怎么辦?”
尚清華雙眼含淚,試探道:“要不……先給我找個大夫?”
漠北君“嘖”了一聲,轉身就走。
一陣冷風吹過,被拋棄在原地的尚清華呆若木雞。
這是……嫌他麻煩?
少頃,漠北君便回來了,還拖著不知從哪里偷來的一輛板車。木雞這才變成活雞。
堂堂魔族二把手,高貴冷艷的漠北冰族領導,紆尊降貴拖著一輛與他畫風極其違和的破爛板車。這畫面,給力!
尚清華“噗!”的,又破功了。
眼看漠北君額頭又有青筋在隱隱跳動,他趕緊哎喲哎喲皺眉叫喚起來。叫得兩聲,漠北君便把他抄起來,放到車上安置好。
雖然坐的是輛歪歪扭扭的破板車,不知道是從哪家農戶院子里的老馬身上搶下來的,以往也應該只是拖些草料、干柴、泔水桶之類的東西,尚清華坐得卻是揚眉吐氣、威風凜凜。沒見識的,還以為這是十年寒窗苦讀一朝高中的狀元郎,受了圣上賜婚,正敲鑼打鼓迎親去也。
真是宿命的輪回。第一次見到漠北君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用一輛板車,把失去意識的漠北君拉去開房的呢!
有詩為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板車輪流轉,明年到我家。哈哈!
尚清華飄飄欲仙仙風道骨地宣布:“我要吃面。”
冰哥那碗面真好吃,但是太少了,沒給他剩下幾根,吃不過癮。
漠北君:“嗯。”
尚清華強調:“拉面。”
漠北君:“可以。”
尚清華得寸進尺:“你做。”
板車猛地一頓,漠北君立定在原地。
隱隱有不知源的寒氣飄過來。尚清華立刻慫了,擠眉弄眼道:“我做我做,當然是我做。隨口說說嘛,嘻嘻嘻。”
唉。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半晌,板車車輪又徐徐轉動起來。漠北君在前方,不回頭,道:“我做。”
……
他說啥?他說他做?做啥?拉面?
肯給他打,肯給他下面的漠北君——今天什么日子?今天大發了!
尚清華決定了!
他要重操舊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