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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他時是極沒有底氣的,他雖不會告發我,但向他這樣正氣凌然、一心問道之人提出“偷溜”、“打牙祭”這種詞語,仿佛是對他的一種褻瀆。
可出乎我意料的,他僅靜靜瞧了我片刻,就輕而易舉地答應了。
那瞬間我不知為何,忽有種對不住蘇蕓之感,好像她哭哭哀求的心愛之物被我輕松奪走了似的。
當晚我便帶著辛夷下島,輕車熟路地帶著他由天川而下,徑直前往新林。
新林的街頭巷尾仍沉浸在數月前嵐云宗的劇變上,現今云奚同云裳蓉的回歸好似令他們重新有了主心骨,話語間像是對嵐云宗的復興充滿了肯定和期盼。
我沒想到云奚有這般聲望,也沒想到嵐云宗屬地的城市竟對嵐云宗歸屬感如此強。珀元閣向來不太參與屬地事宜,僅會護佑其平安、掃除妖邪、天災時力挽狂瀾之類,不知是否也會如嵐云宗這般民心所向。
我帶著辛夷直奔醉仙樓,落座后連續點了十幾個菜色,問坐在對面的辛夷道:“師兄可曾來過此處?”
辛夷默然看了眼窗外,我順著他的視線透過窗欞向外望去,新林城內屋舍一層套一層,由近及遠的燈火將夜映成了千重色,看著很是壯麗......
“蘇師妹那回便帶我來的此處。”
辛夷的聲音喚回了我的目光,我詫異道:“那天我和小師兄也在醉仙樓!”我有些遺憾,“不過我們沒提前訂位,只能在飛檐上湊合,要是坐在堂中便能遇到你們了。”
辛夷目光柔和了些,“那日我見著你二人了,并非是在醉仙樓,而是在街巷中,杜若師弟背著你進了一間客棧。”
他一提及杜若我便有些禁不住想念,低喃道:“嗯,也只有小師兄會如此背著如此醉醺醺的我在夜巷中走來走去了。”
辛夷看了我半晌,忽而輕聲道:“雪見,并非只有他。”
我怔愣地抬眼看他,正因其稱呼和好似別有深意的內容茫然著,端著菜而來的店家便將剛做的煎三色鮓及熓湖魚糊端上了桌,我當即將這話忘至了腦后,招呼他道:“這魚糊是招牌菜,你嘗嘗。”
辛夷似乎極輕地嘆了口氣,也不再言語,同我一道吃了起來。
酒足飯飽后我們來到天街散步,我正在給他介紹新林的新奇玩意,前方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驚喜女聲,“辛師兄!”
我心頭一跳,循聲望去——竟是蘇蕓!
如果是往常,我早已恨不得溜走,可這回我并不能走,還在一定程度上感到了抱歉——
若非是我非要帶辛夷來新竹,他也不會被蘇蕓逮到。
蘇蕓很快來到近前,幾乎眨眼間便要落淚,癡望著辛夷道:“師兄為何不見我?”
我悄然垂眼,眼觀鼻鼻觀心。
只聽我身旁的辛夷道:“我回信告知過你,我對你并無感覺,你莫要在我身上浪費精力。”
蘇蕓“呵”笑了聲,“你又要說你那心上人?”
辛夷緘默不語。
蘇蕓又道:“師兄既然得不到心上人,為何不同我試試,你怎知你不會變心?”
我以為辛夷要說他只會一心追尋純粹劍意,并不想同任何人培養感情,沒想到他靜默半晌后,卻毫無預兆地說道——
“半月后我便要定親了。”
蘇蕓我是不知,但我卻極為錯愕,瞠目結舌地扭頭看他,硬生生咬牙沒在蘇蕓面前“啊”出來。
辛夷偏過頭看我片時,于倏忽間牽住了我一只手,緩聲道:“我同雪見已互通心意,通報閣主,日子也已定好。”他看向蘇蕓,面不改色地撒謊道,“蘇師妹若是有心祝福,過幾日我便會送上請柬。”
我強忍住了驚異,用另一只手抱住了辛夷的手臂,配合地接了他的戲,甜蜜道:“我們也是這幾日才定下,還未來得及發放請柬,不過我和辛夷都很歡迎你列席。”
蘇蕓的表情實在令人心疼——
她怔怔定視著辛夷,淚珠連番滑落,咬緊了下唇,硬是沒發出一點聲音。
某刻她驀然垂首,啞聲道:“祝福兩位師兄,我即將閉關,怕是無法前去,不必送我請柬了。”她吸了下鼻子,悶聲道,“不打擾了,告辭。”
蘇蕓逃離般御劍而去后,我松開辛夷,這才發現自己緊張出了一身汗,我看向他埋怨道:“辛師兄,你這也太突然了,讓我很難接啊。”
辛夷此刻的表情卻不如我所想的放松,反而很是肅然地凝視著我,我眨了下眼,不安道:“師兄,我沒配合好嗎?”
辛夷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卻是回應了我上一句話,“并不突然,我已想了些時日了。”
我感覺自己有些轉不過彎來,很是呆滯地問他,“這是何意?”
辛夷不錯眼地看著我,“你我二人有著同樣追求,皆一心問道,并不會在感情之事上花費心思,有無道侶并不會改變此事。現如今你我皆已進入元嬰期,也算在修真界有了名號,此后如蘇蕓、云奚,這般傾慕于你我二人之人并不會少——”
我忍不住打斷了他,努力撇清關系,“等一下,不是,云奚并沒有傾慕我。”
辛夷靜視著我,不言不語,我尷尬道:“抱歉,你繼續。”
他輕嘆了口氣,這回再無鋪墊,直接說了個令我震驚的提議——
“同我訂親罷,雪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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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
只愿君心似我心
我此刻很混亂,懷疑自己幻聽了。
我垂頭艱難地思考了一番,抬頭看他,確認道:“你是說真訂親嗎,宣告整個修真界那種?”
比起我的凌亂,他則顯得鎮定自若,應聲道:“正是,如此一來你我都可專心于問道。”
我茫然地順著他的思路思考了一番,好似說得也沒錯。
我來回走了幾圈,糾結道:“可我還沒同小師兄商量,還有師父,還有閣主,我可能會被打死的。”
辛夷倏然抬目看我,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沉的眼眸,于剎那間落進了星河,燦亮得幾乎令我看呆了。
他垂下眼眸,唇角卻微微彎起,像是開玩笑,又像是認真的,接我的話道:“你不會死,我會擋在你身前。”
我第一回見他笑,更是徹底傻住,良晌說不出半個字。
辛夷朝我走近了一步,看著我的眼睛確認道:“雪見,你答應了,是嗎?”
我迷茫地回想了一下,“嗯……是罷。”
辛夷又極淺地笑了下,牽起我一只手,問我道:“回去嗎?”
“嗯……好啊。”
他登時帶著我騰空而起,直直向著星空飛去,清風拂過我面,星漢映于我目,漸漸的,暢快之感油然而生,沖動襲上心頭——
我大喊道:“辛夷!”
他停了下來,回過頭看我。
“訂親后,我們之間會不同嗎?”
辛夷靜靜看我,回復道:“你于我而言,一如既往,從未變過。”
他這回答像是答非所問,但我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會變,而我如何則全看我。
我抽出手,大膽地抱住了他,將下頜墊在了他肩上,宣布道:“明日一早,我們一起去同閣主說。”
辛夷緩緩抬起手,撫過我的發絲,回擁住了我,“好。”
我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努力說服自己一般,重復道:“好!”
-
次日一早,同陌桐僅說了個開頭,他便將我趕出了書房,辛夷被留在了房內。
我從辰時等到了未時,辛夷非但沒出來,玄清子中途還趕來進去了,再后來文心尊者也趕來,看也不看我便要進去,我連忙捉住了他的一片袖口,“師父!”
文心尊者以極為復雜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嘆道:“你若是真心傾慕于他,為師會盡力為你游說。”
這話令我很難回答,亦不知該如何解釋此事——
辛夷一直對我很好,如今身陷糾纏,他又主動提出,我怎可不幫他;我已經不會再愛誰,道侶早晚要找,還不如早些找省了將來麻煩,找個志同道合的一起問道,也沒什么不好;我仰慕于辛夷對劍道的執著,有心同他一般,而他無論如何喜歡我,也不會同我沉溺愛戀,只會作為榜樣激勵于我,簡直再合適不過。
我沉默片刻,化繁為簡道:“是真心之言,多謝師父。”
文心尊者又發出一聲喟嘆,抽出袖角,上前入了書房。
時至戌時,我等了一天,終是被喚入了書房。
一進門便見辛夷垂首跪在書房正中,他聽見動靜,極輕微地朝我偏了下頭,接著將頭更低地垂下了。
我感覺哪里不對,抬頭看向陌桐,他正背對著眾人,不知所想,而文心尊者和玄清子皆是不見喜怒地站在前方,給了人很大壓力。
我走過去跪在了辛夷身側,小聲問他,“你怎么樣,他沒打你罷?”
我此話一出,辛夷還未作答,陌桐便冷然轉身,寒聲道:“雪見!”
我一個激靈跪直了,不敢再吭聲。
陌桐沉聲問我,“你不是說于他無感?”
我愣了下,回想了一番,難以理解道:“此一時彼一時,那時我剛認識他,說的話怎可作數?”
陌桐又道:“你同他相處不過一載,你怎知之后不會傾慕于其他人?”
我斬釘截鐵道:“我以道心起誓,絕對不會。”
我這話一出,一室皆靜。
辛夷好似輕微動了動,我扭頭瞧他,發現他雖然面無血色,唇角卻微微彎起。
文心尊者若無其事地開口幫我講話,說了一番小輩的感情不好干涉,有可能適得其反之類的事,又說我跟辛夷在一起變得勤奮許多,于修道有益蕓蕓。
玄清子聽著聽著也加入了勸說行列,說辛夷知道輕重,不會沉溺于情愛之事,我跟他都天賦好,不存在誰拖累誰的問題,將來許是能夠一起得道飛升,乃是一樁美談,天造地設的一對。
陌桐依然沉默得像一尊石像,最終他闔上了眼,道:“文心尊者,玄清真人,你們先帶辛夷出去罷,我同雪見單獨說會話。”
辛夷起身后沒有走,而是靜默地看向了我,我沖他點頭,做口型道:“沒事!走罷!”
他抿了抿唇,跟著玄清子出去了。
沒人后,我便膝行到了陌桐身側,抱住了他的腿,討好道:“阿耶,你是不是氣我沒有先知會阿耶一聲?”
他冷哧一聲,沒答話。
我道:“昨夜才決定的,我這也是第一時間便來跟阿耶說了。”
他依然不吭聲。
我又道:“阿耶是不是想讓我找個女修?可我就是喜歡男人,天生的,我也沒辦法。辛夷很好的,阿耶看他的劍意就該知道他這人有多可靠。他雖然傾心我,但有原則得可怕,督促我修煉也完全不會打馬虎眼,這種人不是很難得嗎?”
陌桐有些深地了口氣,垂眼看我,“你就非他不可?”
我立刻點頭,“是的。”
陌桐沉默了許久,道:“出去罷,容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