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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道:“進,走罷。”
我同元舒一道入內,前方便是一巨大佛像,以山石雕就,高數百尋,站在佛腳前,如何仰頭都不見佛面。
我修道不修佛,便并未跪拜,只作揖恭敬解釋了借宿一事。
夜色漸深,我清理出一處蒲團,坐下便準備入定,闔眼準備引導法力順著經脈運行時忽覺不對——法力自顧自凝在丹田內,并不受我控制。
我頓時慌張,正欲再試,面上驀然輕掃過微風,似是有人在對我吹氣。我瞬間起了一身雞皮,驚惶睜眼便見原先已去佛后入眠的車夫竟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我面前,正舔著戟刃般的尖牙沖我咧嘴笑。
他雖身上衣物仍是一樣,長相卻隱隱不對——
那雙本該是黑色的瞳仁此刻發著亮光,開閉間猶似電光閃爍,身上筋骨棱嶒,甚至皮膚也在轉瞬間化為了青紫色。
這相貌……竟像極了書卷之中對于夜叉的描述。
化作了公夜叉的車夫沖我道:“公子修真之人,實乃大補。我夫人稍后便至,還望公子一會莫要掙扎,令我顏面無光。”
我驚愕不已,心知中了圈套,欲要取出金銅傘,卻發現連納虛戒也無法打開,顧不得許多便急急摸索著向后退去,可只退了兩下便撞到了佛案,已是退無可退。
公夜叉見我后退便目露不虞,取出一血煞氣濃郁的銀色大刀,目光來回在我身上打量著,似乎正估摸著該在哪里開幾刀。
他視線定在了我腿上,似是有了主意,舉起刀便朝我砍來——
我驚顫大叫,“云奚,出來啊!”
電光石火間,公夜叉被人從后方重擊在了后腦,當即倒地不起。
我定睛望去,救我之人卻并非云奚,而是元舒。他雙手顫抖,正費力地握著一粗長木梁,木梁末端已然染血。
對上我視線的瞬間,他手中那木梁便脫手重重砸在了地上。他雖滿臉驚恐,動作卻迅速,立刻跨過狀似昏迷的公夜叉,抓著我胳膊便道:“快走!”
我想起身,身體卻提不起力,稍直起身子便撐不住地跌坐回去。
元舒又要來扶我,剛伸出手,我便見到他身后原本已昏迷的公夜叉已悄然起身,滿面怒意,已朝他張開了利爪。
我當即用盡全力推他,將他推搡得坐倒在另一側,與此同時我背上撕裂般的劇痛,不由痛苦地低吟一聲,脫力地摔在了地上。
公夜叉提著刀朝元舒走去,“你個書生,既已中舉,得功德加身,便是貴人。原想放你一命,誰叫你不知好歹!”
我有心援救,卻大腦茫茫,連注意力都變得難以集中。
就在公夜叉大刀即將落下之時,浮屠祠的大門驟然間碎裂開來,同一時刻公夜叉的首級從身體上分離著斜飛出去。
我眼見著那柄大刀擦過元舒的腿部掉落在地,心頭一松,頓感頭暈眼花。
來人一襲云紋白衣,當即速速朝我走來。
我瞇著眼努力辨認——
竟是……南宮?!
南宮面沉如水地抱起我便走,我嗅著他身上的藥香,頭腦愈發昏沉不清,喃喃道:“還有……元舒……帶他一起……”
他停住腳步,好似輕微嘆了口氣,片刻后,低低應道:“……知道了,莫要再逞強,闔眼罷。”
我聽他應聲,眼皮便沉重地落下了,幾乎瞬間意識便徹底黑沉。
-
半睡半醒間,我聽聞有人正在說話——
“……路途尚遠……小生來扶著文若便好,怎可勞煩仙君。”
一個聲音冷淡回道:“你同他認識不過幾日,不必故作情深意切。”
“小生同文若之間,共過患難,也曾同榻而眠,相處雖短,情誼卻深。”那聲音停頓片刻,再開口時便壓低了些,“仙君有所不知,文若已有相好之人,仙君若是——”
這些聲音刺得我腦仁疼......
我動了下,出聲道:“安靜……”
世界瞬間寂靜無聲,我舒服了點,背后有些涼,我忍不住便要蹭。
剛動了下手便被捉住了,一個聲音在我耳畔低柔道:“莫要亂動,那是藥。”
那聲音聽著有些熟悉,好似是他……
我于是不再動作,安靜待了會,隱然泛起委屈,不由小聲喚道:“……云奚?”
覆在我手上的手指收緊了又緩緩放松,卻無人應聲。
我有點難過,又低低喚了聲,“云奚……”
我挨靠之人呼吸悄然變重。我越發覺得是他,等了一會卻并未等到回應,反而車簾外傳來一童音,音量頗大,令人頭疼欲裂,“公子,此處有兩條岔路,該走哪條?”
“流云不識路,可否請你出去助他辨認方向?”懷抱我之人如此說道。
又是一陣安靜后,車內出現了窸窣響動。不多時忽而一陣冷風吹來,我怕冷地往擁著我那人懷中貼去。他立刻將我抱緊了,微冷的唇貼在了我耳上,以氣音低語,“心肝,我在,已無事了。”
我聽見熟悉的聲音便又是心酸又是難過,“……你為何才應聲?”
他輕吻我耳尖,一點點親至耳根,黏黏膩膩,哄人似的。
我才不吃這套,控訴道:“你今夜,為何不現身?我中了圈套,還受傷了。”
他很輕地“嗯”了聲,揉著我掌心,低低道:“在忙一些事,趕來便晚了些。是我不好,下不為例。”
我把手抽了出來,無力地就要從他身上下去,可手剛觸及一旁的椅面便被他攏了回去,“你背上傷勢未愈,莫要亂動了。”
我不再動作,郁郁道:“你對我的情意都是假的。”
他靜了一會,問我道:“……何出此言?”
“我受了傷,你卻不心疼,我今夜可能會死,你也不后怕。”
他輕提了口氣,將我小心地擁緊了,唇瓣再次貼在我耳邊,啞聲低喃,“我如何不心疼?你是我的心和肝,磕了或是碰了,便牽連著我體內五臟六腑一起疼。”他有些重地吻我耳廓,“你若出事,我便去地府尋你,同你黃泉作伴。做人亦或做鬼,云奚只盼同你長相廝守。”
“你做什么人?你就是鬼。”我雖頭腦昏眩,卻仍能辨認出他話語中的問題,“我們行過房事后,你執念化解了,本也是要去地府的。”
我話音落下,他卻沒了聲息。在我不快地推他后,他方才輕聲應道:“雪兒所言不虛,那之后我便該消失了。”
我頭愈發昏沉,重新倒回他懷中,嘟囔道:“……討厭你。”
他手指揉過我的唇,極溫柔“嗯”了聲,輕輕道:“我也愛你。”
01:33:24
060
快刀斬亂麻
我睡了極其綿長的一覺,待醒來時甚至有隔世之感。
“文若,你可仍有哪里疼?”床側有人喚我。
我聞聲看去,見到了眼含關切的南宮。
我恍惚了良晌,方才憶起先前之事,是他在緊要關頭出現救了我和元舒,而那鬼……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不,他也許是故意的,恨不得我死去陪他。
腦內忽然閃過一句話——“做人亦或做鬼,云奚只盼同你長相廝守”,雖然云奚并未真如此說,但我卻覺得這話像是他會說的,許是我做了什么夢罷。
我隱隱擔心,他對同我廝守的執念這般強,行過那事后,當真會離去投胎嗎?
南宮仍在等我回話,我不再亂想,迎著他的目光笑了下,“哪里都不疼,多謝你出手相救。”我道謝后,疑惑道,“你是如何去了那浮屠祠?我記得那是極荒涼之處,道路狹窄,并不好尋。”
南宮道:“我乃是追尋一母夜叉而去,她在淄州鬧出了不小動靜。”
“是了,那兩個夜叉是一對夫妻。”我恍然道。
南宮“嗯”了聲,“你不必擔心,夜叉之事已全然了解。”
他同我解釋起目前的狀況,“此處乃是淄州的望月樓,你先前身中夜叉之毒,該毒影響神智,且無解藥,只能待其自行散去。”他頓了下,放緩了聲音,“你已昏迷了六日,今日總算醒來了。”
我吃了一驚,“已經六日了?”
南宮頷首。
我更為驚訝,“你照顧了我六日?!日夜不離嗎?”
南宮輕輕別過了眼,并未作答,但這分明是默認了。
這也就意味著——云奚六日都未曾現身。
我隱然有些不安,他會不會出事了?
“文若,”南宮的聲音將我從思緒中喚醒,他手中拿著一瓷瓶,“你背后抓傷已愈,只是仍需涂抹祛疤藥膏。你若打算在淄州再留幾日,我可每日睡前為你涂藥。”
我再次道了謝,問他道:“后來你舊疾可好些了?”
南宮淺笑道:“好多了,多虧文若贈水。”
我也回了個笑,忽然想起一事,“對了,元舒如何了?”
南宮笑意淡了些,“你無需掛心于他。淄州文人墨客央央,他一來便忙于作詩赴宴,我也有幾日未曾見過他了。”
“那便好。”我放下心來,又有些感興趣道,“那些詩宴都是什么樣的?”
南宮靜靜看我片刻,問我道:“文若可曾聽聞粘雨臺?”
“未曾。”
“此樓乃是淄州城中大武殿前的一座高樓,約四十丈,樓中有一銅龍,腹空可盛數百斛酒。每晚皆有文人墨客于樓上聚會喝酒,風刮來時,整座樓如墜云霧,因而名喚粘雨臺。明晚鹽商賈摪將在粘雨臺設宴,以昆侖觴款待好文采者。”他看著我道,“文若若是感興趣,不如今日去投首詩試試,許會受邀。”
我一聽作詩便樂了,“那我必會受邀。”
南宮笑道:“若是如此,不知文若可否帶我同行?我對那昆侖觴可是仰慕已久。”
我疑惑道:“不就是酒,很特別嗎?”
南宮道:“此酒以黃河源水釀酒,產量極少,酒之芳味,世間所絕,乃是魏莊帝的心頭好。”
我對九州歷史軼事了解不多,并不知魏莊帝是誰。雖不明所以,卻提起了興趣,便答應道:“好,若受邀我便帶你同去。”
我感興趣道:“南宮,你身為修道之人,怎會對九州風情如此了解,你師從何門?”
“我常年待在九州,也喜好讀些閑書。”他溫聲解釋道,“修仙一事乃是由于自小身懷病根,曾有一道長與我家族結緣,便領我入了門,借此續命罷了,并無師從門派。”
沒想到他自行修煉卻能順利筑基,甚至有這般身手,實在悟性難得。我不由得起了些惜才之心,又細細問道:“你是何種靈根,可否借我一探?”
“冰靈根。”他答道,復又將透白的手腕伸到了我面前。
我闔上眼,手覆在他手腕之上,很快便探明了他的靈根,乃是冰屬性無上靈根,這天賦別說萬里挑一,只怕是萬萬里才可現其一。
有此天賦悟性,他又同云奚有著同屬性靈根,我不禁覺得這是上天為嵐云宗謀下的緣分,要他來接云奚的班。
我沉吟片刻,認真勸他道:“你可曾想過加入云界的正統的修仙宗門?你若是感興趣,我可為你引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