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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奚并未進里屋,而是將我放在了桌案上,手撐在我身側近距離看我,低低道:“云奚只盼可早日喚雪兒一聲夫人。”這話令我心口有些沉重,正要開口便聽他先一步道,“云奚多少日子都等得,絕無催促之意。”他眼睫垂得很低,向我好聲解釋道歉,“面對心愛之人,常覺情難自持,稍一不慎便會說出錯話。下不為例。雪兒可否原諒我一回?”
他說是“錯話”,分明是心聲。向我告白求親,卻叫我原諒。這是以退為進?再聯想到他身上還帶著這許多顆骨釘,我非但沒有好受些,反而更窒息了。
好心情全毀了。
我推開他道:“知道是錯話你就少說。”
我轉身進了里屋,把他晾在了身后。可這樣我心里更是不好受,真煩。
云奚就是我的煩惱之源。
他不在的時候一切都簡單愉快,被元朗討厭我都不覺得如何,只是苦惱罷了。而同云奚在一起,不是生氣就是難受,不是沉重就是心痛。我真是要煩死了。
我灌了兩杯涼水,坐在床上生悶氣。
過了半晌,云奚無聲走進,蹲跪在我面前,輕把著我小腿仰頭看我,告饒道:“心肝,云奚知錯了,莫要同我置氣了。短短一刻鐘,云奚墜落冰窟,嘗盡百味。”他低嘲道,“云奚愚笨,不長記性。此后絕不再提,不敢同其相爭。事不過三,雪兒再原諒我一回可好?”
他這般放低姿態,反倒叫我心里分外難受。
我想叫他別這么說自己,他對我很重要。
我是能為杜若死,可我既能為他死,也能為他好好活。可我嘴笨,說不出好聽話。視線模糊了,出口卻仍是指出他的錯處,“這已經是第三回了。”
云奚似乎發現我哭了,怔忡地看著我,片時后起身將我撈入懷中抱緊了。他一下下親吻我的眼睛,輕喃細語,“那便事不過四。雪兒不必為難,云奚今后會退讓,多少皆會。”淚水被允去,他柔聲哄道,“不哭了,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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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自下凡
那日后云奚變得分外乖順,如他保證那般,不再提廝守和成親,只談風花和雪月。
他甚至不再稱此處為家,悄無聲息地將“回家”換為了“回去”。
他還是很溫柔,卻好似沒了底線,也沒了所求。
我并不開心。有種飄在空中的失重感,好像明知這狀況不對勁,卻束手無策。
云奚似乎是為了哄我開心,將窺凡鏡交給了我,細細教導我如何使用。只是他不陪我看元朗,每回見我掏出窺凡鏡便會悄然走開,直到我主動去找他才好似一切正常般沖我笑,一字也不提元朗,更不會抱怨我看得太久。
他這樣識趣,我該感到輕松才是,可我卻分外不安。
我心煩的時候便會看元朗,看看他的境界,算一下他還需多久。希望他能快些,待他飛升了,我同云奚應該就能好了。
我希望先前那般看似溫柔實則脾氣很大的云奚能夠回來。
可能我確實有病罷。寧可他沖我發脾氣,玩消失,也不想他這般百依百順。
我試探著同他溝通了一次,但他似乎聽不進去,反倒變得更順從了。
我不敢再說,希望元朗加把勁,還希望云裳蓉能來。她比我了解云奚,也許能幫我開解他。可她困在了渡劫期。偶爾看過辛夷,他同樣困在了渡劫期,不知何時才會飛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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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這樣的狀況會持續三年。
這三年間,我看著云奚一點點變得沉默寡言,連情話都很少再說。反而是我時常同他說,而他只會笑一下,很少再同從前一般十字百字地回應我。
我有時候甚至覺得他不愛我了。
因為我不把他放在第一位,連抱怨也不許,他便心灰意冷了,所以不愛我了。
我偷偷哭過,他沒發現。
他以前幾乎一刻不離地粘著我,我有任何變化他都會發現。可如今我常抱著鏡子,而他常將自己關在書房。不待在一起,怎么知道對方是好是壞。他發現不了也是正常。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元朗修煉得很刻苦,可以說是刻苦得驚人了。
偶爾他會望天出神。我知道他希望我現身,可仙凡兩隔,我不能下去相見。我很少食言,可是這回卻不得不食言而肥。
元朗步入大乘期已是許久,如今似乎要突破了,因為他去了紫云澗。雷屬性突破上境界都會去紫云澗。
進入渡劫期離飛升就近了。我分外關注,在心里為他鼓勁祝福。得到仙的祝福,他應該會順利罷。
云奚今日來找過我一回,見我拿著鏡子便又走了。他走得太快,我連叫住他都來不及。元朗正在突破,我便沒去追他,重新集中在了手中的鏡面上。
仙凡兩界有時間差距,反應在鏡面上便是數倍加速的畫面。從看到雷獸現身攻擊正專注突破的元朗,到元朗奄奄一息,好似僅用了一瞬間。
我慌亂地反應著、整理著信息,可是卻沒有時間。僅一息后,元朗便已經命懸一線。
他不能死……我等不了他下一世了,我不敢賭元奚到時會變成什么樣。
不就是骨釘,七七四十九顆而已。云奚受得,我也受得。
我放下窺凡鏡便現身在了紫云澗內,揮袖擊亡雷獸,沖元朗大喊,“抱心守元,繼續突破!我會為你護法,快!”
他怔怔看著我,兩只眼睛像是銹住了,一動不動。
我著急道:“突破啊,快!我不能下凡,會受罰,你磨蹭什么!”
我從來沒對元朗這般暴躁過,他該是很吃驚,但還好被我吼醒了。
他撐著地面遲緩坐起,重新回到打坐姿勢,繼續突破。我松了口氣,將襲來的雷獸一一擊退,不敢再造殺孽,不想受更多罰。
六個時辰后,一道一丈粗的巨雷降下,劈在了元朗身上,眨眼間將他化為了一具人形焦炭。我心里發虛,擔心他會不會沒扛住死了。
快速將雷獸擊暈后,我以防護罩護住了這方空間,走過去輕輕碰了元朗一下,“元朗?”
這一碰焦炭便碎裂開來,我心中驚駭不已,連忙閉眼——要是他在我眼前化為飛灰,那絕對會成為我一個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
碎裂聲還在繼續,他許是碎成了渣。我心下哀嘆,怎會如此……
正陷入絕望中,腰忽然被攬住,下巴被捏起,幾乎是同時唇便被封住了。
我惶然睜眼,發現僅是他表皮一層化為了焦渣,而他完好無損,還突破成功了。我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他在親我,腦中產生這一想法的瞬間好似被天雷劈了,遲遲回不過神,神經要被燒焦了——
小師兄在吻我?!
這是真實發生的事嗎?
在他舌頭探入我口中時,我渾身雞皮豎起,不可置信地回了神,狠推了他一把,將其搡開,“你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這一下我就要被多釘九九八十一顆釘子?!你就這么恩將仇報?!”
他聞言蹙了眉,“此言何意?”
我壓著火,認真道:“仙人不能思凡,你懂嗎?”
他靜靜看著我,問道:“懂了,那仙人同仙人可否在一起?”
我愣了下,不確定他這問話是什么走向,遲疑道:“……可以。”
他凝視著我,點頭道:“好,你等我。我會飛升,同你成親。”
他有這樣的決心和動力是很好,但最后半句實在令人想撞墻,想忽略都難以做到。我很想好好跟他理論一番,問清楚他何時喜歡上我的,再認真告訴他我有所愛之人,而他不該是斷袖。如鯁在喉,但想回前半句,還是艱難忍下了。
若是告知他我不能同他在一起,萬一他心灰意冷,不好好修煉了,我豈不是一切付之東流。他飛升時記憶回溯,便會想他同我是怎樣的關系,到時自會放棄這等匪夷所思、荒謬絕倫、違背道德人倫之事。
待杜若回來便好了——我在內心勉強安撫了自己。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做到微笑點頭的,甚至拍了下他的肩,“好,你抓緊修煉,我等你,莫要叫我等太久。”
元朗眼底發紅地看著我,似乎很想再次吻來。我心里發毛,不敢多留,迅速告別,“我走了,仙界再見。”
正欲消失,卻聽元朗道:“刑罰之事,抱歉。”
我搖頭道:“你不必在意,我來之前便已做好受罰準備。你無事便好,這些刑罰不算什么。”
元朗閉了閉眼,好似很心疼,輕輕問我,“會很疼嗎?”
見他如此,我心生酸澀,握住他手沖他笑了,安撫道:“不會,不疼。你放心。”
元朗陷入了沉默。他先前衣服都化為了焦炭裂開掉落,身上不著寸縷,我雖不覺如何,但到底不太雅觀。見他不再作聲,我便松開他手提示他道:“紫云澗內危險重重,你快些將衣服穿好離開。我該走了。”
元朗又用那種格外深情不舍的目光看我,我被他看得好想撞死,一個字也不敢再說,當即回了仙界。
我出現在先前書房,忐忑四顧。周圍皆靜悄,沒有突然出現的天兵天將將我壓去靈霄寶殿。我又看了會鏡子,見元朗離開紫云澗便將其收起,打算去尋云奚。
先前他走了,我有點難受,想看他一眼,看一眼便安心了。
沒想到卻尋不到云奚,不在他常待的書房,整座家宅內都沒有。大抵是去司空府了。我努力按捺下見不到他的不安,在房中等他回來。
夜半三更他仍未歸。我一面擔心他,一面擔心即將來臨的刑罰。或許我該自行前去領法,態度好些不知道可否有回旋余地。
可云奚遲遲不歸,我甚至無心去領罰。
一直等候至次日正午,云奚終于歸來,整個人似脫了色,白慘至極。腳步虛浮,好似轉眼便要倒下。我驚慌失措地撲過去想要扶他,可還未碰到他便被他側身讓開了。
我惶恐地看著他,小聲道:“云奚,你怎么了?”
“無事,雪兒不必擔心。”他沖我笑了下,可因面無半分血色,反而愈發叫人揪心。
我焦急欲哭,卻不敢再碰他,癟嘴道:“你哪里像沒事。你昨晚去了何處?你臉色為何這般難看?為何不許我碰?”
云奚并未回答我話,而是輕聲道:“我有些累,想休息會。今晚雪兒自己睡可好?”
現在不過是白日,他卻直接說到今晚,要休息這么久,怎會沒事?
我著急不已,可他又不許我碰,問話也不回。他這般難受,我不敢再拖著他,只能應聲道:“好。”心中不安得快要爆炸,我禁不住小聲問了句,“那明晚呢?”
他沖我彎唇,“明晚陪你。”
我踏實了些,點頭道:“好,你好生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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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云奚走后,我去了靈霄寶殿領罰。
進去便跪下坦言,道我為救一故人私自下凡,后應躲避不及,有了看似思凡行徑,不知該受何處罰。
天帝待我懺悔完,道:“爾觸犯天條,該受重罰。然爾有悔過之心,且長寧已代爾加倍受之,此回便免,不可再犯。”
我大腦一片空白,忘記了禮法地喃喃重復,“長寧……加倍代我受刑?”
天帝沒有追究我此刻的失禮,一陣清風將我送出了殿外,威嚴聲音隨風傳來,“自去問長寧,莫要負他。”
我跪坐在靈霄寶殿外的白玉石階上,醒過神來已淚流滿面——我竟然曾懷疑過他不愛我......
跌跌撞撞地回到家宅,我在一昏暗臥房內尋到了云奚——
他趴在床上,沒有一點聲息,像是昏了過去。臉上一層冷汗,即便沒了意識,眉心仍是擰著,好似極為難受。
我不敢碰他,捂著嘴在床邊跪坐而下,無聲哽咽。
葒澤之言回響在腦內——“釘不下便移去四肢”。他不叫我扶,許是四肢也釘了骨釘。
想到此處不由崩潰,即便捂緊了嘴,卻仍是發出了抽噎聲。
這聲響將云奚驚動了。他沉重且緩慢地動了動眼皮,試了幾次才掀開少許,看見我的模樣便低嘆了口氣。擰緊的眉心舒展開來,他朝我緩緩探出一只手,曲起指節,輕刮了一下我鼻尖,啞聲哄道:“不疼,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