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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急趕到南天門,遠遠便看見南天門前翻涌的云朵中站著一人,青衣烏發,形若芙蕖。我怔怔停下腳步,眼淚瞬間積聚,嘴唇翕動,千言萬語凝聚在心頭,卻已癡然失語。
好似心有靈犀一般,他本在同接引仙君說話,驀然回首看了過來,看見我時便眉眼彎起,朝我張開了手臂,喚出了久違的稱呼——
“若若?!?
雖然我表現得篤定,但內心深處時常擔憂成仙之人不會再是杜若。如今結愁散去,美夢成真,陳雜百味涌上心頭,再也無法收住,朝他走了兩步便跌坐在地,泣不成聲。
很快面前跪倒一人,將我抱入懷中。他似乎在嘆息,摸著我頭發道:“哭什么,我回來了還哭??磥砦也辉谀惚隳隁q空長,毫無長進?!?
我哭得更兇了,死死抱著他,連哭帶罵,“你有病嗎!我要被你氣死了,杜若花到處都是,我要那破玩意做甚!你才是大腦無用,都是漿糊!”
杜若便笑,把下頜磕在我肩上,放松道:“過去之事,何必再提。如今你我已重聚,此后便可再不分離。”
我吸了吸鼻子,同他跟進道:“有一事,云奚你還記得罷,我同他已情定終身,成親在即。你我是不分離,但你可別粘著我,我有家室,你自己趕緊找仙仙女仙去?!?
杜若將我推開了,蹙眉望著我,“云奚?”
我認真點頭,盯著他道:“你敢說他半句不好我就再不同你說話。我同他經歷了許多事,這些日子因為你他都抑郁了,是你欠他,你得向他道歉。”
杜若以手撫額,“你自己聽聽你所言,可有半分道理?!?
我瞪他道:“我被你折騰死了,云奚因為你多釘了多少顆骨釘,要什么道理,反正你得跟他道歉?!?
杜若仰天長嘆,“好罷好罷,道歉便道歉。我缺下之事你慢慢道于我知便是?!彼俅慰次?,“不過你確定他是良配?”
我重重點頭,目光不善。
杜若便住了口,轉移話題道:“我得去拜見天帝了,之后再說?!?
我吸了下鼻子,“我同你一道去,等我將這些年之事道盡,你就知云奚有多好了?!膘乓话?,我小聲道,“他特別愛我,你都想不到?!?
杜若神色無奈,起身將我也拉起,同我一道往接引仙君那走,“好,我是想不到,你慢慢說,我倒要看看他是如何個‘特別愛你’法。”
我一路都在同他說,杜若偶爾點評兩句,沒露出感嘆模樣,反倒是那接引仙君,一臉羨慕似的,嘆道:“世上竟有這般癡情之人?!?
我有些不好意思,收聲道:“他是很好,找不出不好之處?!?
接引仙君問:“小仙孤陋寡聞,從未聽過云奚仙君名號,不知他在何處任職?”
我更加不好意思,“他乃是司空府朝元,云奚乃是下凡歷劫時名諱,他以云奚之身同我相識相知,回仙界后便在我面前沿用此名,算是愛稱?!?
接引仙君已經傻眼,腳步都停住了,“長、長寧真我“嗯”了聲。
接引仙君久久回不過神。
我心下歡喜,表面卻不好意思展露,若無其事問他,“仙君為何這般吃驚?”
他出了口氣,感嘆道:“長寧真君形貌天賜,能力出眾,愛慕者蕓蕓,從司空府可一直排去靈霄寶殿。其看似禮厚情柔,同任何戀慕他之人都可溫柔相待,然轉眼便拒絕得毫無余地,此后甚至數百年見不到他面,無一人能討得便宜。再后來眾人縱使傾慕亦不敢道之,怕他會回避得找之不到?!彼麌K嘖稱奇,“小仙曾以為長寧真君乃是仙家典范,清心寡欲,絕無可能墜入情網,誰知僅是未曾遇到傾心之人。”
那仙君道完目光便回到了我身上,似乎在觀察我有何處特別。
我心中害臊不已,不知如何應對,便聽杜若道:“看來他在凡間也好,仙界也罷,在何處皆是麻煩人物?!?
我當即不虞,“他一點也不麻煩,我同他在一起這般久,從未遇過你所言云裳蓉被牽連之事。你再說他,我真的生氣了。”
杜若怔愣看我,聲音低了些,“你就這般喜歡他?”
我蹙眉冷聲道:“非他不可。”
杜若深深呼吸一次,“知道了,不說了。”他揉了下我頭,“好了若若,別板臉了,小師兄知錯了行嗎。”
接引仙君看看杜若又看看我,悄聲道:“靈霄寶殿已至,杜若仙君隨我進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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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到杜若出來,得知他被分往雷霆玄省,去報道后,我將其從接引仙君處接走,帶回了家宅中。我叫杜若在院中等候,興高采烈去尋云奚,找了一圈沒找到,卻在他常待的那間書房的桌案上尋到了一霽色錦袋,其被端正置于正中,看著分外奇怪。
我將錦袋打開,發現其中乃是一縷發絲。腦中閃過洗仙池之事,當即有了極其不好的預感。我一路跑去流云屋內,問他,“云奚在哪?”
流云垂首不語。
我抓住他手,急促道:“說話!”
流云癟了癟嘴,忽而掉了淚,抬眸看我,“真君已下歸墟仙隱,雪仙君快去救他。”
我心跳幾乎停了,追問道:“何為仙隱?歸墟在何處?我該如何救他?”
流云一邊淚流,一邊將前因后果道來,“真君以為雪仙君等到杜若仙君便會棄他而去,心陷妄念,勸之不動。如今生念盡喪,已入仙冢?!?
我一陣頭暈目眩,幾乎跌倒,喘息道:“好,我知道了,不必多說,你且速速帶我去歸墟?!?
流云輕輕點頭,抓著我便往外走。路過正門堂院,杜若喚我,“云奚呢,你去何處?”
我心情慞惶,無心同他解釋,只道:“他出事了,我去尋他。你且去見雪青,乃我器靈,他會安置于你?!?
杜若并未再多言,只道:“心急無用,當心些。”
我點頭應下,隨著流云飛起,朝歸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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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石心腸
去到歸墟方知歸墟是海,落于兩座高崖之間,乃海中無底之谷,眾水匯聚之處。
我焦慮道:“我不會泅水,這可如何是好?”
流云道:“我可牽引于你。雪仙君可會龜息?”
我點頭道:“可以,我可轉為內息,走罷?!?
我們當即跳下高崖,落入歸墟。歸墟之內一切皆黑,不辨方向,若非流云牽引著我,我只怕輕易便會茫然迷失。我們在黑暗之中前行了不知多久,忽見白茫微光,在幽幽恫恫的海水中鋪陳開來,將無邊黑暗變得寧遠悠長。
流云牽引我的速度變快了,越到近處,越可看墓冢形貌。乃是一方崖臺,被法界護住,其中整齊排布著一道道棺槨。進入法界內便見除卻合攏之白玉棺槨,仍有許多空棺在等待著來日意圖長眠之仙。走在其間,心沉眼熱,五府寒涼。一個個長眠之仙皆無碑無名,好似已于世間再無留戀,叫人分外悲傷。
我被流云帶去了一具棺槨前,他輕輕松了手,指了指棺槨,神色悲戚。我閉了閉眼,將棺蓋推開,在其中看見了這個自愿長眠之仙——
他神色安寧,眼睫靜靜合攏,雙手交扣在身前,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淚水被海水化去,卻化不盡心疼,這傻子。
我伸手去抱他,卻在動作間發現他手中一物落開。我探手抓過,定睛一看,竟是眼熟之物——
石榴紅色香囊,其上一對五彩鳳凰交頸纏綿。是我同他結發之證。
我心中說不清地來火——
想同我做夫妻便好好活著啊,拿著此物做甚?
我沉著臉將他拖起,攬著他沖流云點頭。流云握住我一只手,牽引著我們速速離去。
費了好一番功夫,總算回到家宅。我將云奚放在床上,以法術將他弄干,轉而去尋杜若。杜若見到我便問云奚如何了,我道無事,就是需要想辦法喚醒他。
杜若又問我辦法可好想。
我道:“我去問天帝?!彼@般器重云奚,若有辦法必然會告于我知。
天帝大驚,神色緊肅,命人給了取來我一物,道打開令云奚嗅入便可喚醒。我謝過天帝,趕回家宅,按其所言照做。
不多時,那雙單薄冷白的眼皮輕微動了下。過了會似乎清醒了,緩緩睜開,看見我似乎怔了下,接下來的反應直叫我火冒三丈——
他居然將視線別開了,語氣極為淡漠地說:“我同雪兒緣分已盡,這又是何必?!?
我提了口氣,怒極反笑,“嗯,我有事找你,因而將你尋回?!?
云奚道:“何事?!?
我道:“元朗飛升后變回了杜若,我同他馬上要成親了。”我說到這頓了下,想看他反應,而他居然沒有反應,甚至見我不繼續還道了句,“如此甚好,恭喜雪兒?!?
我“嗯”了聲,“成親需有高堂,陌桐尚未飛升,我想請你為我同杜若做見證,不知可否方便?!?
此言一出,云奚驀地回眸,難以置信地看我,目光有如實質,好似恨不得在我臉上盯出個洞,
他一字一句地重復,“你要我為你們證婚?”
我點頭,“行嗎?”
云奚從床上起身,視線冷極了,釘在我臉上,彎唇道:“不行,不方便。你同他如何成這親是你們二人之事,與我何干?”
他說著竟下床要走,我抓住他袖口,“你坐在那就行,又不要你做什么。”
他猛然回首,捏起我下頜,一點不溫柔,粗暴地鉗著,眼睛發紅地看著我道:“要我看著你同他人成親,雪兒真想得出。胸腔里那顆心可是金石所做,竟這般冷硬?”
我平靜地看著他,“我就是要你當這高堂。你若再回歸墟,我就再將你找回,不看著我同他完婚,我不會放你仙隱?!?
云奚胸膛劇烈起伏,恨恨盯著我看了會,竟拂袖而去。
我沖著他背影喊道:“三日后午初行拜堂之禮,你不來我無法成親,若錯過良辰吉日,就都是你錯!你若是愛我,想讓我幸福,就勢必要準時現身!聽見沒!”
云奚眨眼間消失在門外,一個字也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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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日將我忙壞了,還好有杜若、流云幫忙,不然真是搞不完。
小青基本就是個搗亂的,我就分配給他一件事,叫他將喜服準備好,結果他不知從哪搞來兩件黑色衣裳非要道是喜服。我頭疼不已,叫他去玩,不用干活。而他居然還不樂意,最后我不得不給了他一個毫無意義的活——修剪花枝。小青應下,給我撂下狠話,“你等著瞧?!?
第三日夜里小青來到我面前,得意道:“花枝修剪好了?!?
我出去一看,所有梅花都被朱砂染紅,不是一株株剪成“囍”字,就是一排排修成吉祥話。我順著看過去,有“天長地久
舉案齊眉”,有“同心合和
結締永恒”,有“若日月含光有時且盡
願君卿之情未得絕期”……我走到最后一排幾乎要流淚——小青長大了。
他看到我表情,嗤笑了聲,卻并未說出嘲諷之言。我伸手抱住了他,感懷地摸他后腦,被他嫌棄地推開了。
當晚我安心睡下,一點不擔心云奚會不現身。
巳正時陸陸續續便有賓客前來,大多是四府之人,我并不相熟,乃是流云一個個邀請而來。我僅邀請了兩仙,天帝和葒澤。
葒澤來時,我去堂門相迎。他笑道:“我遲遲未曾收到請柬,還以為自己被長寧真君記恨,并未被邀請參宴。前日收到請柬,心中安心不少。”
“真君這是哪里話,我們怎會不邀請你。”我今日一直在笑,心情實在好,“長寧不會記恨于真君,歡迎都來不及?!?
葒澤搖頭笑道:“那可不一定?!彼粗覇柕?,“怎是你一人迎客,長寧真君何在?”
我含糊道:“他馬上到,昨晚出門解決些事,還未歸來?!?
葒澤嘆息,“長寧真君何處都好,就是太醉心職責,這可于家室不好?!?
我笑著應付了兩句,引他去了堂中落座。
時間逐漸臨近午初,云奚還未現身。流云著急地在我面前攥拳又松,一會走一圈,我安撫道:“他會來的,放心?!倍湃籼嫖覍⑸w頭蓋上,“你也好生待著罷,云奚我會去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