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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溫鈞也想?起?來遺忘的事情是什么了?,
就是眼前的這一個雙手發抖的沉默家伙。
罩著黑色遮光布的低矮跑車旁停著另外一輛布滿灰塵的車。
車鑰匙拋給賀嶼薇的兩天后,一輛在某酒店的地下車庫里被遺忘了?五年、落滿灰塵的車被托運回來。
余龍飛在外人眼里,就是一個無法?被控制的惡魔。但?他哥交代的事情無論巨細,他一一執行,
且絕不拖延。也因為這點,余溫鈞對余龍飛平常的撒潑耍橫很難真?正動怒。
墨姨讓賀嶼薇來看看這輛車是否還能用。
賀嶼薇正在研究,卻看到遠處的車燈照進?來,情不自禁地跑到角落。原本打算等車開?過去后偷偷溜走。不料,他們居然在眼前停下,自己還被發現了?。
李訣放開?已經?無法?呼吸的老陸,連聲道歉,對方滿臉鐵青地捂著脖子。
“看車就看車,怎么跟做賊似的蹲在墻角?我哪里知道你是誰啊?就不能大大方方地站著?你到底在躲誰啊?在場的哪個人你不認識啊?”
李訣沒了?平時的寡言少語,劈頭怒斥著她。他是完全不理解賀嶼薇躲起?來的意義。
余溫鈞拍了?拍李訣,李訣閉上嘴,但?依舊兇狠瞪著她。
賀嶼薇根本不敢抬頭,連聲道歉。
隨后,她聽到一把又陌生又熟悉的嗓音,很平聲地說:“過年好。”
啊,賀嶼薇完全沒想?到,余溫鈞和自己見面第一句話?居然是這一聲問候。
他的聲音,他的神態,他的舉止,讓她有種既真?實又不真?實甚至于百感交集的感覺。
李訣還在陰森地瞪著她,賀嶼薇定定神,小聲應答:“余董事長,過年好。李訣先生,過年好。陸叔,過年好。”
她老實地把在場三人都提了?一個遍。
李訣和老陸的臉色稍霽,余溫鈞再說:“如果?哲寧邀請你去他的生日party玩,你不要拒絕。”
賀嶼薇再愣了?下。
哦,她很渾渾噩噩地過著,根本就沒發現余哲寧的生日就要到了?,而嘴邊原本想?提出告辭的念頭又被勸退。
2月14號也正是農歷的元宵節,2月15號是余哲寧的生日。
再……等兩天。她想?在親手送出編織手套后,再離開?余家。
李訣是余溫鈞的秘書們里提升得最快的。
不僅因為他腦子好,還有余溫鈞交代給他的任務,幾乎沒有處理不好的。但?是,李訣發現他在賀嶼薇這里絆了?一跤。
余溫鈞讓他去查賀嶼薇的底細,這件事幾乎毫無進?展。
李訣甚至親自又跑去了?一趟秦皇島市,讓警局里的熟人調出賀嶼薇的檔案,依舊和余家查的程度一樣?——她是一個身家清白且普通的小鎮姑娘。她的爺爺奶奶去世后,女孩就從高中輟學,帶著她中風的父親消失了?兩年半。
沒人知道他們住在哪里。
賀嶼薇再次出現,是她騎著一輛三輪車把爸爸拉到郊縣的社區服務中心。中風癱瘓在床的病人只能有兩、三年的壽命,醫生作出正常的死亡診斷。賀嶼薇從火葬場拿到父親的骨灰后又消失了?。
之后,她來到北京郊區開始打工。
余溫鈞聽著李訣的匯報,與此同時,賀嶼薇在深更半夜里騎著一輛共享單車,執拗的逃犯般奔赴那座廢棄的村莊的身影同時浮現在腦海。
李訣為辦事不力而道歉。余溫鈞拍拍他的肩膀:“李訣,我把你領回來后,一直當?作自己的親弟弟看待。我也希望,你對我的弟弟們好點。”
怎么冷不丁提這件事。
李訣抬起?頭,余溫鈞的目光沒有看他,而是看著被老陸揭開的跑車。那是一輛純白色的頂配法拉利加州,如同天鵝般優美的線條。可惜,他對跑車已經?沒什么強烈興趣,但兩個弟弟們還是特別喜歡。
“哲寧搬出去住了。他如今有什么事大概不會對我說,你有空要多照顧他。”余溫鈞再拍拍李訣的肩膀,又吩咐老陸,“去冰鎮下脖子,你倆今天都早點回去休息。”
*
余溫鈞回到書房,目光習慣性地投向?墻壁。
掛著紙鳶的位置如今變得空空蕩蕩的。
他并不多么留戀紙鳶,但?日常看久了?的物件突然消失,心底也確實會有一點不舒服和異樣?——哲寧也搬出去了?。
讓照顧哲寧的小保姆離開?,也無所謂。
她不過就是當?初抓來的一個棋子。無害、好用,雖然偶爾會給別人一些意外,但?也就是普普通通的女性罷了?。
……賀嶼薇。
余溫鈞稍微念了?一下這個名字。
還算悅耳的名字。
除此之外,她整個人,和“美”這種鮮艷明亮且個性特?出的詞徹底絕緣。
可是,余溫鈞就是無法?解釋自己那天晚上在柵欄外的行為和悸動——有一刻,他是真?的打算要她。
幸好理智還在,他用大拇指封住她的雙唇,才誕生了?那一個不清不楚的吻。
出差前的日程和公務都極其緊湊,不宜處理私情。余溫鈞隨便找一個由頭,把徹底嚇壞且想?溜走的小孩,扣在家里。
余溫鈞自認不是輕浮的男人。
這個賀嶼薇,從處世、外貌和性格,各方各面,都不在他對女人的審美區里。更別說她的歲數太輕,也毫無家世和才華一說——他怎么會冷不丁就對一個小孩出手?
這種事情不會有下次。
漫長的異國公務之后,余溫鈞已經?恢復日常狀態,那股悸動也已經?消失。而放那女孩子離開?,他們大概此生不會見面。
所以余溫鈞決定滿足一下難得的好奇心,他想?稍微聽一下賀嶼薇的人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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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日子,距離元宵節也不過只剩下三天。
賀嶼薇在搭乘墨姨的車去道觀燒紙的時候,特?意去買了?包裝紙、包裝袋和賀卡。
她急著跑出來,路上的時候踩到冰,重重地摔了?一跤。
旁邊的人都在看她,賀嶼薇硬是假裝不痛的樣?子,自己爬起?來。但?,手和膝蓋都摔紅了?。
幸好,車上倒是很溫暖。她爬上副駕駛座,松了?一口氣?。
余家的傭人們基本都有駕照,墨姨自己就開?著一輛豐田的SUV。
“你也真?的該有個駕照了?。”墨姨絮叨,“依我看,你應該報一個駕校。家里那輛奧迪也不便宜,學車有點浪費。哲寧和龍飛當?時也都是在家偷偷地開?著他哥的車玩,撞了?幾次后,自己就學會開?車了?。你以后出國也得學開?車,哎呀,你可得對自己的事情上點心,不能總是這么隨波逐流。”
賀嶼薇漫不經?心地聽著。
農歷春節過去,天氣?依舊寒冷t?。
余家庭院深處挨著路燈的幾株杏花據說已經?開?花了?,老話?里的“桃花艷來杏花開?”似乎不準確。她那天晚上聞到的花香是什么呢?
還是說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只是場幻覺。
據說,人在被凍死前,會出現幻覺。莫非她不好意思對余哲寧產生幻覺,于是對他的哥哥產生了?幻覺?
賀嶼薇嘆口氣?。
總之,她還是決定把這種事忘掉。
車開?回余家的大門,墨姨突然指著庭院里豎著的幾根破敗白石柱子:“看到了?嗎?這里原本是一個石灰雕像噴泉,哲寧剛學會開?車時,一腳油門把它撞壞了?,就變成柱子了?——你現在和哲寧還聯系嗎?”
賀嶼薇正順著墨姨的指示看過去,也沒意識到正被套話?。
她老實地回答了?問題。
余哲寧僅僅在春節的時候回來拿了?一趟東西,從此之后,她就再也沒見過他,兩人也沒有聯系。
墨姨不怎么信。
“彼此沒有聊過微信嗎?哲寧有沒有跟你說過他生日的安排嗎,至少,得在家里吃碗長壽面?他搬出去后,有沒有主動見欒家的那位黑小姐?”
“如果?問他這些問題,他會討厭我的。”賀嶼薇低頭,“所以,我也就什么都不想?知道。”
大年三十,她握著手機,反復猶豫要不要發一條消息,還是余哲寧主動給她發了?新年快樂,她立刻回復(情不自禁地就寫?了?一篇恭賀新春的30字小作文),而余哲寧回了?個擦汗的表情包。
她現在微信上聯系最頻繁的人,居然是高教授。
高教授威脅賀嶼薇,等過年后的英語課,她如果?再把口語說得磕磕巴巴,自己就不教了?。
唉,她也沒機會學了?。賀嶼薇心想?。
這一次,自己絕對不會拖延,不會被任何借口留住。一定要破釜沉舟地離開?余家。
發生在余家所有復雜的問題和情感,只要離開?余家就能結束了?。
她最后的愿望,僅僅是想?親手送出手織的手套。
至于余哲寧收下手套后,他選擇扔掉、送給別人還是戴上——真?的無所謂了?。
賀嶼薇覺得,喜歡別人這種事,真?的好累。從今以后,她只想?思考自己的事。
離開?余家,先去試一下風箏店的學徒好了?。如果?被拒絕,就在那條胡同的平民?小飯店,挨個去找廚房雜工的工作。
余家雖然有洗碗機,但?所有鍍金鍍銀器皿和嬌貴瓷器都得手刷。而她現在洗碗也洗得又快又好。
咖啡店,感覺好洋氣?啊,都是坐辦公室的白領出入的地方。賀嶼薇不太敢去面試。但?,北京城里有那種既賣咖啡又賣書的書店。
她可以先去面試書店的店員,再說自己會做咖啡,這樣?也給簡歷加分?……
墨姨靜靜地開?車,旁邊沉思的女孩突然低聲嘟囔一句:“現在的麥當?勞和肯德基也有賣咖啡的!他們經?常招兼職。”
“想?吃麥當?勞?”墨姨責備地問,“剛才在路上的時候怎么不早說呀,這都開?到家了?!唉,跟我閨女一樣?小孩脾氣?,想?一出是一出。我給你叫一個外賣吧,你得等半個小時。”
“……不、不是的。謝謝您,我還不餓。”
賀嶼薇是覺得,她離開?余家的職業前途還是很光明的。
第42章
CHAPTER
42
強濃霧
賀嶼薇在臨睡前訂好鬧鐘。
余溫鈞和余龍飛回國,
她現在又?恢復緊鑼密鼓的傭人作息,每天都?得早起。等離開余家后再找工作,想找個能從下午才開始的工作,
上午就能自由自在地睡懶覺了。
賀嶼薇把字典放在膝蓋上,
隨意?地暢想未來,就聽到遠處的門口傳來持續不斷簡直如同催命符般的電子門鈴聲。
她背后的冷汗立刻落下來,
腦海里?瞬間把這一輩子干過的錯事都?回想一遍,
戰戰兢兢地跑過去。
打開門后,
黑眼?鏡秘書抱著胳膊,上下掃了一眼?她:“換件衣服,
跟我上五樓。”
李訣身上的某種氣勢永遠很嚇人,
賀嶼薇的牙齒發抖:“……發、發生什么事?”
“別廢話。換完衣服跟我走。”
*
玖伯正在幫余溫鈞收拾書桌,門輕微地敲一下,接著傳來腳步聲。
是李訣帶著賀嶼薇走進來。
還沒抬頭?,余溫鈞就聽到那孩子在李訣的催促中小聲地說了句:“余董事長?,
我來了。”
李訣糾正她的話:“應該說‘您找我’。”
賀嶼薇便又?不吭聲了。
依舊是老規矩。
余溫鈞靜靜地坐在沙發上不說話,
由李訣面無表情地負責開口。
“今晚找你過來,
是有話想問你。要?是誠實回答,我們都?方?便,好嗎?”
李訣的問話風格是單刀直入的。
賀嶼薇的爺爺奶奶去世后,她負責照顧喝酒后中風的父親直到父親去世——“你和你爸當時住在哪?”
賀嶼薇沉默了會:“住在爺爺曾經的老家。一個已經被廢棄的海邊村子里?。嗯,余董事長?也?去過的。”
余溫鈞也?去過?李訣很想繼續問,
但忍住了,
他說:“除了在農家樂打工,你還做過什么其他工作?”
“……沒有工作過。”
李訣皺眉:“那你照顧父親的那幾年,靠什么生活?用你爺爺奶奶留下的積蓄?”
“爺爺奶奶去世后,我把他們存折里?的錢都?取出來,
交了各種醫院雜費,火化和墓地費用后,還剩下5萬。所以,我并沒有你們相信中那么……窮。”賀嶼薇惶恐地回答。
李訣心想,5萬,明明還是很窮啊。
“你一個小丫頭?,日常開銷可能夠了。但家里?有一位中風癱瘓在床的病人,得花錢吧。這方?面你是怎么安排的?”
中風病人為了防止再發,需要?服用控血小板聚集和他汀類藥物。
賀嶼薇的父親長?年酗酒,爺爺奶奶一直替他交著保險,但部分醫藥費依舊得自己?掏腰包。除此之外?,中風癱瘓病人的日常照顧是重中之重,需要?額外?的花費。
賀嶼薇卻覺得,還好吧。
她平常吃什么,父親就跟著吃什么。哦,癱瘓病人排泄無法自理?,買尿布確實很花錢。不過,自己?是去農貿市場買的很便宜很便宜的寵物尿布。
“就是那種給狗用的。”賀嶼薇比劃著,似乎試圖在這場對話里?表現出一絲不合時宜的幽默和趣味感?似的。
但她把這些話說出口后,就想自己?可真是一個笨拙的東西,因為對面的三個男人都?沒有笑。他們都?用嚴肅或同情或不相信的目光看著她。
只是此刻,一直不發言的余溫鈞卻好像提起點興趣了。
因為,他主動?開口了。
“我跟你去的那個荒村,斷水斷電已經十年了。”
賀嶼薇困惑地說:“嗯,不影響居住。”
對于在家雇傭至少十來個傭人,動?輒住在每晚千元級別酒店的余家人來說,他們應該很不理?解,世界上有只需要?有屋檐就能住,不需要?金錢也?能活的人類吧。
實際上,這種人稀少,但還是真實存在的。
賀嶼薇曾經有兩年多這樣的生活。
住的是完全被廢棄的房子,不需要?付房租。旁邊七公里?處有個小型加油站,那里?有一個很明亮的24小時公共廁所,可以在半夜跑去用水桶接水,并在廁所單間用冷水洗澡。不需要?通電的電器,他們在冬天會燒蜂窩煤。
至于食物——隔壁小鎮在每周六有市民早市,每周一三五有農民晚集,農民和漁民會賣蔬菜肉禽和魚類,她偶爾會去購買很便宜的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