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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末尾的座位,有人正在靜靜地抽煙。
余溫鈞看到她來了,便在旁邊座位上的煙盒里掐滅香煙:“聽說你在場外睡著?了,沒趕上迪士尼的煙火。”
她整個?人就像做夢似的走上前,他不?是在廣州參加應酬嗎?
余溫鈞什么也沒解釋。
他站起來,把她拉到第一排的座位。沒多?久,整個?靜止的雙層巴士簇簇地啟動。
“給?你包了一輛觀光巴士。”他輕描淡寫地說,“既然都來了香港,也要看看這個?城市。”
*
香港的夜色,夢一般的夢幻,無論是左行道,還是參差不?齊垂下?的廣告牌,還是維港的海風,快速地略過她的視線和?她的臉。
他們坐在車頭。
賀嶼薇抓緊著?前方的扶手,她在很長時間內什么也沒說,只是安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余溫鈞也不?發一言地看著?。
路過隧道,賀嶼薇突然用肩膀輕輕地碰了一下?他。
余溫鈞側過頭卻一愣。
那雙澄澈眼睛里沒有夜游香港的喜悅和?快樂,相反,她微垂著?眼睛,顫抖地說:“我……有話想要告訴你。是很重?要的話。”
余溫鈞沉默地看著?她,她快速一瞥,他目光比她想象中更溫柔。
賀嶼薇的胃里翻江倒海,但并不?是因為暈車。她閉上眼睛,感覺到城市燈光的光暈落在眼瞼上,光怪陸離的,必須去深呼吸,否則就要窒息。
最?終,她以沉靜的語氣?說:“你恐怕很早就猜出來了,但是我……殺了我爸。”
短暫的安靜,余溫鈞的頭發也在夜色中飄起。
他平淡地說:“薇薇,你得?從頭講起,否則我聽不?明白。”
第93章
CHAPTER
93
高壓脊
賀嶼薇的爺爺奶奶是工作了一輩子再被學校返聘的老教師。
雙職工,
工作一輩子,返聘的重點高中的主課老師——這代表在小城市里,賀嶼薇算得上是中等家庭出身的孩子。
除了爺爺奶奶,
賀嶼薇沒有見過任何?其他親戚。
爺爺偶爾會站在樓道口和其他老教師聊會天,
見到奶奶牽著賀嶼薇的手回家,立刻以?“要給我家孫女回去做飯咯”告別。
過春節的時候,
家里最為熱鬧的。學校領導和爺爺奶奶曾經教過的學生會上門拜年和送禮物,
小賀嶼薇也會興奮但不安地躲在房間里,
再被奶奶扯起來,小聲地打招呼。
兩個寡言老人除了日常的教學任務和同事,
不和任何?他人往來。
任何?一個靠近賀家的人,
都會有察覺他家最丑陋秘密的風險——賀老師家的獨生子并?不像他們對外?宣稱,在北京有一份體面的公職工作,工作太忙,小賀嶼薇才?暫時被寄養到這里。
“我爸……每次喝醉酒后?會鬧事,
半夜闖進家扔東西、砸東西,
還會打爺爺奶奶。爺爺奶奶都是老師,
他們這一輩子是特?別要臉也特?別要強的人,寧愿死死捂著也不跟別人說。因為家丑不可外?揚。他們也怕別人說,身為教育工作者,居然連自?己孩子都教育不好。”她平靜地說,“在我印象里,
我爸被送過十?幾次戒酒中心,
有北京的,有青島的,有大連的。每一次住半年,每一次至少花十?幾萬,
是爺爺奶奶掏的錢。”
爺爺奶奶對這個兒子早就?心灰意冷,但是,他們無法拒絕——
“不給我錢,我就?把我女兒帶走!”
那個乖巧聽話的小女孩,是兩個老人的灰暗人生里唯一的慰藉。
爺爺奶奶從小就?嚴苛地教育賀嶼薇,要她學會積極、向?上和進取的態度,并?督促她好好學習。
他們也極其注重她的教育,給她報了很多大城市孩子興趣班,但總是因為要賠爸爸因為酗酒鬧事的費用,而無法延續后?期學習的高昂費用。
童年很長一段時間,小賀嶼薇都處于擔憂的狀態。
她會期待某種奇遇,比如放學走在路上,會有一個漂亮女人叫住她,自?我介紹是媽媽,她會帶自?己和爺爺奶奶遠走高飛。
再后?來,賀嶼薇連這件事都不期待了。她只希望平安。
*
“我的爺爺奶奶是因為一場火災去世的。爺爺奶奶告訴警察是因為電器老化,老房子失火,不過,那把火其實?是我爸放的。”賀嶼薇平靜地說。
燒傷科病人住院時間長,手術次數多,醫療和后?期康復需要支出的費用大,需要反復地植皮。
醫院也是講究救治傷患的存活率。對年事已高且本身有基礎病的老人,重點科室不太愿意做高風險的手術。
爺爺一直昏迷,奶奶在半夜里清醒過來了一小會,讓護士離開,小聲地告訴賀嶼薇事故的真相。
“我們老賀家,一輩子教書育人,活得清清白白的,卻不知道為什么生出他這樣?的孽種。唉,我們已經活了大半輩子,但薇薇你還小,還有大好的前途,如果警察抓走你爸爸,你該怎么辦啊?會給你留下親屬犯罪案底,你以?后?在社會上沒法從事任何?正經職業了。”
奶奶的身上有一種埋進濕土里的朽核和腐肉味道,
賀嶼薇無法觸碰奶奶,只能緊緊地抓著床單,眼淚和鼻涕糊到少女的潔白纖細的脖子上。
“我和你爺爺,一直把錢存在你的銀行卡里,”奶奶的嘴不停地動,水蒸汽凝結在呼吸器里,只聽見她喘氣?的聲音,“千萬不要管他了,要……考上大學,永遠離開這里,忘記這一切……”
賀嶼薇怔怔地聽著,她想,何?其荒謬。
僅僅為了“怕給孫女從事公職工作留下直系親屬犯罪的案底”,兩個老教師到死都咬定火災不是兒子造成?的。而當時的警察也草草結案。
*
爺爺奶奶相繼去世。賀嶼薇全程都沒有哭,很長時間內,整個人是麻的。
她把爺爺奶奶的骨灰盒封印到曲奇餅干盒里,與此同時,她坐在臺階上,做出一個決定——她會殺死爸爸。
并?不是那種高中生在早間休息輕飄飄的“我會努力,我會考上重點大學,我會變成?億萬富翁”的空空愿景,賀嶼薇當時思考問?題的角度像個成?熟穩重的成?年人。
她想的是,“為了達成?目標,我愿意付出什么代價”。
答案是,自己的全部。
這一生的自?由、前途、熱情,身為人類的一切一切都可以干脆地舍棄。無論如何?,她都勢必要親手殺死爸爸,親自替爺爺奶奶報仇。
半夜時分,賀嶼薇睡不著,她翻著爺爺奶奶留下的英文字典,坐在墻面焦黑、空無一物的家里發呆,只聽見門鎖輕微地響動。
爺爺奶奶住院期間從未現身出來探望,一直失蹤的爸爸走回來。
他外?表居然還很整潔,理了頭,穿著新衣服,但渾身酒氣?。
爸爸先為爺爺奶奶的去世假惺惺地痛哭了好一會,在他們的遺照前磕頭,搖搖擺擺地湊過來,跟女兒打招呼,問?家里的錢在哪里。
賀嶼薇早就?不記得她回答了什么,就?記得爸爸一路拖著自?己的胳膊,把她拉到街邊的atm機前,逼她輸密碼。
賀嶼薇乖順地遵從,寬松的衛衣上衣里藏有一把從超市買來的尖銳肉刀。
但還沒等她掏出來,爸爸突然之間就?躺倒在路中央。他,中風了。
“我當時就?感覺……自?己太幸運了!”
賀嶼薇說到這里,像是在稀薄的高原里用力的吸氧,長長停頓,再舒出來:“你能相信嗎,我當時是真的真的感覺這一輩子積攢的所有運氣?都用在那一刻!”
她睜大眼睛看?著余溫鈞,似乎要讓他體會到自?己的喜悅。
夜色中,余溫鈞的輪廓深邃,上眼瞼形成?薄薄的一條褶,他的西裝搭在胳膊上,依舊穿著花襯衫,看?起來比往常更難以?琢磨。
余溫鈞只是沉默地聽。
“要直接殺死他嗎?我可以?,但,還這不夠。憑什么要在他毫無知覺的時候讓他舒舒服服地死?這未免太便宜他了。爺爺奶奶在醫院里躺了那么久,那么痛苦那么孤獨。我要讓他體會到相同的恐懼,我要他清醒的,一點t?點的死。何?況,如果現在殺了他,我會被送到公安局,辜負奶奶為我前途著想的心意。他害死了爺爺奶奶,我要讓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痛苦和后?悔。”
少女靜靜地站在半夜漆黑的巷道,從容地發了好長一會的呆,再次決定后?半輩子的活法。
她先把父親送到急救室,以?照顧父親的理由選擇從高中退學,與此同時,她把卡內所有錢都取出來,再從醫院里把癱瘓的父親接出來。
*
她帶著癱瘓的父親,住進一座海邊的荒村。
這是賀嶼薇精心考察過的絕佳地點,一個與世隔絕的監獄。也是她為罪人挑選的墳墓,放火燒掉房子,處理尸體也方便一點。
剛住進荒屋,外?面下起大暴雨。
連續三天的雨水加狂風,濕漉漉的,冷冰冰的,滿世界漏風漏水,沒有辦法點火。
賀嶼薇便再次舉起刀,刀尖觸碰到父親濕潤的喉嚨,明明想要用力往里壓,先顫抖的是她的手。
人類,其實?是無法輕易地傷害他人。
明明決定殺死父親,但是當爸爸徹底地癱瘓在床,賀嶼薇又發現她無法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人痛下殺手。縱然,她對他抱著極端的仇恨和憤怒。
幾次猶豫,最終只能無奈地有一搭沒一搭地照顧他。
她選擇囚禁著父親。
少量的食物和藥,不給他酒和自?由,任他每日都在破口大罵和哭聲哀求,賀嶼薇根本不理睬他,關上耳朵關上眼睛,一言不發地執行著“看?守者”的職責。
在海邊破舊不堪且條件極為艱苦的屋子里,少女化身為冷漠沉默的獄卒。
每一天,她都痛快看?著父親變得更虛弱,變得更失去意志,變得逐漸衰弱并?逐步地走向?死亡。她只說一句話:“你要對爺爺奶奶道歉。”
與此同時,賀嶼薇也覺得自?己的人生被深深地徹底困住了。
她把大部分能量維持在心智不要陷入崩潰上,失去探索外?界的任何?渴望。活著挺好,死掉也無所謂,不想計劃以?后?。
#
“在照顧我爸的時候,我曾跟自?己發過一個毒誓,這輩子要滴酒不沾。”
余溫鈞終于低沉開口:“但,你偶爾會想喝酒。”
“對,想要喝……我內心的某個部分好想好想好想喝酒,我其實?想活成?我爸一樣?,每天只需要醉醺醺而毫無內疚地活著。和我爸一起生活到后?期,我居然開始能理解他。我也覺得,啊,生活好累好無聊,和別人說話都令人疲倦,能在世界上找到徹底麻痹自?己的東西真好,因為麻痹就?不會感到任何?痛苦了。到現在為止,我偶爾也在克制著想喝酒的欲望。”
余溫鈞凝視她的額頭。
講述這些話,賀嶼薇的口氣?依舊平穩,但頭發已經被汗水徹底浸濕,就?像寒枝露水,搖搖欲墜。
他剛要伸出手觸碰,賀嶼薇卻如驚弓之鳥般往后?退,她微微皺起眉,神情露出厭惡和抗拒:“不要!不要碰我,求你現在千萬不要碰我!”
余溫鈞眸子一沉,在表面上卻又從容地收回手。
“最初以?為,我爸熬不了幾個月。但沒想到他能活那么久。”賀嶼薇像是沉浸在噩夢里,膽怯又迷茫地說,“越到后?來,他的神志就?越模糊,最后?變得像個小嬰兒。眼睛特?別純真,只會對著我笑。我一邊恨他一邊又忍不住想照顧他。因為我……太寂寞了。在那個屋子里,只剩下我和他。我虐待他,又變得像養寵物一樣?養著他。不過最后?,他在我面前咽氣?了。我只感到百分百的解脫。爸爸死了,我活在世界上的使命也結束了。”
漫長的沉默中,賀嶼薇再用冷冰冰的聲音說:“我,絕對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純潔無辜的小女孩。住到你家后?,我感覺又活過來一點。原本在這個世界上,我什么都不想要,但你告訴我,我的心是屬于自?己的。嗯,我已經不需要尊嚴和原則,只剩下一點點的心。我也只想百分百地主宰自?己的心,不會把它?交給任何?人。如果你真的有一點‘喜歡’我,請讓我一個人待著,行嗎?”
他們坐在大巴上對望。
余溫鈞并?沒有露出被拒絕的惱火,他的神色自?始至終都沒變過,只是不動聲色地說:“你每次把我隨口說的話都記得挺牢。”
她一愣:“嗯……嗯,是啊。你不是說我像《基督山伯爵》里的主角。這些日子,我一口氣?看?完了那本書……”
“可以?了。”余溫鈞卻微微提高聲音打斷她的話,“我已經了解完主要情況。而從現在開始,你要好好地聽我說。好嗎?”
余溫鈞不顧她的退縮,把胳膊搭在她椅背后?方,面對面地看?著她。
“你父親的死亡原因,就?是癱瘓引發的后?遺癥。就?像你爺爺奶奶的死因,就?是火災。這是任何?人能在法律文件里能查到的白紙黑字資料。這兩件事的調查結果就?擺在這里,我們不需要再討論。”他以?篤定冷靜的口吻說,“以?我的角度來看?,你對你爸爸的處理方式也沒有什么大問?題。你是一個很有志氣?的女孩子,沒有做錯過任何?事。如果把剛剛的故事講給其他人,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他們聽完后?絕對都會選擇站在你這邊。不僅僅如此,他們都會站出來保護你。”
賀嶼薇情不自?禁地說:“才?沒有這回事……”
“薇薇,你是值得的。”
“那,為什么都沒人來主動幫過我?”賀嶼薇孩子氣?地追問?。
“就?是說啊,他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余溫鈞微微皺著眉,露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沉思樣?子。
“當薇薇你把這些事告訴我,我想的是,如果我重要的人受到傷害,我不會罷休。薇薇受到一點危險,我也絕對不可能放過那個兇手。除了我,世界上還存在其他不惜一切代價想要保護你的人。而有我們這些人,站在你身后?,你什么都配得上。”
明知道這是安慰,她卻突然莫名其妙地開始哭了。
沒人對她說過這些話。
她總覺得,自?己是孤獨罪人。
從出生起就?被父母拋棄的孩子。如果自?己沒被送到爺爺奶奶家,他們也許就?不用忍受醉酒的兒子上門勒索。爺爺奶奶的遺言是讓她開展新生活,但她卻以?殺死父親為存活目標。即使替爺爺奶奶報仇,她也害死和他們的兒子,她的親生父親。
這么說吧,她一直是世界道德倫理所遺棄的局外?人。
余溫鈞柔聲說:
“你已經被原諒了。你能原諒自?己嗎?”
眼淚靜靜地在風中后?揚,有什么很渾濁的黑暗東西,孤獨、恐懼、無奈和悔恨,和一些曾讓她想放聲尖叫痛哭跳海卻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東西,正在從身體的最深處,淌流出來。
“你是安全的。完全不需要隱藏自?己。”余溫鈞用手指刮著她頰邊掉落的眼淚,“我以?后?會好好寵著你的,嗯?”
賀嶼薇閉上眼感受他的溫暖。但聽到最后?一句話,內心又萌生起熟悉的戒備和抗拒,而僅僅這么一個微微退縮的舉動,他立刻察覺。
“不準逃。”
余溫鈞突然攥住她的手腕,他的力氣?極大,輕輕一甩,賀嶼薇幾乎是猝不及防地徹底跌進他的懷里,她的手隔著花襯衫按在他結實?的腰腹上,忍不住抬起頭。
第94章
CHAPTER
94
高壓脊
夏日炎炎的夜風,
還在鼓吹著這個?海島大城市。
余溫鈞垂眸看著她,表情諱莫如深。她感受到,自己正被一種幽深的氣場穩定地?攥住,
這幽寒的氣質不昭彰,
無痕無息無形無跡,卻又無所不在。
他慢慢地?,
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薇薇,
我最近的工作真的很忙,
今天從南沙急著趕回來,還得陪你夜游香港。如果?僅僅是告訴我你的過去還遠遠不夠。再給我一點別的東西。”
*
別的東西?
明明是她鼓起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