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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出來,尋常里聽見地下一句,總會是“君此后另覓良緣不在話下”“天涯何處無芳草”云云的客套話。
可沈秦簫就是說不出來,他想:我巴不得你一輩子都不娶。
“不過我本也無心此事,此番反而如愿,今后也無意考慮了。”沈秦箏將滿地狼藉收拾好,然后坐下來感嘆道:“日后孤家寡人,你若無意,我自收拾著去了西郊香山寺常伴青燈古佛,也未嘗不可。”
“我愿意的!”沈秦簫急聲道。說完,他又像是說給自己聽一般,低低地重復了一遍:“我自很是愿意的。”
得了此諾,沈秦箏終于放下了心中最后那一點擔憂,勉強笑了起來。
他看著沈秦簫,再次暗自在心里告誡自己:“我要救他,哪怕背上千古罵名,遺臭萬年。”
兩人心照不宣地沉默著,但此刻的尷尬蕩然無存,惟剩下些若有似無的同心同德的曖昧,混著窗外的明月清風,在這房中絲絲蔓延開來。
過了好一會兒,沈秦箏才問道:“你方才來找我,是為著什么?”
沈秦簫這才想起了自己不請自入的初衷,一手指向窗外忙道:“啊是,方才看著窗外之月,想起了我們來時所經過的亂葬崗到底在何處。我跟阿行縱馬走時,那月正在東山之上,正是此位亦近于此時。縱馬向月而行不過兩炷香,便出了山。”
“我們只要背向明月,反向行之,定會找到那方亂葬崗。貿然才有此意,想著先來告訴你。心中倉促,便由著小時候的性子了。”
幼時別說不等回應就入得門內,往日在他院子里時,那房門根本就是個擺設,從來作不得數。
沈秦箏當然沒將此等小事放在心上,引起他注意的自然是那詭異的亂葬崗。
他有些激動地問道:“可當真?”
“我仔細回想過,應是可行。”
若是現在就能找到那亂墳地一探究竟,看看到底是些什么鬼物作祟,說不定還能得知林寡婦的死因相關。
沈秦箏起身當機立斷:“我去叫莫青。趁月色明朗,我們今夜便夜探此地!”
他說著便要起身,可還沒等起身,就被一只手拉住,又坐回了原位。
“等等!”
“可還有什么不妥?”沈秦箏疑惑道。
誰知半晌也不見沈秦簫答話。他的手一抓完,便立刻縮了回去。沈秦箏分出了一點心神來感受那里殘留的余溫,只覺得有些滾燙。
沈秦簫扭扭捏捏了好久,終于別開臉,聲若蚊吶地問道:“嗯,能不能……能不能就我們……我們倆,單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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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下,二人紛紛拿上火把,騎著馬緩慢上了巫山北側沈秦簫與徐行二人來時路。
當時問完這話,沈秦簫心中便警鈴大作一般,登時有些后悔。不說夜晚行路危險,單說沈秦箏武藝并不是很精這一點,他好歹一個封疆大吏,出門總是要帶著些護衛的。
就算不為了安危,為著場面和他實際身份,也和該如此前呼后擁。
他提出這要求,歸根究底不過是為著他那一點想要同他單獨在一起多呆一會兒的私心。
可沒承想,沈秦箏竟然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沈秦簫當時一抬頭,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他總覺得他那二哥的臉色,有些異常的紅。
當時他沒放在心上,只是立刻信誓旦旦地表態:若有什么危險自己一定第一個沖上前去保護好他。
當然,最后只得了沈秦箏的一個輕輕地“拍肩”,并不言語。意思是:當哥哥地怎么會讓自己的弟弟沖鋒陷陣,第一個沖在前面面對危險。
可現在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兩人并轡而行,馬蹄陣陣傳來并且漸漸融為一體。四下無聲,只余樹間清風,蟲鳥相鳴。沈秦箏那面紅耳熱的樣子,卻在他的心頭縈繞,怎么也揮之不去。
“你生日還沒過吧?”沈秦箏沒話找話地問道。
“是。”沈秦簫回道:“十五,還有六日便是。 ”
“唔,”沈秦箏點點頭,“十七了。”他附而感慨道:“一轉眼,你都這么大了。”
“虛長了這許多年,蹉跎光陰,不及二哥分毫。”說起這個,沈秦簫有些無地自容地慚愧:“二哥十六上金殿點三元,十七已經在教太子讀書了。我卻文不成武不就,只知道漫山遍野地荒跑。”
沈秦箏搖搖頭,又是欣慰又是不贊同地自嘲道:“你想像我一樣,年紀輕輕便被困在了京城,跟著漩渦一樣隨波逐流,最后落得這樣一個下場么,呵。”
他轉頭過來正色道:“阿簫,我知你意不在此,同樣亦希望你終其一生也不要走上這條路。”
他目光灼灼,神色正經自若,帶著滿心的期許。
沈秦簫愣愣地看著他,雖然不懂為什么他的二哥此刻看上去如此哀傷,但還是情不自禁地點點頭。
沈秦箏一頷首,將話題揭過:“既然日子近了,那便此處過生辰了再走吧。自你……”
他看了沈秦簫一眼,然后將頭轉向前路,接著前話說道:“自你十三歲后,便再沒陪你過過,是我食言了。”
食言之說,源自小時候兩人的小秘密其中之一。
沈秦簫每年的生日,都必須由沈秦箏備好禮物。就算是沈秦簫11歲那年回陳州,沈秦箏也是提前將禮物送到了陳州太白山莊的。
十三歲那年,沈秦簫獨身一人拋下了國公府眾賓客,來到了門可羅雀的將軍府,吃了那碗一嘗味道就知道是出自誰之手的素面,然后一言不發地回去。
但這也是算的。
只是十四歲那年生辰,他再也沒有收到過心心念念的禮物了。非念物,只念人。
沈秦簫有些黯然:“形勢所逼,怪不到二哥身上。”
沈秦箏苦笑:“今年一定補上。”他想起了書房里那一沓又一沓的朱筆描紅,每年中元都像是著了魔一樣,瘋狂地寫著。即使那時候心知肚明,這東西也許再也不可能送出去了。
天公垂憐,沈秦簫竟在此刻來到了永州。
沈秦簫點點頭,不想再多談十二三歲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岔開話題:“前面似乎就是了。”
沈秦箏聞聲看向前方,只見極目處正是一片欒樹林。
在月色的映襯下,樹影隨著清風隱隱約約地顯現,若有若無。而在這些樹下,果真盡是孤魂野鬼的安身之地。
沈秦箏剛要驅馬向前,想早些下馬查探,握著韁繩的手剛剛抬起,身邊一聲“鏗鏘”之聲響起,那是短劍出鞘的摩擦聲。
他見沈秦簫那柄短劍的寒鋒印上了他的臉頰,聽得他帶著疑惑又戒備的語氣急聲道:“不對!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