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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下了大雨,他湊巧從那兒經過,才瞧見一個人影,走過去一看,原來是顧茫。
顧茫渾身上下全都濕透了,黑發粘在冰冰涼的臉頰邊,雨珠順著下頜的弧度不斷往下淌。他老實巴交地在往來人流里罰跪著,兩手還抱著塊木牌子,上頭刺紅丹砂寫著八個大字:
賤奴冒主,無恥之尤。
墨熄在他面前停下來。
晶瑩的水珠飛濺在傘面又彈開,有的則匯聚成流順著傘骨湍急而落。
周圍的人或投來好奇的目光,然而一瞥間墨熄衣袍上的騰蛇貴族家徽,紛紛駭得低頭競走,不敢再多瞧一眼。
你
顧茫似乎早已淋得昏昏沉沉,連什么時候有把大傘撐到了自己頭頂也不知道,也沒注意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停了下來。
所以忽然聽到這么近有人在說話,他嚇了一跳,從昏沉中醒來,驀地仰頭
墨熄視野里撞進一張迷茫又濕冷的臉,嘴角有淤血,臉側有鞭痕,冷得瑟瑟發抖,仿佛落泥里的棄犬,只有那雙黑眼睛還很亮,水洗過般望著他。
那狼狽樣子配著賤奴冒主,無恥之尤的八字木牌,卻是說不出的可笑又可憐。
墨熄當時和顧茫的交情雖不十分深厚,但也知顧茫冒名盜藥,乃是不忍一村人遭受疫病苦楚,于是尋上慕容憐的居處,請他寬赦。
慕容憐沒答應,反而和墨熄吵了起來,最后他干脆命人把顧茫傳回座前,當著墨熄的面問:顧茫,你知道這位地位尊高不可一世的墨公子,今日是為了什么來我門前嗎?
===第11章===
顧茫臉上淌著水珠,茫然地搖了搖頭。
慕容憐朝他勾了勾手指,讓他走過來,伸出白的有些可怕的手指撫摸著顧茫濕漉漉的臉龐,而后翻起桃花三白眼,似笑非笑地:他可是為了你來的呢。
顧茫明顯愣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沉著臉的墨熄,又轉頭望著慕容憐,最后他胡亂抹了抹臉上的雨水,咧嘴:公子在開玩笑?
慕容憐還是笑吟吟地:你說呢?
你能耐越來越大,要不是墨公子今日冒雨來替你求情,我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時候勾搭上了別人家的公子爺。
墨熄咬牙道:慕容憐。我只是替他說句公道話,你講話別不干不凈。
顧茫怔怔地轉頭望向墨熄,海水般清冽的眼神中似乎露出了一抹感激,但他隨即就趁著慕容憐不注意,微微和墨熄搖了搖頭。
慕容憐乜了墨熄一眼,仿佛示威似的輕哼了一聲,而后轉頭對顧茫和顏悅色道:你跪下吧。
顧茫照做了,在慕容憐跟前一節節矮下高挺的身段,垂了頭。
把上衣都脫了。
慕容憐!!
這是我的住處,墨公子再是尊貴,也不該在我房內訓斥于我,對不對?慕容憐重新睨向顧茫,脫了。
顧茫還是照做了,他除落外袍,裸露出強健勻稱的體態,低下了睫毛一聲不吭。慕容憐慢吞吞地打量著他的身段,從緊繃凌厲的肌肉線條,到燭光下泛著槐花蜜色的皮膚慕容憐是很纖瘦的,他打量著顧茫的時候就像一個畏冷的貴少在打量著上好的動物皮毛好像恨不能把顧茫的皮肉全部撕下來,裹在自己身上,讓自己變得強大似的。
左右在這時給慕容憐奉了熱姜茶來,慕容憐一邊喝了,一邊嘆道:顧茫,擁有靈核的滋味不錯吧?能在修真學宮攪動乾坤的感覺很好吧?能結交墨公子這種顯貴,你很高興是吧?
我真不知道是誰給你的膽子,為了配個藥,救一些個賤民,便敢謊稱自己是慕容公子,呵呵。
細瘦的手指擱下茶盞,驀地抬眼。
你是不是都要忘記自己是什么出身了!
顧茫把頭埋得更低:不敢忘。
你的神武,你的衣服,你的靈核,你今天的一切全都是拜我慕容家所賜。沒有望舒府你什么也沒有!
少主教訓的是。
慕容憐沒再吭聲,過了好一會兒,忽然嗤笑一聲:不過,既然你那么能耐,我自然也不會虧待你,免得你翅膀硬了,叫別人拉攏去。
冷冷地吩咐左右:去,把我給公子爺他把每個字都拉得很長,極盡譏諷,嘲諷著顧茫之前冒充慕容家公子的妄舉,早就備好的那件禮物,拿來。
當時慕容家的其他陪讀也在,其中有一個叫陸展星的,是顧茫最好的兄弟,他一聽到慕容憐要給顧茫上那個禮物,臉色就變得很是難看,竟用幾乎可以稱為瞪的目光望向慕容憐。
慕容憐抬了抬手,命左右把盒蓋在大家的注視下揭開。
眾人色變,有幾位甚至沒忍住驚呼出聲:
是鎖奴環!
顧茫一聽,也驀地抬起頭來,睜大眼睛,有些茫然地看著舉在自己頭頂的檀木托盤。
墨熄的臉色也變了。
鎖奴環是給最不聽話、最惹主人生厭的奴隸佩戴在頸上,用來約束和懲戒奴仆的。佩上之后除非主人允準,否則永遠別想摘下來,效力大概和狗圈差不多。如果說身為奴隸階層已經是莫大的恥辱,那么被勒上鎖奴環則是辱上加辱,甚至會令其他奴隸都看不起他。
自個兒戴上吧。慕容憐揮了揮手,難道還要我請你嗎,慕容公子爺?
作者有話要說: 注:佛家三垢的貪,指的是對順的境界起貪愛,非得到不可,否則,心不甘,情不愿。這句話來源于度娘詞條,度娘概括的比我說的好,直接黏貼遼~
嗔和癡木有辣么快出現~
ps.無數次把慕容憐打成慕容復=
=天龍八部中毒太深
擇偶標準。
墨熄:不擇偶,只復婚。
岳辰晴:好看!甜美!大白腿!
江夜雪:我是鰥夫,也沒打算續弦。
慕容憐:世間女人皆為庸脂俗粉,我看不上。什么?呵呵,男人我也看不上。
顧茫(認真臉):要求,皮毛豐盛,頭腭尖形,四肢修健,奔跑速度快,聽力敏銳,嗅覺強大,成功生育過一窩5頭以上的小狼并養大的雌性優先。
墨熄:
第13章
慕容憐
自個兒戴上吧。慕容憐揮了揮手,難道還要我請你嗎,慕容公子爺?
墨熄在旁邊已經怒不可遏:慕容憐,你不要太過分了,鎖奴環是要經過君上允準才能
話到一半,卻被顧茫打斷了。
如此貴重的賀禮。顧茫大聲道,不容置否地壓過了墨熄的聲音,雙手抬高,接過托盤,多謝少主賞賜啦!
眾人惻然,顧茫卻從容不迫地解開那通體漆黑的頸環,抬起烏亮的眼睛,看向高坐著的慕容憐,那雙漂亮的眼睛里并沒有什么怨恨的意思,反而顯得很平靜。
慕容憐冷冰冰地:戴啊。
于是顧茫凝視著他,抬手。眼也不眨地咔噠一聲,扣上了鎖奴環。
哎。仿佛發現了什么新鮮好玩的事情,顧茫饒有興趣地摸了摸脖頸,不大不小,正正好。
墨熄不可置信地睜眼睛看著他:
而旁邊幾個和顧茫關系好的侍讀看上去都快哭了。
可顧茫就是這樣,天大的事情在他這里好像都不是事情,天塌下來他恐怕都會笑嘻嘻地扯來當被子蓋
好看嗎?
陸展星:
慕容憐細瘦的蒼白手指摩挲著唇角,陰陽怪氣地說道:好看極了。
顧茫誠懇地:多謝少主賞。
不謝。慕容憐眼神灰淡,沉寂稍許,忽然一抬手,隨著他掌心中冒出一團藍光,顧茫驀地倒在地上。
侍讀里那個叫陸展星的忍不住道:顧茫!!
鎖奴環忽然伸出數道漆黑的雷霆縛帶,將顧茫上身連帶雙臂牢牢捆住,雷霆之流刺得顧茫渾身痙攣,縮在地上不住顫抖著。
慕容憐似乎覺得不夠,又換了另一種咒印,掌中的光變成了紅色,鎖奴環刺出荊棘,攀繞住那具蜜色的軀體,根根尖刺扎入,霎時鮮血浸流
夠了!墨熄再也忍受不住,咬牙道,慕容憐,你何至于此!
我管教自己家的奴隸,又關墨公子什么事?慕容憐悠悠閑閑的,不過一個賤奴而已,打死了都無妨,也勞得墨公子這樣費心?
這里是修真學宮,你給學宮弟子私戴鎖奴環,已是目無規矩。停手!
慕容憐轉頭朝墨熄笑道:你要我停手我就停手,那我豈不是很沒面子?墨公子,雖然平日里你眼高于頂,但今日你有求于我,我也不是那么不通人情。
頓了頓:不過,你總該給我點好吧。
言談間又呵呵笑著變幻了幾種懲戒之法,鎖奴環已將顧茫折磨得血流如注。
墨熄止住他結印的手,黑眼睛盯著他:你要什么好處。
也沒什么特別了不起的。慕容憐瞧著墨熄扼著自己的手腕,嗤笑道,就是母親總埋怨我術法疏懶,技不如人。
桃花三白眼瞇起來,幽幽望向墨熄:只要你在學宮除夕的競師大賽上敗給我。我就買你一個面子。
墨熄回頭去看顧茫,卻見顧茫也看著他,咬著下唇微微搖了搖頭。
聽說我手下這個奴隸,之前在你伏魔的時候可沒少幫襯你。
怎么樣,愿意么?
墨熄道:好。我答應你。
慕容憐笑著揮了揮手,散了鎖奴環的懲戒咒訣,顧茫頓時栽倒在血泊里,那總是卷著笑的嘴唇再也發不出什么像樣的聲音。
而慕容憐對此表示了適當的滿意
還湊合。
鎖奴環的光焰熄滅了。
慕容憐譏嘲地對顧茫道:就這樣躺著吧,等血不流了,再把衣裳穿起來,免得還要洗。我希望這份禮能夠提醒你時時刻刻記得自己是誰。眼神如蜂毒,記得你自己身上,流著多臟的血。
記得你是誰的人,往后又該效忠于誰。
慕容憐太卑鄙太變態了,墨熄實在惡心了他好久。
可是,讓墨熄無法理解的是,為什么慕容憐都已經這么殘暴了,顧茫竟還會這樣死心塌地地跟著他,跟了二十年,一點忤逆之心都沒有。
顧茫不是受虐狂,顧茫很聰明,很天不怕地不怕,很有自己的主見,所以這種愚忠讓墨熄覺得匪夷所思。他無法猜到顧茫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慕容憐和顧茫之間曾經發生過什么,這至今仍是一個謎。
而此時,李微重新提及他們二人之間的舊賬,墨熄忍不住在心里想,這個提醒未免多此一舉,望舒君之前就已經惡劣到了極處,還能怎么爛下去?
可沒成想,當他真的見到那個人的時候,居然還是出乎了意料--
這□□中事畢,幾位公子提議,想去東市一家新落成的投壺館放松一番,軍政署新來的女修士也摻進來湊熱鬧。
羲和君,今天和我們一起去怎么樣?
抱歉。
又拒絕人呀。女修士撇撇嘴,小聲嘀咕,知道你有夢澤公主啦,但是你就真的這么死腦筋,一點機會都不給別人?
墨熄還未說話,岳辰晴就從那女修身后冒出頭來。
哎哎哎哎,羲和君你這是干嘛呢。
他嚷著,拍了拍那女修士的肩,幫著道,一起玩玩嘛,喝喝茶,投投壺什么的,有啥不好?
其他人也笑勸。
就是,一起來嘛。
投壺可好玩啦。
豈料就在這時,外頭忽然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和鬼魂似的,喑啞,飄忽,不冒半絲熱氣,唯一沾帶的情緒只有嘲諷。
蠢哉投壺,癡呆摯愛。
隨著這話音,天色昏暗的殿門口,傳來窸窣的腳步聲。
墨熄回頭,正瞧見一個撐著羅傘的男人拾級而上,身影幽幽冷冷的,像是雪夜里的孤魂野鬼在游蕩。男人側身收了傘,抖落傘上積雪,抬起一雙眼睛,掃過殿內眾人,掠起一抹怎么看怎么諷刺的薄笑。
諸位,都在呢?
軍政殿的晚輩們一驚,紛紛行禮:望舒晚輩見過望舒神慕容憐。
這個萬年曠職的人居然來了。
時隔多年,顧茫的舊主再此立在墨熄面前,仍是當年一般陰柔。他那雙三白眼狹長吊梢,容貌媚中帶狠,柔中帶涼,臉龐比墨熄記憶中更加消瘦,尖細。而神情里的那股子囂張跋扈的氣焰,也比當年更熾上幾分。
慕容憐蛇一般的視線游過墨熄的臉龐,仿佛才在眾人堆里發現了他似的,舔舔嘴唇,展顏一笑:喲,羲和君也在呀,失禮失禮,好久不見。
岳辰晴是個跟誰都能說得上話的愣頭青,笑瞇瞇地和他打招呼:慕容大哥,我也好久不見你呀。
慕容憐視他如屁,連眼珠都沒轉一下。
岳辰晴:
慕容憐等了一會兒,未見墨熄答話,于是又涼颼颼地笑道:羲和君,你我二人也算暌違多年。怎么你見到我,卻好像一點都不高興?你這拒人千里外的性子,還真是一點也沒變啊。
墨熄漠然睨著他:望舒君倒是變了。想必帝都煩憂擾人,令望舒君清減不少。
慕容憐笑道:是啊,我畢竟是內臣,不比你們這些外戚,我要為君上分憂的呀。
墨熄冷冷地:令人動容。
羲和君對上望舒君,便如那雷電相擦刀石相碰,氣氛霎時劍拔弩張,而這滿殿的人里,也只有岳辰晴這個好脾氣粗神經的還愿意說話,他左右看了看,又鍥而不舍道:望舒君,天色都這么晚了,你今天怎么會想到來宮里轉轉?
路過。慕容憐這次終于搭理人了,正巧左右無事,想請諸位去望舒府一聚。
說罷,目光流轉,帶著些涼意:喝些酒什么的。
他的提議,眾人不敢輕拂,更別提在場本就有好些人想要巴結慕容憐,立刻道:原來是這樣!
既然望舒君邀約,當然是卻之不恭啦。
慕容憐瞥過墨熄的臉:羲和君,你來么?
墨熄看了一眼岳辰晴,念及他年紀還小,近朱赤近墨黑,最好少與慕容憐接觸。
于是道:我和岳辰晴有點事,今天就不去了。
哇,不是吧,這么晚了還能有什么事!岳辰晴瞪大眼睛,我才不要跟你談軍務!我要去望舒君府上喝酒啊
他說著,連忙跑到慕容憐身后,一副打死也不接著看軍政奏本的模樣。
他都已經這樣表態了,墨熄也不能硬勸,只得微微蹙起眉頭。
慕容憐轉身負手,看著殿門外飄著的雪。忽然道:說起來,羲和君。你和顧茫,已經很久沒見了吧。
===第12章===
我知道你恨他。之前顧茫叛變,是你一力保他,說他絕不會背叛重華。倏爾又笑,后來,你親自到戰場會他,想從他嘴里討一句印證。他卻出手重傷于你,令你險些喪命。
墨熄冷淡道:舊事何必再提。
呵呵,我不提,你就不想了么?羲和君,我雖然與你不睦,但偏偏我們倆都曾被顧茫蒙騙,被他辜負,被他背叛。慕容憐慢慢說,所以雖然不愿承認,但世上能知我憤恨失望的人,恐怕非你莫屬了。
話到這里,慕容憐側過半張病態蒼白的臉,眼中閃著莫測的光影。
他當年是我的家奴,如今人也在我掌管的落梅別苑里。他側過頭,目光輕飄飄的,怎么樣。要不要一同去看看?
岳辰晴在旁邊天真無邪地探出腦袋:哎,去落梅別苑?望舒君,這你可說笑啦。我們軍政署還有姑娘,去落梅別苑玩兒不太方便吧。
幾個女修聞言忙擺手:不去了,我們不去了,望舒君玩的開心。
岳辰晴撓撓頭:那就算姐姐們不去,羲和君也最討厭花樓了,他怎么會愿意進那種地方。
哦。也是。慕容憐冷笑道,墨帥是重華的第一領帥,向來光明磊落,端正穩重。是絕不可能屈尊降貴,出入那種上不得臺面的風塵場所的。多臟啊。
墨熄:
那不如這樣吧。慕容憐稍事停頓,轉動自己的脖頸,活動了一下經脈,繼續道,反正別苑離我府上也不遠,我這就命人把顧茫領過來,今天晚上讓他在府上給咱們助助興,也算是我給墨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