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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我沒有什么在乎的,沒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所以我無所謂聲音輕下來,竟終是哽咽,但你知道你走上那條路之后,我失去了什么嗎?!
你知道我失去了什么嗎
墨熄驀地側過臉,低下頭,緩了一會兒,唇齒間淬出兩個字來,被恨意碾得破碎支離。
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根本不是我。
是你自己。
我恨不能把你
忽地失語。
因為顧茫忽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猶猶豫豫地,捧上了他的臉,說:你不要這么難過。
墨熄倏然轉頭,對上那雙海水洗過般透藍純澈的眼。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但你能不能不要這么難過。顧茫緩慢地,費力地,一字一句,那么笨拙地,別難過。
像燒滾的即將融流的劍刃猝然浸入水里。
嘶嘶滾煙燒起,那瘋狂的熱度卻在須臾間滅了下去。
血一點一點冷下去,理智一點一點漫回來。
顧茫望著他,慢慢地:你不是壞人
他謹慎地說著,睫毛顫了顫,又道:我不認識你,但你不壞
所以不要難過
墨熄心里極度不適滋味,恨、躁、怒,還有別的什么,他辨不清楚。他看著顧茫那張熟悉面容,看著那雙陌生的藍眼睛。
曾經也是這個人,用又黑又深的眸子望著他,帶著笑,一聲一聲地喚著他,說:墨熄。
沒事,你別難過。
不管怎么樣,咱倆一直都會在一起,再難熬我也會挺過來的。
走吧,一塊兒回家吧。
一陣疲憊感忽然涌上心頭,墨熄闔著眼簾,近乎是懨倦的,仿佛瀕死的兀鷹耗盡最后的氣力在維持倔強:我不難過。
明明那么恨,恨不能把他掐死在自己手里。看他還能不能再逃,還能不能再騙,還能不能再離開自己。
恨不能親眼看著他頭骨碎裂,血肉橫流,把一切希望和絕望都結束。
但是當顧茫小心翼翼地勸著他,請求他不要難過的時候。他卻忽然想到
很多很多年以前,顧茫坐在血跡斑駁戰壕邊,召出他那柄可笑的而叛國后再也不曾使用過的神武小嗩吶,天怒人怨地滴滴滴吹著。
那么爛的曲子,所有人堵著耳朵都罵他吹個鬼啊,哭喪啊,他只笑,笑得前仰后合,然后繼續鼓著腮幫子,為戰死者吹一曲《百鳥朝鳳》,吹得那么情深意重,那么認認真真。
斜睨過眼來看他的時候,眸底卻是濕潤的。
顧茫是有心的。
騙人騙鬼那么多年,可墨熄知道他是有心的。
他還是想相信他那些年的事情,不會全是假的。
為了這一個結果,他可以等。
算了。你想不起來。就算了。
墨熄的嗓音濕潤,終是這樣說。
是我多言。
不管你是真的全都忘了,還是假的全都忘了。幾許沉默,墨熄站直身子,慢慢地,把衣襟整好,一絲多余的褶皺都沒有,并遮住了他脖頸處的那一朵蓮紋,我都等。
我等一個結果。等你一句實話。
他的眼眶仍有點紅,鼻尖也是。
顧茫怔怔地:你等我?
對,我等你。
無論如何我都等你。無論多久我都等下去。
但你要記住,如果你再騙我,如果讓我發現你還在騙我我胸口的同一個位置不能再被捅第二次。
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周圍很安靜。
顧茫低頭想了一會兒,忽然不解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那困惑又無辜的語調讓墨熄冷冷垂眸望向他,卻因為眼尾未消退的紅濕,而顯得不似往常那么銳利。
顧茫覺察到他的目光,也抬頭瞧著他,他知道這個男人明明破掉了自己的劍陣,卸下了自己的利爪,卻沒有咬斷他的脖子,也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欺辱他。
于是顧茫試探著問道:生不如死是要放掉我,的意思嗎?
墨熄:不是。
可你沒有殺我,也沒有打我。
我不打蠢貨。
顧茫沒說話,依舊瞧著他,只是忽然之間。他湊到他身邊,聞了聞。
墨熄抬手止住他的鼻尖:做什么。
顧茫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輕聲地說:記你。
記他?記他什么,臉?味道?
還是記住他是個不打蠢貨的人?
但顧茫沒有解釋,他這個時候稍許地放下了一點點的戒心,又或許不是他想放下,而是十余天的饑餓已經讓他懨懨無力。他也不管墨熄了,反正他最后的尖牙在對方面前也是白搭。
顧茫慢慢地低下頭,蜷回自己的角落里,那雙和狼一樣在幽暗中熒熒有光的眼睛倦怠地眨了眨。
謝謝你。他說,只有你愿意讓我生不如死。
一句話猝不及防墜入心里,墨熄胸腔竟陡地一酸。
他原地站了一會兒,看著這間破破爛爛的小屋,看著露出棉絮的小墊褥,還有蜷團在角落里那個人影。
墨熄閉目闔實,長睫毛輕微顫動。
最終還是出去,拿了一些餅和熱湯回來。喂給了這個快要被餓死的人。
吃了。
顧茫連忙湊過去聞,聞了之后喉頭吞咽,卻又踟躕了,但是你沒有嫖
嫖字一出,墨熄黑眉怒豎,不發一言把餅直接拍在了他臉上。
回到府邸時,已是深夜。
主上,您回來啊!您怎么了?
我沒事。
可您的眼睛怎么怎么紅了?
進了風沙。說完拋下李微,頭也不回地往寢屋走去。
在落梅別苑折騰這么久,他卻一點睡意也沒有。在床上輾轉難眠,他干脆披著一件黑色裘衣立在回廊下,看著明堂里的月色。而顧茫那張憔悴不堪的臉始終都在他眼前晃動,揮之不去。
他到底是真的傻了嗎
燎國送他回來,究竟是真的只為議和,還是另有居心?
他竭力試圖捋個清楚,可是無論他捋了多少次,到最后,他的思緒都停在那雙狼一般的藍眸子里。
謝謝你,只有你愿意讓我生不如死。
墨熄驀地閉上眼睛。
這之后的好一段日子,他都沒有再去落梅別苑看過顧茫。
一者是因為事情多了起來,二者,落梅別苑終究是慕容憐的地盤,去多了總是不好的。
他只在一次率領禁軍在城內巡查的時候瞥了一眼落梅別苑的后院,顧茫又蹲在那邊看魚了,身邊還跟著那只臟兮兮的大黑狗,一切如舊。
轉眼到了月末,軍機署外飄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鵝毛大雪。
這個黃昏寒氣重的異常,軍機署的人大多都早早回家含飴弄孫了,幾個年輕修士也趁著天色還未完全沉下來,三五成群地回主城去喝酒吃肉。
墨熄正準備回府去,忽聽得一怯怯的聲音在他案牘前響起:羲和君,我能我能請求您幫個忙嗎?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小劇場是個真實段子
友:我來畫個顧茫和茜茜的人物圖,你跟我說一下他倆的慣用武器是啥?
我:哦目前的設定是,茜茜用鞭子,劍,以及手杖,手杖會變成大鯨魚!很厲害的!
友:好滴,那茫茫呢?
我:
友:茫茫呢???
我:嗩吶。
友(畫筆掉落):啥?
我:顧茫的武器是嗩吶=
=我沒開玩笑
友:
燎國至少做了一件好事,那就是他們給顧茫了新的武器,拯救了他的品味,讓他改用刺刀了=
=
第21章
顧茫暴走
站在面前的是署里職份很低的一個女修,約摸四十來歲,平日里總不太吭聲的。
墨熄有些意外,問道:怎么了?
我方才學宮來書,說我家丫頭被長豐君的千金打了,受了點傷,我放心不下,想去看看。但是我還有許多卷宗沒有整理
她說著,臉上不由地露出尷尬又擔憂的神色。
我、我求了好幾個同僚了,他們都有點事,就連岳公子也和朋友在東市約了酒所以我想,能不能勞煩您
墨熄微微皺起眉頭。
他倒是無所謂幫她的忙,只是長豐君這個沉寂了好幾年的名字,最近好像出現得也太頻繁了點。
傷的重嗎?
聽說扭了胳膊。女修說,雖然沒有大礙,但一直哭鬧不止,長老也沒辦法。
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女修本來對這位冷冰冰的統領沒有報太多希望,沒想到求了那么多人,最后居然是他答應了,不由地睜大眼睛,頰上終于浮出些喜悅的血色。
多謝羲和君了。卷宗的筐子都、都在那邊她一激動,話都有些磕巴,我、我已經整理好了大半,真是不好意思,居然麻煩您來做這種小事
無妨,令媛要緊。
女修又道了三四遍謝,匆忙忙地走了,墨熄一個人留在軍機署里整理過往卷宗。
他位高權重,以前從來不去打理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此時做起來才發覺并不容易。卷宗很多,要按年份和階位進行分類,重要的得打上封印咒,無用的則需要進行銷毀。他是生手,做的很慢,當所有案卷都理得差不多了,夜色也已經很深了。
還剩最后一箱。
這箱塵封的筐篋里是署中歷代修士的卷宗,墨熄一眼掃過去,在最邊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他垂眸立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伸手取了那卷與顧茫有關的案軸,逝去軸上積灰,慢慢攤了開來。
里面有很多東西。
顧茫的出身,奴籍所屬,神武,慣用招式。
墨熄一頁一頁翻看著,厚厚的一沓,他就這樣站著,從頭慢慢往后看。忽然,那些軍錄案中掉出了一張縑絹。
縑絹業已枯黃,卷首標著修真學宮丙申年道義考幾個端莊大字。
墨熄怔了一下,這是顧茫當時修真學宮的結業答卷?
往下一看,果然是熟悉的字跡,龍飛鳳舞亂七八糟,內容更是讓墨熄一陣無言。
修真學宮丙申年道義考
應答修士:顧茫
問:吾日三省吾身。請弟子自省缺陷,如實作答。
答:本人缺錢。
問:重華修士在外除魔降妖,最需避免的三件事為何?如何規避?
答:一、謹防委托人沒錢。二、謹防委托人逃跑。三、謹防委托人卷錢逃跑。規避方法:除魔前先落袋為安,概不賒賬。
問:請書重華國自立國以來,至仁至善的三大先輩。
答:不知道。但最不要臉的三個是
后面被當年憤怒的閱卷長老用法術燒出了三個洞,因而墨熄無法得知顧茫當時究竟寫了哪三個人的名字。
墨熄看著這張答卷,那熟悉的字跡還尚且青澀,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沉悶,就這樣出神地看了良久,忽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喧嘩。
不好!!
快來人啊!落梅別苑那邊出事了!!!
落梅別苑?!
墨熄一驚--顧茫?!
事出突然,他趕過去的時候,值夜的護衛隊只抵達了二十余人,正擺成狩魔陣,滿臉戒備地盯著落梅別苑遙遙欲墜的大門。他們每人身上都掛了彩,腳下的青石板路更是因為先前的打斗而四分五裂,周圍的街巷也好不到哪兒去,好幾戶商鋪都坍了,磚瓦零落,斷木冒著焦煙。
領首的修士一見墨熄,立刻喊道:墨帥!
怎么回事?
是顧茫!顧茫不知怎么回事,身上忽然爆發出很強的邪氣,整個人都狂暴了!
他人呢?
剛剛被我們打傷,這會兒正藏在落梅苑的重門后面,不敢貿然再戰,我們也是,在等增援!
墨熄朝那吱吱呀呀的大門看去,果見那門后的陰影里隱約杵著個人,黑暗中一雙眼睛發出幽幽光澤。
顧茫顯然也在緊盯著外面的一舉一動。
墨熄盯著那雙狼眼,問道:他的靈核不是已經被廢了?為何忽然又能打能戰?
我們也不知道啊!領首的修士都快哭出來了,這人的身法真是邪得要命,當初要是一刀咔擦了那多干凈,何苦關在這落梅苑里養虎為患,唉!
===第19章===
旁邊的小修士氣憤道:我看他就是裝傻!什么靈核被廢腦子被毀,看他方才那樣,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嗎?
就是!他要是真沒靈力了,我臉上這條疤又是誰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