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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紅芍應當還在國師宮殿里占星問道,好好地當著她的圣女,絕不會是他胡思亂想的那樣
最后一魂,猶如一縷孤煙,孱弱地從燈里飄出,飄然化形。
女鬼身材嬌小,一身鳳冠霞帔,卻是,卻是李清淺如遭雷歿,渾身的骨血冷透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紅芍??。。?
那薄薄的倒影,像一場終于降臨的噩夢。
紅芍的冤魂茫然懸在他面前,容貌還是他夢中見過無數次的容貌,甚至她的鬢邊仍有芍花虛影,腳底仍是鵝黃繡鞋可她卻不會大笑,不會蹦跳,不會像個小鑼鼓一樣和他嚷嚷鬧鬧。她只是像所有伏誅的厲鬼一樣,心智和記憶都已泯然,只剩一縷魂魄,飄飄蕩蕩,孑然無依地浮在他面前。
===第36章===
哪怕是再單純愚鈍的人,此時也應當知道,國師是騙他們的了。那些被獻上的女人,最終并沒有成為圣女,而是成了祭山之物,亂葬枯骨。
權貴者的騙局,騙盡了那些走投無路的性命。
紅芍浮于空中,喃喃著她臨死前最后執念的一句話,她眼神空蕩蕩地,她說:你回頭啊大哥我想和你好好告別
你回頭啊,我不奢望和你一起變老了,我不奢望你重新把手伸給我,帶我遠行仗劍。
我就想,我想一直以來都是我追著你,一直以來都是我看著你的背影,分別的時候能不能換你目送我走上城樓,能不能換你好好地看我一眼。
我不甘心就這樣死啊,大哥。
我這一生都沒有和你說一句再見。
從墨熄這個角度,他并不能瞧見李清淺當時的面目如何,死寂中,也沒有任何的聲響。
良久之后,像是洪流終于潰了堤壩,李清淺喉嚨里忽然爆出近乎是野獸哀鳴的哭嗥,嘶啞不成調,字字不成聲,泣血泣淚,回蕩在夢境中,每一聲痛哭都像是從喉管中合著鮮血挖出。
他說,不該送你走我不該送你走
不送你走,我醫不好你,但卻能好好陪著你,痛苦的是我。但我那么自私,那么軟弱,我把你推給了別人,自己逃之夭夭,把痛苦都留給了你。
他跪在紅芍的亡魂前,一如初見時紅芍跪在泥塵里,哆嗦著,顫抖著,哀哀地慟哭著。
我甚至都沒有勇氣和你說一聲再見,沒有用一顆真心,與你惜別。
那一整日,從曉天初破,到緋霞漫天。
是一人一魂最后的相伴相依。
天終于暗了,放出魂燈的冤鬼不能再留,她或是落入永劫,或是被他超度。于是李清淺只能鼓足氣力,啞著嗓子,流著淚,一遍一遍地念著往生咒。
他送她走,他渡她走。
瀚海浮生,梵語低喃,這一次,由他看著她離去。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一遍又一遍。
伽彌膩伽伽那
紅芍在往生咒的呢喃里,無意識地重復著:大哥你回頭啊你再看看我
我想和你好好道個別
大哥
驀地。
黑氣逸散了。
天邊云霞正稠艷,萬丈金光入海潮。李清淺嘴唇顫抖,念最后一個字,慢慢抬起頭來。
紅芍魂靈得解了,她的眼神變得空靈茫然。
她不再說話,似乎困惑于自己為什么會在這茫茫塵世間。繼而她轉頭看向大海盡頭的最后一抹暮色,毫無留戀地,轉身飄然而去。
我想和你,好好道個別。
李清淺終是泣不成聲,他看著她的背影,他追著她的背影,沙啞地喊她名字涉到海里海水沒過膝,沒過腰浪潮打來,他踉蹌跪下,卻沒有低頭。
他看著她消失在天地金煌里。
當年城樓一別,我不曾回首,這一次,換我看著你換我送你走
我們這一輩子都無法好好地道別了。但我送你,我渡你歸去,我送你遠行。
紅芍。紅芍。
這樣的話,你能不能原諒我,原諒我曾經的貧窮與軟弱。
你有沒有原諒我,你能不能原諒我
天地空濛,殘陽泣血。
暮色深了,最后一點光被海水吞沒,黑暗降臨孤島,長夜在他的慟哭中滾滾涌來。
墨熄沒有動,他沒有過去看李清淺的模樣。
那種支離破碎的臉,他戎馬倥傯半生,早已見過了無數次,那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畫面。
不久后,李清蘇就去了燎國。他要去找那個國師問個明白什么圣女,圣女是拿來填山祭神的嗎?
那是祭品!祭品!!
他的斷水劍已修至巔峰,一腔仇恨,滿腹怨戾,燎國王城的暗衛并非是他的對手。他在屋脊梁椽上疾走飛掠。最終在國師殿前輕盈落下,三招之內便殺了守在偏門的兩名守衛。緊接著一腳踹開了殿門
第40章
國師
殿門開了。
映入眼簾的是大片大片的燦燦金光。但見國師殿內,
雕梁畫棟皆綴有細碎金粉,
緗布帷幕低垂,
地上鋪著苫席,軟靠坐墊盡是金絲繡作,
堂皇富麗。
這片金色浮光中,有一個男人寬袍廣袖,背對著他坐在窗邊,正在低頭撫琴。
那古琴以人皮為面,發絲為弦,
琴體上布著九只人眼,
琴弦撥動,那些眼珠子便隨著他的手勢而滴溜溜地轉著。
聽到踹門的動靜,男人不疾不徐地彈完最后三倆弦音,壓住了顫抖的琴弦,
平靜道:
夜深靜謐,客人有何貴干?
李清淺嗓音里仇恨深種,
他提著滴血的劍,
咬碎四個字來:我來尋仇!
呵國師輕若煙靄地笑了,
九州天地間,
無論是活人,還是怨鬼,想找我尋仇的都不少。不過有能耐單槍匹馬闖入王宮,
來到我殿里的。
他慢條斯理地回過頭來,
淡道,
還真沒幾個。
隨著他抬頭的動作,殿內燈燭流照。
燎國的國師居然也戴著一張黃金假面,假面后的黑眼睛暗流涌動。
他輕笑一聲:仙君是來尋什么仇?
李清淺恨恨道:血仇!
哦?國師饒有興趣地起身,問道,是我殺的哪一位?
李清淺知道跟他報紅芍的名字也無用,于是咬牙道:祭山之女你自己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你這個騙子!
國師靜默須臾,嗤地笑了:原來仙君是,沖冠一怒為紅顏
李清淺憤怒地幾乎在發抖,他雙目赤紅:你說尋那些容貌相似的女子是為了收作圣女,教習占星天道,可事實卻是將她們活埋鳳羽山,祭祀山神!是也不是?!
國師卻道:不是。
!
李清淺素來是個講道理的人,一聽他竟矢口否認,亟欲噴薄的恨意便生生遏住,睜大眼睛,胸口起伏地瞪著他。
國師嘆息:仙君會有如此推斷,實是一知半解,冤枉我了。
我我李清蘇看樣子似是想問我哪里冤枉你了,可他心緒太激動,而國師此言又太過出乎他的意料,竟讓他一時不知如何下問。
國師道:我收那些女子是沒錯,可你說我將她們活埋祭祀山神,卻是錯得離了譜。小仙君,我且問你,鳳羽山能有什么山神?
五大邪山的山神都未必能得到百名室女活祭,鳳羽山排的上第幾?
可、可是
它毫無靈性,最多也不過就是個風水死局,你聽信坊間傳聞,便一口咬定是我要為了活祭山神,所以無緣無故將那幾百名姑娘推入合埋土坑,讓她們殞命于此。國師頓了頓,說道,我哪有這么無聊。
李清淺顯是不愿相信國師此言的,可是對方說的有理有據,并無任何強詞奪理的地方,于是他的神情顯得格外茫然。
這種茫然令他顯得非常疲憊,也極度可憐,好像上天連復仇的火都要從他的軀體里抽去,讓他只剩一個冰冷空蕩的骨架子。
國師那雙眼波深流的眸子就這樣看著他,看著他低頭,看著他囁嚅,看著他目光渙散,意志匱乏。
半晌后,國師抬起修長的手指,覆上假面,忽然輕輕地笑出聲來。
李清淺驀地抬頭,臉色蒼白地看著這個舉止古怪的男人。
在他茫然的眼神中,國師卻像個逗弄雀鳥的玩客,笑得愈發厲害了,一陣陣笑聲幾乎像寒水上漫,逼得李清淺渾身寒毛倒豎: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噗,我笑你有趣,你實在是太有趣了斷水劍李宗師,久仰你伏魔大名,原來如今這世道上的宗師,就是你這般天真爛漫的樣子?
李清淺愕然:你早知道是我
外頭錚錚劍鳴,我若辨不出來,豈不是聾?
李清淺愕然道:所以你剛剛,都是在騙人?!
國師坐回琴凳上,一手擱著琴身,一手覆在膝頭,眼神幽亮,笑容甜蜜:嗯?我騙你做什么?我剛剛與你講的話,那都是真的。
我不曾拿那百名女人祭山,不過她們確實是我埋的。不為國運祭祀,只為他頓了頓,笑出聲來,只為尋個樂子。
李清淺愕然:你!
你知道我為什么要選這些女人么。國師隨手撥弄著琴弦,發出斷續無意義的碎聲,而后低眸淺笑:其實她們旁的皆不能怨,只怨像了一個賤人。
他嘆了口氣:那個賤人教我好恨啊。黑眸熠熠,我不開心。
你這個你這個瘋子
沒錯啊,我是個瘋子。國師嘻嘻笑道,但是,如果我跟你說,我其實也是個癡情人,你會信嗎?
你
你就不好奇那些女人像誰么。
李清淺不答,國師也無所謂,就這樣悠悠地管自己說了下去,她們啊,都像是我養過的一個圣女一個賤婢。我待她寬厚,她卻不好好孝敬我,反而吃里扒外,干了一件忤逆我心意的大事,而后逃之夭夭。
我一直在打聽她的下落,卻不得尋。直到多年之后我才聽說,在重華,有個風華絕代的女人成了親。那便是她。
國師用最漫不經心的語調,訴說著心中的滔天怨戾,嘖嘖,感人啊。人們都說,此女以綺年玉貌之身,嫁與那般刻薄冷情的男人,是瘋了想不開。她明明有傾城之姿,芙蓉顏色,卻偏偏癡纏于一個不解風情的冰塊兒木頭,實實是辜負佳人。
發絲淬煉的琴弦在他手下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鳴響。
國師咧嘴笑道:我也是那么認為的。他指了指自己的顱側:我覺得她嫁給那個人,是這里有病。
你看,她那么淘氣,好端端的國師圣女不做,偏偏要給人家做糟糠妻,哎呀,惹得我好生氣。國師說這番話的時候,一直都是笑嘻嘻的,像在聊什么無關痛癢的瑣事,可是我能怎樣呢?我那么高高在上,地位超然,我總不能去搶親吧?于是
他的嘴唇又獸類般齜裂開了,兩排牙齒森森然,我就想了個絕妙的主意。來排遣自己的不開心。
他看著面如白紙的李清淺,笑著,輕描淡寫地說:我也成親。
她不是紅顏絕世,舉世難得,會勾引人嗎?我偏要娶幾千幾百個與她相貌神似的姑娘,那賤人自抬身價,我便要把她踩到塵泥里去,什么傾國傾城哈哈哈哈,還不是想找幾個,就能找幾個!娶了她,又有什么了不起!
!
這回別說是李清淺了,就連墨熄都覺得這人定是有什么疾病,才會瘋癲至此。
你看我,幾百個圣女召之即來,各個與她容貌神似。她算什么東西?國師說得興奮,眼中精光迸射,我想娶,就能給她們戴上金冠披上鳳衣。讓她們一個個在我座前跪下
李清淺原本一直面如金紙不曾答話,此時聽他這樣說,陡地厲聲道:紅芍不會給你下跪!
沒想到國師瞥了他一眼,居然也不否認,笑了兩聲,說道:是有人不跪。
他舔著自己皓白尖利的犬牙,瞇起眼睛,甜膩而森然地:但是,所有膽敢反抗的,心不甘情不愿的,那些賤人他冷笑兩聲,只要殺了,就都乖順了。
你!你簡直!李清淺又氣又悲,渾身都在發抖,他從不罵人,此時恨極了,卻也不知該吐出什么話來,于是一張臉漲得通紅,嘴唇微微哆嗦著,你
國師只是笑,眼中閃動著饜足與殘暴:她們不是要有傲骨,不可摧折嗎?好說,那我就把她們統統埋入鳳羽山,風水逆局煉作冤魂?。?
別說了
這世上多的是不盡人意的事情,也不可能人人如我所愿。我雖全不了自己心意,卻能讓世人清楚,何謂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你簡直是瘋了你瘋了!!
李清淺忍無可忍,錚得一聲長劍掣出,碧光流照,直取國師首級!
墨熄閱敵無數,此時已看出這一招實為李清淺畢生之能,端的是慟天徹地,卷雪破石,世間能與之匹敵的劍士絕不超過三位。
可誰知那國師身姿不動,巋然高坐,只是指尖略作彈撥,那把人皮古琴錚錚作響,斷水劍光在彈指間黯然失色,須臾后,四散爆濺,竟歸虛無!
怎么李清淺驚呆了,就連墨熄都萬不能想到這驚天一劍,竟會被如此輕易破解那國師斥散了劍光,起身,抬起兩指,身影快若鬼魅。
等李清淺回神,手中長劍竟已被國師奪去,夾在二指之間。
稍一用勁,驀碎千片?。?
你李清淺驀地往后退了一步,駭然搖頭,你怎會
國師笑道:我怎會輕而易舉,破你劍招?
黃金面罩下的那雙眸子閃著幽幽光澤,那國師隨手將劍柄棄擲,慢慢向李清蘇走去,忽地猛一擊,抬手撐在李清蘇身后的梁柱上,啖肉的獵豹般挨近,幾乎是眼睛直對著眼睛。
===第37章===
斷水劍嘛。國師嗓音低沉,甜膩道,我又有什么不會的。
李清淺面上最后一點血色就此殆盡,他退無可退,砰地靠在沉厚的楠木殿柱前,瞳孔急劇收縮,盯著黃金覆面后的那雙眼。
他忽地驚疑。
這這是記憶中的眼睛嗎?
將他和弟弟從硝煙戰火中救出來的,仿佛下著江南煙雨的那雙杏眼?
他不敢確定,也不能確定,他覺得冷,每一滴血每一寸肌骨都在封凍他的斷水劍就是由當年那個青衣修士留下的劍譜衍生的,除了那個人,世上還能有誰輕而易舉就破了他的劍訣?
可眼前這個瘋狂變態,扭曲陰暗的國師,怎么會是當初救他的那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