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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打,反正不會死。顧茫面無表情道,不過,打一頓吃一頓,不能只打不吃。
墨熄道,又是落梅別苑的規矩?
是。
墨熄直起身子,把臉轉開,然后說:你記著。這里是羲和府,不是望舒府,更不是落梅別苑。我對欺辱你,一點興趣也沒有。
那你對我的什么有興趣?
墨熄英俊的臉上隱約泛起一絲奇怪的波動,像是回憶起了某件難以啟齒的陳年往事,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平靜,神情冷傲:我怎么知道。你不如毛遂自薦。
顧茫困惑道:毛遂
墨熄沉著臉:就是你自己說。
顧茫想了想,繼續展示自己的用途:那你喜不喜歡罵人。
怎么不是打就是罵?
墨熄陡然有些種被看扁了的慍惱,他怒而回首:我他媽像是這種人嗎?
李微:
顧茫于是又想了想,這次他想的有點久,然后他似乎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了。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么。
他誠實到甚至有些氣人的藍眼睛望著墨熄,一貫古井無波的清俊臉龐此刻竟有些緊張。
但我不想回落梅別苑。
我不要回去。
墨熄看他這樣,氣不打一處來,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罵,正壓抑著,忽聽得顧茫自薦道:我還會睡覺和吃飯,你有興趣嗎?
見墨熄不答,顧茫又接著說:我還會
可他努力想著自己的用處,想到臉都憋紅了,卻不知道自己還會什么。
他曾經那么強悍,那么靈動,他曾經是整個重華最了不起的少年將軍,他就像一團灼烈的火,時刻都迸濺著靈感、力量、希望與愛,昔日的顧帥在墨熄眼里簡直無所不能。
但他的魂魄毀了,心智損了,火也熄滅了。
他只是顧帥燒燼之后,留下的一片焦土。
我不會別的了。最后他慢慢說,抬起眼看著墨熄,認命一般,我只有這些。
顧茫的神情活像一個窮苦極了的孩子,渴望著買到一只熱氣騰騰的蒸饃,可他掏遍了全身只搜羅出一枚斑駁貝幣,他不知道這管不管用,但還是咬著嘴唇顫巍巍地把這僅有的一枚幣遞了出去。
你要用我嗎?
他想了想,覺得大概加上墨熄的名字會比較好,于是又誠懇地補了一句。
主上?
墨熄仍在擺弄著他袖口箍著的暗器匣,聞言差點把自己的手指割破。
他半天說不出話來,覺得心里某處似有些麻麻癢癢的,不太對勁,他隱約知道這是什么感覺,覺得危險,于是他立刻把目光從顧茫臉上轉開,沉著臉道,不要亂叫。你以前認識我,我叫墨熄。
斟酌片刻,又不耐煩道:你還是叫我羲和君算了。
墨熄把暗器匣扣好,緩了一會兒,重新看向顧茫的臉,干脆道:聽好了。羲和府和落梅別苑不一樣,在這里沒人會打你罵你,但你是個罪人,凡事都由不得你,你若是想吃飯,就得做事。
可我不會
你從前都會。墨熄道,如果你不記得了,李微會再教你一遍,你按他說的老老實實去做,只要你做完了,就可以來領吃的。
做完事就有飯吃?
對,但你不得偷懶。明白了?
顧茫點點頭。
那你去吧。墨熄看了一眼條案上的水漏,等今日的事情做完,晚膳你來這里用。
李微忙詢問道:主上,那是要再加一張椅子嗎?
加什么。墨熄懨懨掃了他一眼,這里不是有把現成的空著。
可這把一直無主的椅子,不是像傳聞中一樣,是您留給夢澤公主的嗎?
李微心中雖困惑不解,但還是應了,帶著顧茫準備離開,可還沒到門口,墨熄又把他喚住:等等,你過來。
主上還有什么吩咐?
墨熄若有所思地看了顧茫一眼,然后對李微說:你去伙房跟掌廚說,今日的晚膳我有要求。他說著,降低了聲音與李微說了幾句,然后淡淡道,就這樣,你按我說的做,去吧。
李微給顧茫安排的第一件活兒很簡單,但也很費力氣劈柴。
雖然羲和君是仙君,但府上有不少雜役是尋常百姓,不能抬手就召個火球出來,所以咱們府的冬日用柴還是很缺的。李微指著面前小山似的木頭堆,你把這些都劈了,劈完才有飯賞你。
顧茫盯著面前的柴堆看,又回頭看了看李微,不吭聲。
李微問:你聽懂了嗎?沒懂就問!
見他還是不說話,李微擼起袖子,做了幾個劈斬的動作:劈。柴。劈柴懂了沒有?把這個木頭都砍了。
顧茫聽得似懂非懂,但最緊要的砍字還是抓住了,他什么話也不多說,上前掄起斜插在地的斧頭,回頭跟李微確認:砍這些?
===第42章===
對,砍這些。
全部?
全部。
砍完才能吃飯?
砍完才能吃飯。
顧茫結束了這段對話,轉頭就開始沉默地掄斧子劈柴。
這活兒不太有什么大竅門,但卻耗時耗力,而且枯燥無聊,羲和府沒人愛干這個。不過顧茫倒是干的一聲不吭毫無怨言,他微抿著嘴唇,長睫毛沾著濕潤的汗珠,一斧頭一斧頭卯足力氣砍著樹干子,那架勢就好像他跟這些木樁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他很有干勁,柴堆每少一點,他就覺得自己離自己的口糧又近了一點。
待到暮色四合時,堆成山的原木樁子終于都成了堆成山的木頭條,顧茫把斧子一扔,連頭上的汗都懶得擦,徑直回去大廳領自己今日份的酬勞。
雖然窗外下著茫茫夜雪,甚至嚴寒凄楚,但正廳內卻燈燭通明,花梨小桌上已擺好了蓋著暖蓋的飯菜,還有紅泥小爐子燜煮著的湯釜,往外冒著絲絲熱氣。
墨熄正坐在那里,等著他。
第45章
脆皮鵝
坐吧。
正廳內沒有別人,
墨熄淡淡開口。
顧茫也不客氣,拉開另一張椅子徑自坐下,
直接上手揭開碗蓋。
八道菜,分別是蔥燒海參,蔥煎黃魚,蔥烤鹿排,蔥爆牛肉,
小蔥豆腐,蔥花蛋湯,
蔥油煎餅看樣子是跟蔥徹底杠上了,唯一一道沒有這幽幽綠色的菜擺在桌邊的炭火堆上,
是一只烤鵝。
掄了一天的斧子,
顧茫早已餓得前胸貼后背,根本不理會墨熄的反應,坐下來就開始用手抓著吃飯。
他無視桌上擺著的玉箸盤盞,
先抓了一條黃魚咬了一大口,結果嚼了沒兩下,他就把黃魚吐了。
難吃。顧茫說道。
墨熄不動聲色,雙手交疊,坐在桌子的另一頭清雅地看著他:換一道試試。
顧茫又換了一道,抓了一塊蔥烤鹿肉拿在嘴里啃,啃著啃著又吐了出來:
也難吃?
嗯。
那你再換換。
顧茫這次有些猶豫了,
他反復把那一桌菜肴看了好幾遍,
然后才伸出手,
小心翼翼地從竹籃里扯出一張蔥油燒餅。
他沒有像頭兩回一樣直接吃,而是把餅子捧在手里聞了聞,皺起鼻子,又不甘心地聞了聞,最后伸出一點花蕊嫩色般的舌尖舔了一口。
墨熄看著他舌尖舔弄的樣子,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褐色瞳眸微動,那張一本正經的臉上彌漫起一絲陰郁,他把臉轉到一邊。
我不喜歡這個綠的。幾番嘗試后,顧茫有些臉色發青地表示道,我吃不下去。
太正常不過了,墨熄想,你能喜歡那才怪。
這世上或許有許許多多人請昔日的顧帥吃過飯,但卻沒有幾個人知道顧帥的忌口,顧茫從孩提時就受到了慕容家最苛嚴的管教,生性又非常善良,所以他從來都笑著謝過旁人的好意,絕不會指出筵席上有哪些菜肴是他所不喜愛的。
他嘗到蔥韭就想吐的毛病,連養了他那么久的慕容憐都不知曉,但墨熄清楚。
這個綠菜叫什么?
墨熄神情寡淡道:蔥。
顧茫癟癟嘴:那我不喜歡蔥。
墨熄沒接話,抬了抬指尖,動了一點小法術將炭盆里的火撥得更旺。盆中的整鵝肚子里填滿了漿果,用樹枝串著,架在果木燃燒出的火邊慢慢烤。這時候鵝肉烤的已經金黃酥脆了,墨熄往上面灑了點鹽,然后拿起一柄小刀,不緊不慢地從烤鵝上片了一塊腿肉,遞了出去。
試試這個。
顧茫接過了,經歷了蔥的噩夢,他下口前顯得很謹慎,舉著這只燒鵝腿來回看了半天,見它烤的油汪汪、金燦燦,還冒著熱氣、肉香和果木的煙熏香,喉結不禁上下攢動。但還是很謹慎地問了句:沒有蔥?
沒有。
于是一口咬下去,金黃的酥皮瞬時在唇齒間發出咯吱一聲脆響,燙熱的肉汁和油浸潤了鵝肉的紋理,落入舌尖的瞬間口頰生香。
顧茫三兩口就把鵝腿吃完了,還舔了一遍手指,然后就眼睛冒光地盯著火塘中的烤鵝看。
還要。顧茫要求道。
墨熄今日倒是難得,并沒有介意被人當廚子似的使喚,甚至還很是貼心地把自己面前的一盞青梅子熬出的燒鵝蘸料推到了顧茫手邊。
他給顧茫片了滿滿一盤烤鵝,看著顧茫吃的不亦樂乎,自己則一口未動。
喜歡這個烤鵝么?
顧茫腮幫鼓鼓,含混道:喜歡。
墨熄淡淡地:那很好。桌上其他菜都是廚子做的,只有這一道是我做的。
你厲害。隨口敷衍了墨大廚子一句,顧茫就繼續埋頭啃烤鵝,顯然墨熄的聲音沒有烤鵝的脆皮有魅力。
不厲害。我對庖廚一竅不通,這道烤鵝是早些年,行軍邊塞的時候,我的一個師兄教會我的。
窗外的雪簌簌落著,飄在窗欞上,積起一層晶瑩。
屋子里,顧茫埋頭吃肉,墨熄的嗓音難得的平和,像是陷落在回憶泥淖中的困獸,再也兇狠不起來。
那時候,我和他都還只是低階的修士,在行伍里彼此照顧。應該是說他照顧我比較多,他長了我三歲,涉世比我早,法術比我精湛,我那時候覺得世上恐怕就沒有他不知道的東西。上至鬼神玄妙,下至一只烤鵝,他都能說的頭頭是道。
當時也是冬日,一場攻堅之戰,敵軍奔襲糧道,斷了我們的糧草,行伍缺食,按修士等階發配。墨熄看著顧茫,一貫冷冽的目光難得有些恍惚,他輕聲說,我和他都吃不飽。
有一天晚上,我們一起值夜,在營寨兩邊巡防。而他也不知怎么做到的,大雪天的獵到了一只肥鵝。他本來完全可以一個人吃掉,卻偏偏興高采烈地叫上了我。需知道我那時候正值抽身,胃口比他大得多。
墨熄說到這里,忽見對面的顧茫一頓,抬起頭來。
怎么了?
顧茫舔了舔嘴唇,把自己面前的盤子拉過去:再來個腿。
墨熄微挑了一點眉,把剩下那條鵝腿也割給了他,然后繼續不管對方聽不聽,接著講他的故事。
他從樹上摘了些漿果。
顧茫又抬頭了,和方才一樣直勾勾地盯著他。
墨熄抿了下嘴唇:沒了,一只鵝只有兩只腿,何況你盤子里的那只還沒啃完。
顧茫卻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句:漿果真好吃。
墨熄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一會兒,說道,你說的沒錯,漿果好吃。那個人,他也喜歡吃漿果,經常大費周章爬到樹上去摘,偏要說法術打下來的和親手摘下來的滋味有天壤之別。
他教我做的烤鵝,用料很簡單。除了鵝之外,只要一點鹽,一把新鮮的果子。
顧茫問:和果子一起吃?
不是,是填在洗凈的鵝腹里,鵝肉用樹枝串起,再用松木和荔枝木熏烤。墨熄說,我們坐在火塘邊,他時不時往里面添一些樹枝,等鵝烤的金黃,再往上面灑鹽。取下來之后去掉填餡的漿果,直接吃烤肉,他那時候還告訴我,說這個吃的時候要很小心。
小心什么?
守在旁邊等了那么久,聞了那么久的香味,還看著它在火塘邊逐漸變得色澤金黃,往下滴油,難免會變得很饞很餓。這個時候總會迫不及待一口咬下去。墨熄淡淡地,難免會燙到舌頭。
那你燙到舌頭了嗎?
我怎么可能。墨熄的目光有些空濛,倒是你
顧茫啃著鵝腿,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你看,我也沒有燙到。
我不是這個意思。算了,沒什么,你當我沒說。
顧茫就管自己繼續吃肉了,一整只鵝,他吃了一半,然后瞅著火堆上剩下的那一點兒發了會兒呆,不再動手了。
墨熄問:不吃了?
顧茫點點頭。
墨熄隱約覺得奇怪,這人的胃口如今瞧上去不容小覷,今晚怎么半只烤鵝就能填飽。但他還未及深思,就聽顧茫問了句:你的那個師兄,他叫什么名字?
一語如箭穿心。
墨熄倏地抬起頭來,對上顧茫的眼。
顧茫問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清冽,神態帶著不加掩飾的好奇。而墨熄在這樣的目光下,卻漸漸覺得心口窒悶得難受。
顧茫你是裝的嗎?
若你是裝的,你怎么能夠鎮定自若成這樣
那個人。墨熄頓了頓,他叫
他叫什么?
只不過最后兩個字而已,卻鯁在喉嚨里,無論如何也道不出來。墨熄就被那個名字鯁著,那兩個字他說了那么多遍,但此刻卻像是多年前就四分五裂的一場溫柔夢境,扎的他滿心滿肺都是血。
他說不出顧茫的名字,卻因為極度的隱忍,眼眶竟漸漸地紅了。
墨熄猛地把臉轉到一邊,語氣忽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來得兇狠。
問什么。跟你又有什么關系。
顧茫:
一頓飯意興闌珊,待到顧茫走后,墨熄的目光落在顧茫手肘邊的青梅蘸醬上。他吃飯時未跟顧茫解釋用途,于是那蘸醬紋絲未動,徹底受了冷落。
墨熄閉上眼睛,他耳邊仿佛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師弟,你光吃烤鵝可一點意思都沒有。你試試這個梅子熬出來的蘸醬,酸酸甜甜的,配著脆皮咬下去哇。那聲音帶著笑,好吃到連舌頭都想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