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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茫道:我不知道什么是主上。但是聽上去好像不錯,我想讓你當。
墨熄看了他半晌,竟也說不出自己是什么滋味,他心頭比五味瓶打翻了更是復雜上千倍萬倍,最后他恐怕是用了比千萬倍更多的克制,才低緩地說了句:你遠不夠格。
什么叫夠格?
墨熄干脆換了種說法:我的意思是,你不可以。
顧茫想了想:那要怎么樣我才夠格?
墨熄答不上來,盯著他一會兒,只問:你看不出我恨你嗎?
顧茫怔忡道:恨是什么?
你看著我的眼睛,我恨不能食你之血,寢你之皮,親手將你折磨到死去活來,讓你痛不欲生。墨熄目光泠泠,盯著他,一字一句,這就是恨。
顧茫就真的看著他的眼睛,距離很近,眼睛盯著眼睛,呼吸縈繞著呼吸。
墨熄隱約覺出有什么不合適,剛想推開他,就聽到顧茫說:可是你看起來很難受很疼。
恨我,會讓你很疼嗎?
第51章
你陪我
恨我,
會讓你很疼嗎?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墨熄驀地閉上眼睛,只覺得肺腑都被一把無形的刀刺穿了,
熱血流的滿腔都是。一地斑斕。
顧茫自從回到重華來,
見到的無非都是一張張仇恨、怒罵、刁難的臉,他還從沒見過像墨熄這樣的神情,忙道:那我不要你當我主上了,你別不開心。
不要恨我,
你不恨我的話,
會不會就不疼了?
湖面的水吹開細細的觳紋,那些破碎的燈影就像繁星閃爍。
太遲了。
很久之后,
墨熄才沙啞地回答他:顧茫,總有一天,
你是會死在我手里的。你我注定不是一路人,
我發過誓的。
他轉過頭,
那張英俊的臉在搖曳的燈籠紅光里顯得那樣模糊不清。
而且我也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是師兄從一開始,
就看錯了我。
顧茫聽了他的話,
兩口把最后一點包子啃掉,
然后伸手在自己身上摸著。
墨熄看他這莫名之舉,
問道:做什么?
顧茫把自己的衣襟摸了一遍,然后抬頭道:干的。說罷又拉著墨熄的手,
想讓墨熄也摸一摸,
墨熄自然不從,
一把甩開他的手,皺眉道:你胡鬧什么?
奇怪。我明明是干的,你為什么叫我濕胸?
墨熄:
其實墨熄說的沒錯,他并不是什么十全十美的好人,他的狼子野心,他的莽撞沖動,他的猶豫與失控,這些顧茫都曾親眼見過。不但見過,而且還都包容過。
但現在顧茫已將他們兩人的過往埋葬,只有他孤零零地站在這片圍城里,因為無法自拔而心生怨懟。
那你為什么非要恨我呢?
因為從前,我在你身上犯過很多錯事。那天回去的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時,墨熄這樣對顧茫說,錯的離譜。
可當顧茫問他是什么錯的時候,他卻又不吭聲了。
其實他并沒有像自己說的那樣,做過很多錯事。事關顧茫,他真正覺得自己做錯的,其實只有一件。
那就是愛上了顧茫。
這件事簡直罪不容誅,但他卻重復錯了很多遍,就像一個無可救藥的傻子,一邊怒氣沖沖地提醒自己絕不能再犯,一邊卻在一棵樹上吊死了無數次。
那天晚上,墨熄躺在床上枯瞪著深色回紋幔帳想,為什么不干脆一刀把顧茫殺了?為什么不快刀斬亂麻一了白了?自己現在這樣,到底圖的是什么呢?
后來他想明白了,他希望顧茫能回想起往事,或許不僅僅是想讓顧茫能夠給當年的叛變一個答案,也不僅僅是想聽顧茫后悔看顧茫流淚。
他大概還想讓顧茫來質問自己,質問自己一些只有他們倆知道的秘密。朝他怒叱,向他怒吼,哪怕他們血相見肉相搏再奪個你死我活。
總好過如今他只有一個人的肩膀,卻要扛起兩個人的回憶。
顧茫。在這寂寂無人的幕帳里,一聲嘆息微不可聞,終究還是你比我更狠。
就這樣過了一段日子,墨熄處處留心,卻從未見過顧茫有任何偽裝的痕跡,希望便愈發渺茫。他逐漸地有些心灰意冷,也就對顧茫愈發地厭煩。
從前是顧茫一出現,主上就盯著看。如今是顧茫一出現,主上就自個兒把臉轉開了。狗腿李微如是總結道,主上很焦躁啊。
不用他說,整個羲和府都感受到墨熄的焦躁了。
都說壓抑使人變態,墨熄的怨氣壓抑久了,對顧茫的苛責也就漸漸地變態起來
你吃飯為什么非得用手抓。
洗衣服你不會,那穿衣服你怎么會的?
李微教了你三次蓮藕粥的煮法了,鹽罐子和糖罐子還是分不清楚,你是眼睛瞎了還是舌頭壞了?
堆給顧茫做的雜事越來越多,要求卻越來越高。
墨熄越覺得顧茫恢復神識無望,對他的躁郁就愈發地熾盛。到最后連從前貼身服侍墨熄的那幾位小仆都覺得匪夷所思。
主上雖然平時總板著臉,但對我們從來都不會無緣無故地發火,更不會故意刁難我們可他對顧茫
唉,看來他是真的很討厭顧茫了。
再一段日子之后,墨熄的這些小仆已經全部閑的無所事事,不因為別的,只因為他們那位性格扭曲的羲和君已經把所有貼身的事情全都堆給了顧茫去做。
不得不說,顧茫其實很聰明。
他雖然神識遭到過一次破壞,但是能力卻沒怎么折損,一個月之后他已經能把李微教給他的所有事務都打理得井井有條,并且體力好,速度快,一個人干十個人的活兒也不抱怨,甚至從來沒有說過一個累字。
看看他過的這都是什么鬼日子。
小廝們聚在一起叨咕叨咕。
三更天起來劈柴,四更天燒火做飯,主上醒了之后過去收拾房間,不管收拾得再好都要挨一頓罵,罵完之后吃個早飯,吃早飯的時候還要被主上罵,然后主上去朝堂,他就得去洗衣服,晾衣服,再把大廳花廳伙房的地磚擦得锃光發亮,再去后院喂魚除草,再去準備晚上的食物
我的天,他該是什么感受啊。
什么感受?
說出來估計沒一個人會信,其實顧茫壓根兒就沒啥感受。
他懂的詞句太貧乏,墨熄罵他,他頂多聽得懂類似你是豬嗎這種簡單的語句,并且因為不理解禮義廉恥,他也沒覺得有什么好生氣的。
他身上的畜生性讓他習慣像動物一樣看待事情,雖然墨熄總是對他沒什么好臉色,叨叨起來話說的又急又多,但是顧茫卻不討厭他。
因為墨熄每天都給他好吃的。
在顧茫眼里,羲和府就像一群狼的領地,墨熄很厲害,是頭狼,他每天到外面去一圈,然后就有俸祿,俸祿能換吃的用的穿的,所以顧茫覺得墨熄是一只特別會狩獵的好狼,就是愛嗥了點兒。
不過看在他那么能干的份上,顧茫決定不嫌棄他。
狼群的分工明確,既然墨熄要去外頭狩獵,讓自己在領地里巡視、打掃、清洗,那也沒什么不應該的。還有煮飯,煮飯這件事情雖然有點復雜,他花了十來天才努力記住了貼在那些瓶瓶罐罐上的字,但他很得意,因為現在他不但認識糖,和鹽,甚至還會寫米,面,油。他覺得自己非常了不起,而這也虧墨熄嗥嗥有方。
至于醋和醬則太難了,他暫時不會,也沒打算學,反正醋的味道那么重,他聞了就皺鼻子,這輩子也不會弄錯。
他每天和墨熄一起分吃獵物,漸漸地他就在心里把墨熄當做伙伴。
每當墨熄朝他破口大罵的時候,他雖然嘴上不吭聲,心里卻有些著急,他覺得脾氣暴躁的狼總是容易掉陷阱里,就算不掉陷阱里也容易氣的掉很多毛,掉毛多了就容易生病,生了病就容易一命嗚呼。
他不想讓墨熄一命嗚呼,因為墨熄是他來重華之后唯一一個愿意和他分享獵物的人。
他好幾次都想安慰墨熄讓他不要那么生氣了,不過繞著墨熄走了兩圈之后,他實在不知道該怎么使他平靜下來,所以最后他都只能站在旁邊,一邊聽墨熄罵人,一邊默默祝愿墨熄長命百歲。
這樣他才有飯吃。
以上便是顧茫的所思所想。
幸好墨熄并不知情,不然真的能被活活氣死。
臨年關了,軍政署事務繁忙,墨熄一連數日回府都很遲,這一天夜宴應酬回來已是深夜,連李微都已歇息。
墨熄抬起細長冷白的手,扯松了壓得嚴實的領口,邁著大長腿進了府門。
他剛剛在宴會上喝了些酒,神情有些懨懨,五官深邃的臉瞧上去比平日更顯的不耐煩。但他一向自律,沾酒只為客氣,不為尋歡,更不會放縱自己喝醉,只是胸腔有些熱意,并不那么舒服。
他原打算就這么洗洗睡了,但路過桂花明堂時,卻看到顧茫正蹲在井邊,挽著袍袖給大黑狗洗澡。
乖乖,你洗干凈了才好看。
但黑狗一見墨熄就不乖了,掙脫開顧茫的手瞬間跑沒了影,顧茫站起來,胳膊上濕漉漉地往下滴著水。
顧茫則抬起胳膊擦擦臉,沒擦干凈,鼻子上還是有一撮泡沫。他咧嘴笑道:你回來啦。
墨熄閉了閉眼睛,忍了會兒,還是忍不住破口大罵:你是豬嗎?
他看著他凍得有些發紅的手,想到從前瞞著所有人去洗碗跑堂賺錢給自己開小灶的顧茫,胸中煩躁更甚。
你不會去柴房燒了熱水再給它洗?
飯兜不喜歡熱。
誰?
顧茫又拿袍袖擦了擦淌下來的水珠:飯兜。
墨熄明白過來他是在說那只從落梅別苑起就和他相依為命的黑狗,墨熄一時有些無語,顧茫這個人從來都是先照顧別人喜歡什么,自己則總是習慣去遷就別人,去忍受為此帶來的種種不便。
如今他只有這只狗兄弟,于是他像包容人一樣,也這樣包容著這只狗的喜怒哀樂。
泠泠夜色下,墨熄看著顧茫的面容,看著明月如霜映照著他干凈的臉,他純凈的神態,還有安寧的藍眼睛。
墨熄想說,你這又是何必。
可是動了動嘴唇,吐出來的卻只是一句:你可真是一個圣人。
沐浴洗漱,合衣躺到床上去,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墨熄覺得自己最近是越來越魔怔了,得不到答案的他,就像得不到超度的厲鬼,越來越心如火烹。
有時候他甚至會想,不如顧茫死了,不如自己死了,也好過這樣日夜猜思,輾轉煎熬。
后半夜的時候,開始落雪。墨熄枯睜著眼,瞪著無垠長夜,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被面。
忽然心血涌上,他再也按捺不住,嘩地拂簾出去,連鞋履也懶得穿,踩在那瑩白如絮的松軟積雪上。
顧茫!
站在那些太湖石堆成的洞口朝里面沒好氣地大喊時,墨熄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得找個醫官來看看了。
顧茫,你給我出來!
暖簾窸窣,顧茫出來了,臉上帶著困倦和茫然,揉了揉眼。
怎么了?
墨熄磨了半天的牙,硬邦邦說道:沒事。
顧茫打了個哈欠道:那我回去了。
墨熄道:站住!
又怎么了?
有事。
顧茫眨眨眼:什么事?
墨熄黑著臉道:我睡不著。
頓了頓,又咬牙切齒道:我睡不著,你也別想休息。
這要換作任何正常人一定都會大驚失色露出見了鬼的神情吼一句你有病吧!
但顧茫顯然不是正常人,所以他只是發了會兒呆,眼神仍有些未醒的渙散,然后淡定地說:哦。
他的這一聲哦,平靜的像古井里的水,可水卻落到了滾油里,剎那星火爆濺沸反盈天。
墨熄陡起一股無明業火,冰天雪地的,他一件單衣赤著雙腳竟不覺得絲毫冷,反而熱得厲害,他盯著顧茫,眼里淬的都是火。
他忽然一把拽住顧茫的胳膊,力氣大的瞬間在顧茫手上勒出紅痕,他把顧茫狠拽過來,緊盯著顧茫的臉。
你聽著,我今晚心情很不好。
那怎么辦?顧茫無所謂地,揉兩下會不會就好起來了?
你--!墨熄一時語塞,而后咬著牙慢慢吐字道,好。你很好。你不是傻了么?不是什么尊嚴都沒有,什么廉恥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記得了?你不是逆來順受么?
他看著雪夜里那雙困惑而松散的眼,藍色的瞳眸里,他看到自己連日壓抑到幾乎有些瘋魔的臉。
他覺得自己這樣未免可笑,他喉結攢動,想克制自己逆流而上的怒意。
===第49章===
可呼出的氣卻是火燙的,灼熱的。
那行。他緊攥著他的胳膊,俯視著盯他說,今晚,你來陪我。
第52章
別亂抱
星火在炭盆中飄飛縈繞,
寢臥內的淡青色帷帳蘇幕長垂。
墨熄坐在床沿,黑眼睛盯著顧茫。
他說:跪下。
跪是顧茫在落梅別苑就早已習得的姿態,但是他并不喜歡這個動作,倒不是因為自尊,
而是因為他不明白那些要他跪下的人,
究竟想從他身上得到什么。為什么他明明每次都照著他們教的跪了,可那一張張臉上的兇惡卻沒有消退,反而有更忿怒的血色逆流而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個姿態上究竟有哪里做的不夠好。
顧茫猶豫了一下,看著墨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