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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我多看看美人美景。
行。
陸展星想了想,最后抬手撫摸著顧茫的軍禮服:茫兒,這套衣服,以后別再穿了吧。
刑場火盆的木炭發出噼啪爆響,顧茫垂了眼睫,神情似有些黯淡,又似有些意味深長。他這個神情,在場幾乎所有人都無法明白是為什么。
除了墨熄。
墨熄清楚顧茫此刻已決心要叛,陸展星的這一句臨終發愿,原本是希望顧茫可以就此解甲歸田,不再卷入血雨腥風中。
可是陸展星卻不知道,顧茫確實是再也不會穿上重華的軍禮服了,但顧茫會換上燎國的玄色戰甲,而后走上一條鮮血淋漓的不歸路。
顧茫沒有立刻吭聲,他低著頭,睫毛像是絮蕊輕動。
最后他淡淡笑了一下,說道:好。再也不穿了。
陸展星的眼睛亮了亮,隨即展顏而笑。
此話當真?
我什么時候騙過你。
陸展星哈哈笑了:你從小就愛哄人,哄我哄到大了。笑著笑著,眼尾春葉般舒展開來的笑痕又斂去些許。
顧茫道:還有事情想說嗎?
陸展星眼底流照著些溫和,這是墨熄從來沒有在這張虎狼般桀驁的臉上瞧見過的和軟。
陸展星說:茫兒,早些成家吧。
顧茫:
你平日里總是鬧鬧嚷嚷的,但咱們哥倆這么多年,我知道你一直就想有個真正屬于自己的歸處。陸展星意有所指地,你也老大不小啦,玩夠了的話,就早些收心這樣我也
話未說完,就被顧茫打斷了,顧茫道:陸叔叔今年貴庚?
陸展星瞪大眼睛,撇撇嘴:我這是關心你,你這人怎么不識好歹。
正欲說更多,忽聽得一聲尖銳嘯響,高臺角樓上的修士仰頭吹起了牦牛號角,其聲嗚嗚動天。唱令官吊著嗓門高喊道:
時辰將至!
時辰將至
刺目的太陽已升穹廬中心,白生生的光芒灼照著茫惘眾生,照著將離開的與將分別的,照著烏泱泱的看客。
這就是這一對總角兄弟的最后了。
顧茫平靜地看著陸展星,平靜得就好像兩人只不過又因為戰略緣由,即將兵分兩路,但遲早還會再見面。
走了。顧茫道。
陸展星笑著:你考慮考慮我的話。
顧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后道:行啊,我會的。
他說罷,長袍曳地,自刑臺窄小的高階下去。
行刑官上前一步,抬手執起包著紅布的銅錐,于鳴鐘敲落,金屬碰撞發出清遠的響。行刑官提氣唱奏道:時辰到備!
沒有像話本傳說里那樣,有一騎禁軍舉著令箭高喊著:刀下留人!策馬奔來。也沒有出現陸展星暴起反抗,更沒有人劫囚。
這世上沒有那么多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事情,能得到天命眷顧的只有寥寥數人。
陸展星與顧茫一個臺上,一個臺下,相望著,他們倆人都不由得想到了多年前,陸展星從戎時曾說的一句話:
我是一點兒也不想死的,我就想做個千年王八萬年龜,娶三倆婆娘,生一群孩子,那日子叫做一個逍遙快活。
顧茫倒是笑了:你現在上了戰場啦,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你還有什么辦法去做你的千年王八萬年龜?
陸展星毫無忌諱。他摸著下巴,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說的也是,那我不如想想看怎么樣死才能死得其所吧。
怎么算死得其所?
最好的是我中個燎國幻術,幻術里全是些絕世美女,追著我要和我嘿嘿嘿,我卻之不恭,最后死于精盡人亡。陸展星笑得一臉猥瑣,晃著腿道,哎呀,好美妙的結局啊。
他們倒也真是無畏無信,死生之事在他二人嘴里就如玩笑一般。
或者被一個絕世美艷的燎國女魔頭殺掉,最好她是看上我了,我誓死不從,她先奸后殺,哇,好刺激
顧茫笑罵:能不能來點正常的?
正常的有什么意思。陸展星舔著嘴唇笑道,最多不過是馬革裹尸,一堆狐朋狗友圍著我凄凄切切,兩行老淚。想想就覺得可怕。
可誰知道,原來陸展星當時能給自己想到的最壞的結局,卻也比他真實的未來要好上太多太多。
原來,作為一個軍士,他最終的結局并不是馬革裹尸,而是背負著罪責,恥辱且無用地死在重華的斷頭臺上。
沒有什么人哭,沒有人為他凄凄切切,兩行清淚。
所謂的狐朋狗友,到底也只剩了顧茫一個。
持著寬口彎刀的劊子手上前一步,手中雪亮的刀子高高揚起。
陸展星碎亂的額發被風吹起,他俯視著臺下的顧茫,唇角研開一個釋然的微笑來。
斬!
一聲話音離別落,從此陰陽,陌路人。
作者有話要說:
陸展星:今天你們還想要小劇場嗎?我都掛了。肉包之前有人掛了的情況都為表哀思不寫小劇場的(其實是為了偷懶吧=
=)
顧茫茫:你不早就掛了么?你從本文開始第一個字就已經處于掛了的狀態。
陸展星:(摸摸脖子)哦也是哦=
=
第90章
年之痛
鮮紅的血在看客的驚呼聲里飆濺,
又在唏噓聲里,順著高臺的木紋慢慢洇開。
午時的陽光炫目得厲害,
晃得人心里發慌。顧茫筆直地站著,臉上沒有任何神情他就這樣看著,看頭顱滾落,殘軀倒伏。
他最好的朋友身首異處,
腦袋往前滾,
滾到刑臺的邊緣而后停下,一雙未合的眼睛盯著他。好像在說,
茫兒,回頭吧。
都結束了,讓我的死做一場夢的終點,別再往前了。前頭沒有路,
只有海市蜃樓的幻境。
轉身吧。放棄吧。
劊子手的彎刀滴滴答答往下淌著猩紅,熱血流了一地。
回家吧
行刑官依例唱道:完刑
像蟄伏一冬的獸自昏暗洞穴中緩慢蘇醒,在最初的刺激和震懾過后,
人群自僵凝,
漸漸恢復了動靜。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對于臺上尸首分離的陸展星都是一種想看又不敢看的心情。有的婦人鼓起勇氣偷瞄一眼,立刻哎呀一聲將臉埋進掌心里,被那血肉模糊的情形嚇得發抖。
好慘啊。
別往臺上看啦,
真可怕,
你若看了,晚上睡覺該做噩夢了。
就這樣鬧嚷嚷地亂了一會兒,
人群的焦點漸次轉移到了顧茫身上。
慢慢地,開始有人注意到顧茫的神情,開始有人竊竊私語:
顧帥他怎么毫無反應?
真的是啊,他連臉色都沒變他是不是還恨著陸展星啊,畢竟陸展星把他坑得那么厲害。
那他為什么還要來給人家送行?
大概是為了面子吧。哎,他們這種人,斗都是內里斗,哪里會翻到明面兒上來。
顧茫畢竟是邦國勛臣,彼時還未通敵,因此也立刻有人反駁道:瞎說什么?顧帥根本就不是那種人!陸副帥雖然是他的故友,但到底鑄下了大錯,顧帥送行是為了義,不失態是因為禮,他都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你還要他怎么樣?!
對方也不遑多讓,嗤之以鼻:兄弟兄弟,同生共死,共甘共苦,那才叫兄弟。我要是顧茫,我早就劫囚了,或者早就跪在君上面前懇求以自己的命換兄弟的命了,哪里會像他一樣!
你怎么知道顧帥沒求過?
就憑他現在這個冷淡態度,他顧茫就是個冷血無情,假惺惺的偽好人!
這些話,顧茫或許都聽見了,又或許并沒有聽見。他依舊望著刑臺劊子手已經離去,行刑官正在指揮左右處理后續之事。他站在正午的烈陽里,身段如松竹,修雅挺拔,沒有半點被痛苦擊傷的模樣。
他一眨不眨地看著陸展星的身軀被縛起,看著陸展星的頭顱被高懸,看著地上的血跡被沖淡。
行刑官展著一卷黃帛詔告,不帶任何情緒地念著:罪臣陸展星,陣前失德,斬使引禍,鳳鳴兵敗,大負天恩。今處極刑,曝尸三日,布告邦內,咸使聞知。
聲音在青天白日之下郎朗回蕩,一切塵埃終定。
行刑徹底結束了。顧茫未做多留,他在眾人的側目之中,提著那一壇他與陸展星飲盡了的梨花白,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十萬袍澤,終于只剩下了他一人。
顧茫回到了他自己的住處。墨熄披著隱形斗篷,一直跟著。
這位曾列重華第一的大將軍窮得厲害,沒有一座屬于自己的府邸。這也難怪,征兵煉器需要錢,糧餉裝備需要錢,疏通關系需要錢。
而他的軍餉只有那么多,所以他除卻奴籍之后,也只是在東市的一塊僻靜之處租了個小屋。這小屋除了柴房外,就只有一間寢臥,寢臥內唯一張床,一床被,一對桌椅,幾只破爛木箱子。
原來這就是一個名動天下的將軍全部的家當了。
顧茫回到屋內,將酒壇放在了桌上。然后他就去了柴房,是午飯的辰光了,他燒水生火,將紗櫥里擱著的剩飯剩菜熱一熱。
他吃飯。
他最后的兄弟也死了,他昨日的一切自此再無法回頭。
但他吃飯。
小木桌上擺著陸展星臨終前喝酒的紅泥空壇,一大碗白飯,青菜豆腐,顧茫像餓了許久的人,筷子抵著碗一直往嘴里扒飯。很快地一碗飯就被他吃了個見底,一粒米也沒有剩下。他又起身,再去給自己添了一碗,還是那種餓慘了的吃相。
好像他內心里空出了一個無底的洞,只有不斷地吃一些東西,空洞的感覺才不會如此觸目驚心。
他埋頭扒著飯,嘴里塞得很滿,腮幫子鼓起,最終吞咽的速度趕不上塞食物的速度。他慢下來,可還是噎住了。他噎著,不吭聲地賣力地想把嘴里的飯努力咽下去,就像要噎下去什么不能說的話,不能訴的苦。
他幾乎是凄慘地吞咽著,頭仰起,眼睛大睜著,看著屋頂梁椽,忽然地就發出一聲抽噎。
像是因為積食而發出的抽噎。
那么可笑。
但眼眶卻紅了。
墨熄就站在他身邊,咫尺遠的地方,卻不能說一句話,碰一碰顧茫哪怕一根頭發。他就這樣眼看著顧茫的眼睛越來越濕潤
===第86章===
顧茫仰著頭,似乎要把眼睛里的東西忍回去一樣,他甚至飛快地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睫,然后吸了吸鼻子。
他克制住了自己,至少他以為他克制住了自己,所以他又低下臉來,重新拿起筷子去扒那淡而無味的白飯。
他幼年時候,和陸展星一起在望舒府常吃的那種只配著青菜豆腐的白飯。
他努力塞了幾口,但是死亡的劇痛像是遲來的刀刃,鉆進了他的肺腑,終于開始爭搶他的呼吸,侵蝕他的血肉,擊碎他那張佯作淡然的臉。
于是慢慢地,他握著筷子的手開始顫抖,他含著米飯的嘴唇開始顫抖,他開始哆嗦,他兀自強撐著,可是眼淚卻開始不爭氣地奪眶而出。
一滴一滴,順著臉頰落到桌上。
他不出聲,一邊塞著飯,一邊抬手抹著淚,喉嚨里是苦的,哽咽都堵在里面,和著米飯一起被強咽下去。
可是忍到某一刻,抖得不成樣子的手再也夾不起青菜豆腐,試了一次,滑下來了,又試一次,戳破了
背上負著七萬魂魄的這個男人,忽然就被這餐桌上微不足道的失敗擊潰。
顧茫忽地摔了筷子,起身嘩啦將桌上所有的東西都掃在了地下。瓷盞噼里啪啦碎了滿地,碎的最徹底的是顧茫帶回來的那只空酒壇子。
他喘息著,胸口急劇地起伏著,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地狼藉。
紅泥酒壇,被他摔成了一攤子七零八落的舊夢。
顧茫看著,看著眼眶濕紅,然后他走過去,幾乎是茫然地蹲下來,伸手想去把碎片拾掇起可指尖還沒有碰到,就又猛地蜷回。臉上是一種如夢初醒的表情。
這種如夢初醒,使顧茫的臉龐顯得很破碎。
那是墨熄認識了他那么久,第一次見到的一種破碎。
如果顧茫膽敢以這種神情出現在軍隊的任何人面前,所有人對他的信仰都將土崩瓦解。他不是戰神,是一灘軟泥,是一只孤獨無助的螻蟻,一抔支離破碎的散沙。
顧茫脫力般坐下來,他穿著熨燙妥帖干干凈凈的軍禮服,但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筋骨似的,跌坐在臟兮兮的地上。
他哆嗦著,他盯著那一地的狼藉看。
喉嚨里先是漏出細小的嗚咽,猶如流離失所的幼狼,再后來,嗚咽成了哽咽,斷斷續續地從喉管深處跌跌撞撞掙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
墨熄看著他,看著他坐在冰冷的地上,慢慢蜷縮著自己抱住膝,看著他拼命隱忍著,卻還是忍不住眼淚要流,看著他死命咬著嘴唇,咬到滿齒都是血了,卻還是鎖不住軟弱的聲音。
神祇終于崩塌了。
戰神終于潰不成軍。
顧茫微松開齒,他咬自己用了十足地狠勁,他快要被自己逼瘋了,喘著氣,眼眶紅的厲害,目光絕望地在屋里逡巡,仿佛希望能有什么人忽然出現,救贖他也好,殺死他也罷,神也好,魔也罷。
救救他吧。
陪陪他吧。
痛
太痛了。
為什么人世廣袤,卻留不住七萬英豪。
為什么地府深深,唯不收他一個活鬼?
只剩他一個了。
顧茫終于悲慟地嚎啕出聲,他哀嚎著,他抱著自己,他死死地抱著自己,像是在隔著生死竭力擁抱他的袍澤手足,又好像是被死去的弟兄們奪了舍,英魂跨越黃泉來努力地擁抱他們的顧帥
那雙沾血的嘴唇里漏出的哭聲,最終是悲不成聲,痛不能承。
顧茫不斷地說:對不起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