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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熄咬著后槽牙,他沒有發火,但看上去一輩子的忍耐與涵養都已被用來壓制他心里的怒氣了。他低頭望著墨熄,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回府待著。
江夜雪在旁邊默默看著他倆爭執,嘆了口氣:顧兄,你神智恢復這件事,一去青樓就全暴露了,美人雖好,命更重要吧?
也是,江兄這話說的挺在理。顧茫嗟嘆道,但羲和府實在太冷清了,要不我去江兄府上坐坐?
江夜雪抱歉道:我還要陪辰晴去一趟藥師府。
顧茫嘆了口氣:好吧好吧,那你們走吧,我乖乖回去躺著就是。墨熄,你回來的時候能不能給我帶一副葉子牌?你這府上實在是太無聊了,我還不如回落梅別苑
他話沒說完,墨熄已經走了。
王城已經落了戒嚴哨,崢嶸的角樓在夕陽的余暉里顯得分外威嚴。
墨熄是軍機署重臣,又是名門之后,有先君御賜的佩牌,可以不經通稟進入王城核心。不過墨熄素來懂規矩,明白天恩是天恩,帝心是帝心,所以盡管有這樣的權力,但他從來不用。
羲和參見羲和走過主步道,行過風雨廊,來到了大殿區。墨熄像在時光鏡中那樣,穿過羽林禁軍,軍士們逐一向他低頭行禮,將士們的鎧甲光鮮,兜鍪上的紅雉簌簌,映在殘陽余暉里。
墨熄從前并未留心,但此時一看,卻發現原來八年前的羽林已幾乎都被換了個干凈,在這些王城內衛中,他竟沒有看到任何一張舊人的臉。
哎喲,羲和君,您回來了!近侍李公一看見墨熄就朝他拜下,行了個大禮,老奴問羲和君安吶。
墨熄停下腳步:勞煩公公通報,墨熄求見君上。
李公道:君上身體不適,早就歇下啦。
墨熄沒吭聲,往亮著燈燭的大殿正門看了一眼。
李公趕忙解釋道:羲和君,您可千萬別誤會,這大殿內的不是君上。
墨熄微皺起眉:那是誰?
李公原本立刻就要答的,可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轱轆一轉,堆上了后宮娘娘們最熟悉的那種熱絡又曖昧的笑。
可惜墨熄不是后宮的人,他并不懂這笑容是個什么含義,只莫名其妙道:你笑什么?
李公弓著身子,迎他步上書閣金殿,笑道:沒什么沒什么,就是覺得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老奴想啊,大殿上那位貴人,也一定很想見見羲和誰?
羲和君進去吧,進去就知道啦。
既然李公不答,墨熄也不愛繞彎,他狐疑地看了一眼李公過于三八的笑臉,頓了頓,直接上殿推門。
檀木大門吱呀一聲開了,晚風吹進堂,吹得殿內幾盞鳳凰連枝燈搖曳飄擺。殿中的侍女月娘嚇了一跳,倉皇跪落,叩首道:問羲和君安!
端坐在案牘中的人聞聲也抬起了頭來,夢澤對上墨熄的目光。
墨熄:
夢澤公主秀目舒展,怔了一下,笑容如清水芙蕖般綻開:啊,是墨大哥?
第109章
人真不好騙
墨熄再遲鈍這回也該明白李公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他不由地慍怒,轉頭去尋人,
卻見那老狐貍已經溜了。墨熄無言片刻,嘆了口氣走進殿內,到了夢澤公主案前,問:你怎么在這里。
晚間清寒,
夢澤身體又弱,
披著件淡青色罩衣,輕咳幾聲,
溫言道:王兄御體有恙,這幾日一直無暇批閱奏折,我便來幫幫他。
慕容夢澤作為一介女流,卻能躋身重華三君子之列,
此事并非無理。
她對待子民寬仁清賢,通曉時局軍政,于御國之道上見解不輸男子。別看她如今弱質盈盈,
那都是因為幾年前給墨熄療傷,
落下了痼疾,而在此之前,她的術法也好、靈力也罷,都可謂是天賦異稟,
教人望塵莫及。
現在,
她雖然不能再去疆場前沿了,不過依舊可以坐鎮帳中。若不是九州大陸未有女子統御邦國的先河,
只怕君上都要給她封個一官半爵,讓她名正言順地去做些實事。只可惜在大多數人眼里,女人畢竟是女人,合該當窗理云鬢,對鏡貼花黃,那些才學也好,謀識也罷,貢獻給自己當朝為官的丈夫、父親或者兄弟就好了,姑娘家又有什么好拋頭露面的。
所以慕容夢澤哪怕貴為金枝玉葉,一國公主,但人們提起她來,說的最多的也就是哦,那是羲和君板上釘釘的妻子,只是還未指婚,還沒過門而已。
時勢如此,君上也沒辦法,即使夢澤懷瑾擁瑜,德才兼備,他也不能重用她。不過,有些王權核心的奏案他不愿下放給普通勛貴去做主,自己又心有余而力不足,放眼一看,近親兄妹除了夢澤、宴平之外,就只剩一個慕容憐。
宴平不用說了,胸大無腦,十個貴公子,九個和她上過床,讓她畫春宮圖可以,讓她看軍報簡直是笑話。
至于慕容憐別說他祖父曾有篡位之意,就沖著先君駕崩前曾認真考慮過要過繼慕容憐當兒子,封太子,君上就絕不可能對他毫無芥蒂。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夢澤。
慕容夢澤聰明、賢明、清醒、有能力。唯一遺憾的就是她生了個女兒之身。但誰說這個遺憾對于君上而言,不是最大的定心丸呢?
這滾滾紅塵,女人是翻不出什么風云來的,得不到權、得不到勢、也得不到擁蹙,只要這個女人一日不嫁,她在世上最親近的男子就只有她的兄長,也就是君上自己。
他對她最為心寬。
將書閣的燭火撥亮,夢澤側過臉,溫聲細語地對侍女道:月娘,去給羲和君沏一壺春茶。
是。
月娘退下了,未幾端了一只茶盤來,里頭擱著茶品點心,她一一布好了,笑道:羲和君慢用,婢子去門外守著。
侍女紅羅裙輕擺,退了出去,書閣的檀木門被吱呀一聲貼心地掩上了。
墨熄在衽席上落座,問道:君上怎么樣了?怎么突然就病了。
夢澤嘆了口氣:他不愿說,也不許神農臺的人對外多言,我只道他前幾日一直臥病在床不過沒什么大礙,今晨我得了允準,去探視過他,最兇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只是仍虛弱,恐怕還要將養三四天。
她停頓一下,帶著詢問的神色看向墨熄:墨大哥是來向王兄稟奏委派結果的嗎?
是。
夢澤關切道:可都還順利?
墨熄避重就輕道:辰晴他們受了些傷,已經去姜藥師那里診療了,別的沒什么。
那就好。夢澤嘆道,不過王兄他這幾日怕是見不了你了,墨大哥回去之后寫個陳表吧,我代你轉交于他。
墨熄謝過了,見她案牘纏身,面有倦色,原想幫她一起處理文書。但隨即意識到君上既然不把這些奏報交給輔宰,而全都交由了夢澤批閱,想是一些不愿外臣置喙的卷案,于是道: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你忙完了這些也早點歇息。
夢澤秀目盈波,笑道:嗯?這么快就走啦,不再多陪我一會兒?
墨熄:
好了,我不過是逗墨大哥玩的,瞧你風塵仆仆,哪里忍心讓你陪我閑坐著。夢澤說罷,又輕輕咳嗽幾聲,掩了掩口,溫聲道,你快回去吧。
墨熄起身,垂眸對她道:夜深露重,你記得讓月娘再多給你添一件衣裳。
夢澤笑盈盈地:好。
墨熄便走了,他一出書閣的門,月娘就進了閣內,她服侍了夢澤許多年,在旁人面前還有個奴婢樣子,可一到夢澤面前,她就容易多嘴多言,藏不住話。
這不,她望著墨熄離去的地方,跺了跺腳,頗不甘心地對夢澤道:主上
怎么了?
您怎么就這樣放羲和君走了啊,您看您回城都那么久了,他也就今日難得與您獨處,您也不多留他一會兒。月娘撅著嘴唇小聲嘀咕道,好歹一起吃個飯什么的。
夢澤將湖毫在墨硯臺里蘸潤,懸腕提筆,邊寫邊說:我留他做什么,他又不愿意。
可他的靈核都是靠主上您的康健換來的,您讓羲和君往西,他一定不會往東,他欠您好大的一個恩情呢!
夢澤笑了笑:恩情而已,我也沒有打算讓他還。
主上這是說哪里的話,當然要他還!見慕容夢澤如此淡然,月娘有些急了,羲和君又英俊又厲害,名聲又好,聽說他在外駐軍三年,連一個女人都沒接觸過,不像別家公子,姨太太都排成行了。這樣的夫君嫁了才不虧啊,您若是放著不要,會有一群妖魔鬼怪爭著要給他做妻做妾那怎能行?
越說越急,最后竟是無理取鬧地甩手道:我不管我不管,反正他除了咱們公主,誰都不許娶,哪家姑娘都不許招惹!
夢澤聽這丫頭沒規沒矩地嚷嚷,也不說什么,只執筆書字,過了好一會兒,才似是不經意地問了句:月兒也覺得羲和君很俊嗎?
那當然啦,他可是說到一半,忽然覺得自己過了頭,忙道,不不不,羲和君天神一般的人物,哪里輪得到奴婢饒舌。
夢澤笑了,代她王兄在一副縑絹奏疏上蓋了璽印,吹了吹未干的丹朱,說道:也沒什么,就算不說,我也知道你們這些小丫頭都喜歡他這樣的男子。高大,正直,可靠,都挺好。
月娘愈發急了:主上,您就算借奴婢一千一萬個膽子,奴婢也不敢也不敢
你怕什么。夢澤溫柔道,我只是隨便跟你說說,例舉他這樣那樣的好,但是月兒,你有沒有想過他這么出色的人,為什么這個歲數了還未婚娶?
月娘咕噥道:還不是因為主上身、身體不適嘛。
哪里怪我?夢澤笑道,他若真心想娶,早就跑去和君上求親了。笑容一點點淡下來,是他自己不愿,才一直拖著。
所以奴婢才想讓主上與羲和君多待一會兒啊!您看,您二位一年到頭都不單獨相處幾次,這男人啊都是要看到眼前人的,一月不見,月月不見,再濃的感情都該淡啦。月娘頓了頓,咬了下嘴唇,似乎豁出去了,而且主上您是不知道,可我都聽人說了,您不在的時候,那群千金小姐都擠破頭了要往羲和君面前獻媚,就連您的妹妹宴平公主,她都想要勾、勾
宴平畢竟是公主,勾引兩個字,月娘就算和夢澤再是熟稔也不敢說出口,最后含含混混地帶過了,想要那什么羲和君。您看她都那么主動了,主上您怎么還把羲和君往外推?您也不想想,他能有今天全是因為您啊,我真替您不值!
夢澤搖了搖頭:強扭的瓜不甜,我不逼他。
主上!月娘委屈道,唉,可您您如今也這樣了,羲和君再不提親,是想累您等他到什么時候?
月兒你不得胡言。夢澤隔了筆,嚴肅道,我與羲和君素無鴛盟,又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可是
行了,以后這樣的話就別再說了。
月娘咬了咬柔軟的唇瓣,最后只得垂頭喪氣道:是。
夢澤重新提起擱下的湖筆,拿起一份新的奏報批了起來。書閣內寂靜一片,月娘忽然極不甘地低低嘟噥了一句:那如果萬一羲和君忘恩負義,已經背著主上有了其他姑娘,主上是否真的能釋懷?
夢澤的筆尖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來:這話是什么意思。
月娘似是不忍,又似難以啟齒,在夢澤清潤的目光下憋了好一會兒,終于忍不住道:您今晚,注意到他的發帶了嗎。
嗯?
月娘深吸一口氣:主上不曾覺察也不奇怪,但奴婢是自小伺候人慣了的,素來留心主子們的衣飾佩件。羲和君今日的發帶,素綃青底,無有紋飾。
見夢澤沒有反應過來,月娘終于狠心戳破了那一層窗戶紙:那是庶人才用的東西啊!
話既然已說出口,話匣子就關不住了,月娘兩眼紅紅的,鼓著腮幫難受道:那一看就是個窮酸小婊·子的!公主您是不知道的,坊間女子最是心機深重,為了往上爬什么都做得出來,一定是有個特別不要臉的,賣弄風騷去招惹了羲和君,就您心寬!人家發帶都給羲和君佩在發髻上了,這是得多親密,您都看不見!我我我,我真的要被他氣死了!當年他危難的時候,是您救了他?。∷趺纯梢匀绱斯钾撃?
月娘一口氣地委屈抱怨了那么多,夢澤一直沒說話,但筆尖吸蘸了太多的墨,陡然一滴黑漬落在縑絹上,染出一大團墨跡。
===第105章===
未幾,她低下秀美的臉龐,重新洇了洇湖筆,低聲道:那只是一條帛帶而已,許是他自己想換個新鮮,不必多想。
月娘急道:您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好嗎?您知道他有多守規矩,他就不是這種人!
夢澤驀地打斷了她:夠了。
別再說這件事了,我不想聽。
見她態度強硬,月娘也實在是拗不過她,最終只得紅著眼眶不吭聲了。夢澤再也沒有說話,也沒有接著看文書,她轉頭看著窗外搖曳的松竹。朦朧的燈燭中,她目光一點一點地黯淡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月娘:公主!我好氣?。◆撕途陌l帶有問題!那一定是哪個小表子的?。。?
顧茫茫:啊啾!
月娘:哪個小表子一定特別不要臉??!賣弄風騷勾引男人??!
顧茫茫:啊啾!啊啾!
月娘:我去給你把那個小賤人抓過來?。?!浸豬籠?。。?!
顧茫茫:啊啾!啊啾!啊啾!
墨熄:怎么了?
顧茫茫:(揉鼻子)不知道,QAQ好像有人在罵我???
第110章
槨藏書
墨熄并不知道夢澤那邊已經發覺了帛帶的異常,
夜風細細,他出了王城,
卻沒有立刻返回羲和府。
除了向君上復命之外,他急著來宮城還有另外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時光鏡里搜集到的線索讓他亟欲重翻舊案,而關于當年的案件,他有三件事必須調查清楚:
其一,
黑衣人。
顧茫在叛變前曾與一個黑衣人接觸,
那個黑衣人用重華的局勢推促顧茫反叛,而顧茫對他也并無排斥。那么這個黑衣人是什么身份?
其二,
戰魂山。
顧茫叛變前與黑衣人一同去了一趟戰魂山,結合之前顧茫對他說過,覺得戰魂山的禁地似曾相識,所以很有可能顧茫當時是設法突破了禁地的結界,
到里面去做了些什么事情。可是戰魂山禁地里究竟有些什么?
其三,陰牢。
通過與時光鏡里的陸展星接觸,墨熄已確認顧茫曾在叛變之前去過陰牢,
與陸展星私下里會過面。那么顧茫當年到陰牢里和陸展星發生過怎樣的對話?
只要這三件事情查清楚,
八年前的真相應當就能浮出水面。
但是這些舊事發生的極其隱蔽,知情者除了顧茫本人之外,一個身份不明,一個已成了泉下亡魂。墨熄是不指望顧茫能夠松口的,
那么調查這三件事就只剩下兩個途徑:
一、時光溯回。
二、當年卷宗。
時光溯回需要時光鏡,
但是上古神鏡威力巨大,凡人之軀十年內只能進入一次,
否則必被鏡子吞噬,散作齏粉。所以時光鏡這一條路已是行不通了的。
那就只剩下了調取當年卷宗這個途徑
墨熄的腳步慢下來,往宮城的北面看了一眼,那里是御史殿的方向。
重華的每一殿每一閣都嵌有一塊載史石,君上自登基之日起,身上也會佩戴一串由載史石串成的掛墜,非殞身之日不可摘落。這些石頭忠實地記載著帝國發生的點點滴滴,每年由史官收集成冊,封存在御史殿中。墨熄可以嘗試著在其中尋找與顧茫叛變相關的秘密記錄。
但御史殿的問題在于虛假。
雖說王室對外一直都宣稱載史石所記錄的情境真實可靠,但大家心里都清楚,石頭不會撒謊,人卻可以刪毀片段。一國之主若命史官將其中某些事件滅跡,又有哪個史官敢說一個不字?
所以這條路其實也是前途渺茫。
天色越來越暗了,最后一點殘存的霞光也被黑夜吞盡,天上的星斗與地上的燈燭一同搖曳著亮起。墨熄遙望著御史殿,遙遠處有一行值夜的宮女提著宮燈迤邐而過,猶如一條蜿蜒的蛇,從白玉雕欄邊依次穿行。
御史殿的卷冊確實可能有假,但至少尚存一線希望。今夜,君上病著,禁軍的守備大都集中于寢宮附近,正是潛入御史殿的好時機,確實可以試上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