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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如死灰。
煩請君上
最后他輕聲道:答應我一件事情。
你說。
展星他不該被瞞在鼓里,我想親自去陰牢里,告訴他所有的真相。
君上沉默幾許,闔眸嘆息:顧卿,
你這又是何必
因為我問心有愧。
可他不知道真相,
才是最好的選擇,無論是對你,
對孤,還是對重華。
不,他必須知道。他的犧牲已經夠大了,我懇請您,至少這一次只為他考慮考慮吧。顧茫痛苦地閉上眼睛,淚珠從濃深的睫毛里滲出,潸然落下,他已經含冤了。我也救不了救不了他。但我至少可以讓他
最后幾個字,每一個字都殘酷得像燒紅了鐵在烙著心。
我至少可以讓他,知道他從未做錯。
我至少可以讓他,不含冤,而亡
這一句之后,聲音減弱,人影漸淡。
眼前的場景慢慢地黯了去,在黑暗吞沒整個黃金臺之前,墨熄看到的是顧茫對著君上緩慢地磕落了頭顱。
那不像是臣服,而是一種精疲力盡地衰竭。
眼前黑了下來。
與此同時,一陣劇痛順著墨熄的四肢百骸炸開!載史玉簡開始再一次從他血肉中汲取力量,可墨熄覺得從他身體里流逝的不僅僅的靈力,他的魂靈亦像是被整一個從軀殼里抽了出來,被碾成了細末齏粉。
可墨熄竟不覺得疼。
他耳邊仍回蕩著八年前黃金臺上的對話,他眼前仍晃動著顧茫絕望至極的神情。
一場夜雨,一局權謀,一次犧牲。
欺世八年
顧卿,孤需要一個人,他要足夠忠誠,足夠勇敢,他還要足夠聰明。孤需要這樣一個人打入燎國內部,為孤傳遞情報,成為灌入燎國和老士族腹內的毒藥。
===第114章===
你可愿為重華之股肱,隱忍負重嗎?
你可愿意從此之后,天上地下,唯有一人知曉真相。你守護的子民唾棄你,你所有的舊部誤會你,你一生的摯交與你為敵。
你將掏出一顆熾烈的心臟,獻上畢生的熱血,而所有人只會記得你的背叛與污名。
顧卿,顧帥,顧茫。
你可愿意。
一聲聲仿佛來自云霆深處的叩問,像天音慟徹肺腑,像尖錐穿鑿人心。
眼前地轉天旋,場景里的所有色澤都如雪片般崩析而后相聚。墨熄在這晃動不安的殘片里不斷下墜,像墜入一個永無止境的深淵。他大睜著眼睛,直到眼尾有某種灼燙的濕潤潸然滑落,他才恍然間意識到自己是哭了。
身體都仿似不再是自己的,魂靈亦像是被一剖為二,在坍圮的場景中龍爭虎斗著。過去和顧茫發生的種種對話都在此刻復涌上他心頭,將他摧折成灰
顧茫說:他們是我的血,我的眼睛,我的雙手與雙腿,他們是我的親人我的性命。
而他曾怒斥顧茫:你滿手血腥殺了無數手足同袍的時候顧茫,你可曾有過哪怕一星半點的后悔?!
顧茫說:我要被逼成什么樣子,才會叛向那個殺了我無數手足同袍,將戰火燒遍整個九州的荒唐國邦?!
而他曾言:你要叛國也不止一個去處,但你偏偏選了燎國。你想的是復仇,為你的野心,為你的戰友,為你們的出路,你無所謂其他人更多的血。
顧茫說:他們在我心里也永遠會有一座碑,我會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每一個人的模樣,直到我自己也死去的那一天。他們永遠不會成為渣滓。
而他卻曾掌摑其頰,一個字就洞穿顧茫的心腔。
他說他
還未想到那個字,墨熄不可遏制地戰栗起來,他為自己當時的言語而感到驚心怵目的惡毒。
可他卻說他臟。
顧茫失憶后,本能地想要佩上重華的英烈帛帶,本能地渴望著終有一日能夠沉冤昭雪,能夠再一次光明磊落地披掛上陣站在三軍將士前,看甲光映日。這恐怕顧茫臥底的那一年又一年,唯一的慰藉。
他擁有的就只有這一場虛無的幻夢,癡心的想象。
可他都嫌他臟。
我也該有的我也該有的啊失去神識的藍眼睛顧茫爭搶他的帛帶,那固執又透著悲傷的聲音仿佛隔著歲月被重新沖刷回他的耳畔。
而當時他重重扇在顧茫臉上的一巴掌,仿佛抽在了自己的臉上,火辣辣地刺疼。
你怎么配。
你怎么配!!!
墨熄驚異于自己竟沒有在此刻失聲痛哭,竟還能忍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已經痛至了麻木,還是已經在一載又一載的絕望里真的將心煉成了鐵石。
黃金臺上意,乾坤有誰知。
他的四肢百骸像是都要被撕碎了,玉簡嚙咬著他的魂靈,而他頭顱深處似有一個聲嗓幽幽響起,纏著他,不住地追問他。
你還要繼續看下去嗎?墨熄,羲和君。你的心腸是什么做的?緣何竟還能夠面對這血淋淋的過往與真相。
一聲聲一句句都像是尖刀把他的胸腔剖開,可身體仿佛已不是他的了,鮮血流了滿膛,他竟也不覺得這有什么。
他茫茫然大睜著雙眼,猶如一具行尸走肉的軀體。疼?死?靈核崩潰?這些都不再重要了,他只喃喃地說怨我是鐵石也好,是寒冰也罷。
讓我看下去吧。
我想知道一切,那些被隱瞞的,被吞沒的,被粉飾的真相。
為什么要瞞著我為什么走上這條路之前連我也被摒除在外什么都不得而知
為什么?!!為什么啊
玉簡森幽道:君心既如此,獻予吾血肉明爾心頭憾
胸口猛地抽痛,像是有一只無形的、長滿倒刺的尖爪猛伸進來,狠狠攫住他的心臟,靈核的靈流簡直是爆裂似的開始逸散江夜雪說過,強讀不曾完全修復的玉簡,必將耗損天元靈力,遭受剜骨擢筋之痛。可墨熄此刻卻覺得,原來剜骨擢筋的痛不過如此而已掩蓋不了真相之痛的分毫。
就這樣,無數過往的歲月猶如層云,在眼前散去又聚合。
黃金臺消失了。
重新浮現在他眼前的,是陰牢寒室。
這是他在時光鏡中所見過的,陸展星待過的牢房。
玉簡帶他重回到了那個上不見天,下不見地的森冷地獄里。而隨著眼前的景象變得清晰,墨熄喉間涌起一股濃重的血腥氣。
他忍著眼前的陣陣暈眩,抬眼張看這重新浮水面的真相八年前的陰牢里,亮著一盞微弱的燈。那燈無精打采地往外吐著幽火,好像隨時隨刻就要油盡燈枯。
陸展星坐在狹小冰冷的石床上,此時他還沒有見過顧茫,所以他看上去和時光鏡里那個老神在在問心無愧的陸副帥簡直判若兩人。
他頹然靠著墻,臉龐深埋于濃深的陰影里,幾縷蓬亂的額發垂在他眼前。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潦倒和頹喪的氣息,這時的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真真正正的囚徒。
牢獄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獄卒道:姓陸的,君上御派的提審官來了!你有什么冤屈都可以訴,有什么請求都可以提,但記得老實點!千萬別發什么瘋!
說完之后換作一副諂媚笑臉,對門外站著的男人道:官爺,您請。
你退下吧。
戴著覆面的提審官走進了牢房內,催動術法,抬手將門掩合。逼仄的囚室內除了旁人不可見的墨熄,再也沒有任何可以聽見他們說話的人。
陸展星沒有因為這個可以訴冤的提審官的到來而感到任何的激動,大概是這些時日這樣的人來得多了,卻一個都沒有給他帶來希望。所以他甚至沒有抬臉,他結實的手臂擱在膝頭,只沉悶地重復著那句他或許已經重復了幾千遍的要求。他干巴巴地說:我想見顧茫。
沒別的了。我沒有冤屈,沒有別的訴求。陸展星毫無生氣地喃喃,像是他被抽干了所有的魂靈,只剩下了這一縷執念,我想跟他親口道歉。然后你們就可以殺了我車裂凌遲湯蠖什么都可以。我不喊冤。
提審官沒有說話,只是忽然跪下來,在陸展星臟兮兮的榻前,磕了三個工工整整的頭。
陸展星終于有了些反應,他有些怔住了:什么意思。
鳳鳴山交戰前,我跟你玩骰子,十局未完,我就不得不離開。當時約定好打了勝仗回來繼續。對方說著,從乾坤囊里取出了兩枚木骰。仗是打不贏了。但骰子我帶來了。
兩枚木骰,六點邊側落著蓮花紅痕。
陸展星一愣之下,如遭雷歿,他驀地從床上跳下來,幾乎是一把搙住了提審官的衣襟,話還未說完,假面未摘。但自幼一起長大的倆兄弟便是有這樣的熟稔,陸展星看著那假面之后的黑眼睛他一生從沒有見過有誰的眼睛能比他的好兄弟,他的茫兒更明亮,更有神。
堂堂八尺硬漢,一下子就哽咽了,他看著顧茫的眼睛,他失聲道:茫兒!!是你?!
提審官抬起手,摘掉了覆在臉龐上假面。
昏暗的燈影中,露出的是顧茫那張早已淚痕沾濕的臉龐。倆兄弟上一次見面,還一個是天威赫赫的將軍,一個是意氣風發的帥領,可如今不過彈指轉瞬。
一個貶作庶人,一個已為罪囚。
是我。顧茫嗓音啞的厲害,他紅著眼圈道,對不起,過了那么久我才來見你
兄弟二人闊別重逢,不由地情緒激動,抱頭痛哭。半晌后,陸展星才擦了臉上的淚,緊緊攥著顧茫的手。
他明明有其他更多的話好問的,比如你怎么來的,你為什么要來,你如今怎樣可是陸展星望著自己兄弟的臉,沙啞問出口的第一句話卻是
茫兒,鳳鳴山一戰你,你還怪我嗎?
顧茫哽咽道:展星
陸展星卻是悔愧極了,這些話在他心里憋了那么久,早已泛濫成災。他不住地喃喃道:是我一時沖動,我不知道為什么我就好像、就好像鬼迷了心竅一樣,忽然覺得這一生為國拋頭顱灑熱血太不值得,我忽然覺得我們做的所有一切都那么不值得可是可是我不是這么想的我只是曾經偶爾有過一點點這樣的念頭,但我真的不是這樣想的!
我對不住七萬鳳鳴山的兄弟我不知道我自己當時是怎么了,茫兒,是我辜負了你的信任,是我辜負了兄弟們的信任
聲聲句句,穿鑿人心。
陸展星的神情是那么的懊悔,他眼眶通紅淚痕未干的樣子像一柄布滿了倒刺的尖錐狠狠地刺到了墨熄的血肉里。
眼前因為自己鑄下的大錯而悔恨不堪的陸展星哪里有半分像時光鏡里那個吊兒郎當的男人?當時他在時光鏡里看到的那個陸展星,分明字字句句都說的瘋狂至極
我毀了他一輩子,也好過看著他毀掉自己和更多人的性命。
君上削他的權削得好!!
不
不不不,錯了,都錯了。
真相原來不是這樣的。
墨熄看著跪在顧茫面前而后悔不迭,跪在顧茫面前痛苦不堪的陸展星。耳中嗡嗡蜂鳴錯了都錯了!!
他聽到陸展星在對顧茫不住地道歉,他聽到陸展星在對顧茫說:茫兒,對不住。
墨熄只覺得遍體生寒如今想來,當時時光鏡里的那個陸展星,分明是已經知道了他的死可以保住三萬殘部的生,所以才會想把一切罪責都往自己身上攬。他明明不是一個閹割了兄弟夢想而自以為是的瘋子,卻寧要在墨熄面前死守秘密,絕不讓世人知道他原是英雄鑄了佞骨,忠良蒙了冤屈。
為了保護顧茫,保護剩下的袍澤,君上給他的罪臣假面,一個莽夫的假面,他強忍著竟戴到了死!
原來,陸展星從來就沒有辜負過顧茫。他是顧茫的摯友,是顧茫的副帥,他們都是殉道者,是一路人。
顧茫好不容易才稍微撫平了一點陸展星的情緒,他將陸展星扶起來,讓他坐到床沿上,他對這個悔愧不安的男人哽咽道:展星你從來就沒有辜負過我們什么。自始至終,你都是我們的兄弟。
這句話讓陸展星原本稍冷靜下來的心緒又崩潰了,陸展星將臉埋在掌心里挼搓,他喃喃著道:不是我斬殺了柔利來使,是我當時沒有克制住我自己,被私心沖昏了頭。
顧茫緊緊反攥著他的手,眼圈紅得厲害:不是這樣。
一句話猶如雷光徹霄,貫破重云
你聽我說,沖昏你頭腦的不是你的私心。而是燎國打在你身體里的珍瓏棋局。
第121章
死這一拜
陸展星像一頭籠中困獸,
他的情緒太激動,顧茫花了很久才把始末都和他解釋清楚。
墨熄作為一個旁觀者,
很難形容陸展星聽完真相之后的表情。
事實上從顧茫開始講述珍瓏白子起,陸展星臉上的情緒就一直在變幻。從錯愕到茫然,從茫然到狂喜,從狂喜到憤怒,
從憤怒到悲傷,
中間錯愕崩潰了無數次。
待到一切講完,陸展星一下子脫力地癱倒在了冰冷的石床上,
他大睜著雙眼,怔忡地望著陰牢低矮的天頂。
良久之后,他才夢囈般喃喃道:我沒有辜負你們
顧茫目光柔軟濕潤,嗓音沙啞,
低聲道:你從來都沒有。
我沒有辜負你們我沒有辜負你們哈哈哈哈哈哈!陸展星額角經絡突起,情緒飽脹到了極致便令他臉頰漲得通紅。他驀地笑了起來,可他笑著笑著就哭了,
他大抵是覺得丟人,
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睫,只是清淚還是從手臂的遮掩下漏出來,滑落至鬢發深處。
他泣不成聲地嗚咽道:我沒有辜負你們
顧茫在他狹窄的石床床沿坐下,轉頭看著陸展星。他當然看不到陸展星的眼睛,
那漢子仍用結實的手臂遮著。
顧茫靜了片刻,
忽然小聲問:展星,你也能時常瞧見他們嗎?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
但陸展星卻聽懂了。
墨熄也聽懂了。
你也能時常瞧見他們嗎?瞧見七萬個人泅渡過冥河來到你身邊,那些曾和你并肩作戰,在無數次沙場征伐前和你一同痛飲烈酒,與你誓師豪言的弟兄們來到你身邊,你被七萬個死人重重包圍,他們日夜不停地向著你呢喃。漸漸地,你就看不清眼前的塵世了,你不知不覺地就和死人活在了一起。
你成了一座活著的墓碑,心臟上鐫刻的都是亡魂的名字。
你也能時常瞧見他們嗎
陸展星干涸的嘴唇囁嚅,第一次,沒有發出像樣的聲音來。
到了第二次,他才說
一直。
我一直都看得見他們。
靜默良久,顧茫說:我也是。
陰牢的燭火無聲地淌落一串燭淚。
顧茫道:展星,一場鳳鳴山,咱倆都成了活死人了。你怨我嗎?
陸展星慢慢地把胳膊移下來,露出半只濕潤的黑眼睛:什么?
是我忽悠你忽悠你們跟著我走上了這條路。我許給你們一個空口無憑的未來,你們跟著我,好日子沒有過上幾天,反倒成了罪臣與莽夫。顧茫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這陣子一直在想,自己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
===第115章===
他纖長濃密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在鼻梁處打上柔和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