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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竟是這竟是
遙遠的記憶在這一刻被叩響,在落梅別苑重逢時,這就是顧茫固執地守護著的那個錦囊!
他第一次見到這個織物時,是那么憤怒,因為當時顧茫攥著它,直兀兀地對他說:有個人對我好。
這個錦囊,是他給我的。
怔愣之下,墨熄的血一下就冷了,他陡地明白過來命運的安排,更是悲傷迭涌,心如夜寂。
他的喉頭苦澀不已,竭力隱忍著,才沒有讓自己再一次墮下淚來原來原來他一直妒恨著的那個贈送給顧茫香囊的人,竟是他自己。
顧茫失去神識記憶后也沒有忘的人
也是他自己!
一直都是他,只有他
你怎么了?
沒、沒什么。墨熄壓著自己隆盛的悲楚,小心地,用顫抖的手指解下腰間的香囊,放到了顧茫的掌心里。
顧茫端詳著它,笑了:這就是信物?我后來就是靠著它,什么都不記得了,也還記得你?
是。
那我也給你留一件信物吧。
顧茫說完,在自己身上摸索著,可一個囚奴的身上又會有什么?他最后摸索到的,也不過就是兩枚小小的白貝幣而已。
顧茫催動微薄的靈力,在其中一枚貝幣上小小地寫了自己的名字,遞到了墨熄手里:給你,無論回去之后會面對什么,我都陪著你。
然后,他又欲在另一枚貝幣上,寫下墨熄的名字,想要自己收好。
可是他很快又想到了,他即將面對慕容憐,面對慕容辰,面對重華最嚴酷的拷問,他并不能隨身帶著一塊寫有墨熄名字的貝幣,所以他寫至一半,只完成了一個火,未著息字,便停下了手。
他把這枚白貝幣謹慎地收入了錦囊之中,說:這就夠了。
他笑起來:我會記得你。
至此,墨熄所有關于錦囊的疑問終于傾解。
而悲傷的巨浪,也終于覆滅天地般壓下
墨熄想起顧茫離世前,自己曾經又一次打開了顧茫珍藏著的這個錦囊,當時他就看到了錦囊里的貝殼。
貝殼上斑斑駁駁,寫了一個火字。
那時候他心中阻鯁,忍不住問:這到底是誰送給你的?
顧茫說,不知道。
只是記得,那是一個對他而言很重要的人。
墨熄顧茫看著他的神情,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知道自己清明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多了,他也知道墨熄返回未來的時間也越來越近,他能感受到自己意識的逐漸混沌,也能看到墨熄的身體在微微地發著光芒,一點一點地開始變得透明。
這是他們之間的又一次告別,他試著像從前一樣去寬慰他,去激勵那即將返回沙場的英雄其實他們兩個都一樣,本心都只想有一個家,成一雙人,并沒有什么想要聲名遠揚建功立業的心。
之所以選擇了去做英雄,不是因為覺得刺激,覺得榮耀,覺得有什么了不起。
而是他們嘗過了太多的苦澀與別離,不愿讓別人也體會這樣的痛苦,僅此而已。
墨熄,回去吧。
顧茫輕聲對他說,又垂下手,扣住墨熄逐漸淡去的手指,盡了最后的力氣握了握。
沒有人回答他,就在他以為墨熄也許已經受到了逆轉石的影響,開始回歸未來,并不能再聽到自己的話時,卻忽然發現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顫抖。
顧茫怔忡而喑啞地:師弟
墨熄沒有說話,仿佛有什么極重要的生命火光在他的身體里熄滅了。
他的身影在一瞬間變得那樣黯淡茫然,恍惚與許多年前初入軍營里那個孤獨的少年重合,那個時候,墨家失勢,前途未卜,墨熄一個人坐在士卒們的熱鬧之外。
而當時,除了顧茫,誰都不愿沾染他家族的余污。
誰都沒有給過那個失勢的小公子,哪怕一個笑臉。
顧茫有那么一瞬間很想再一次擁住墨熄,告訴他,沒關系的,他還在,不會離開。但是他很快知道,他再也沒有說這句話的權力了。墨熄在未來,已經失去了他的顧茫哥哥。
再也沒有誰,可以與他比肩戰天下,攜手復同歸。
對不起
墨熄閉了閉眼睛,而后搖頭,他不是一個善于言辭的愛人,嘴笨,老實,時常說不出什么教人滿意的話來。他只是那么笨拙地理解著他,明白著他,尊重著他,包容著他。
最后他沉默捧起顧茫給自己的小小貝殼,在衣襟里,最貼近心臟的地方。
收好。
做完這些之后他想起身,想像過去每一次離別時那樣挺拔與從容。可最后他卻沒有做到,他走著走著,像是被拆碎了肋骨,捏碎了心臟,摘去了肺腑他因過度的心痛而佝僂下去,把自己慢慢地埋下去,終于,在這個什么也無法改變的過去里,在這一敗涂地的殘局中,他終是泣不成聲。
他與顧茫的感情,持續近二十年,卻因為貴胄與奴隸的尊卑,因為密探與將軍的矛盾,因為性別,因為道德,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始終都是不被尊重的,始終都是流于暗處,無有承諾的。顧茫到最后甚至自己選擇了犧牲,沒有回到他的身邊但是墨熄知道,顧茫確實是愛了他近半生。
身為帝國的探子,顧帥為了守這些秘密,已經熬盡了幾乎所有的熱血與生命,而唯一剩下的那一些余溫,那些殘破的時光,那些真心,他都給了墨熄。
===第180章===
顧茫對他的情意,其實并不遜于世上任何一個人對伴侶的忠貞、深情、無私。
可他的愛人,他所愛之人,因為密探的身份,甚至到了最后,都不敢,也不能,去寫下一個,哪怕悄悄地寫下一個完整的名字留在身邊。
那只穿越了時空的錦囊里,僅僅只裝載著一枚寫著火字的貝幣。
那便是他們之間唯一的信物了。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再有。
他們彼此想再說些什么,可是此時,墨熄忽然感到眼前一陣眩黑,逆轉石的法力到了極致,在他手中發出滾燙的熱度。
他忍不住最后一次喚他道:顧茫!
顧茫安靜地望著他,湛藍的眼睛里有淚,但卻是笑著的。
在失去意識的最后一刻,墨熄聽到的是帳外湍急的腳步聲,以及戒守弟子的聲音:望舒恭迎望舒他知道,自己將要離去了,而慕容憐將在此刻進來,命格的輪轉依舊按照既定的軌跡殘酷地運轉著,他也即將回到六年后的血海戰場。
逆轉石是一場天神對凡人的騙局,過去的什么都沒有改變。
離去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顧茫抬手,將寫著他一半名字的貝殼貼在衣襟口,那個鮮血未干的,最靠近心臟的位置。
顧茫望著他,沒有說話,但那雙眼睛已然把無限的深情言明。
墨熄,小師弟。
去吧,無論記憶是否清晰,歲月是否久長,在我心里,我都會留著對你的情意。對不起,我不能一直陪伴著你,不能對你毫無保留地傾訴,甚至還要在未來的時光里,隱瞞你,欺騙你,然后獨自一人走向死亡。
我很后悔這一生連累了你,辜負了你。
但是,我從來從來都沒有后悔過愛你。
回去吧,墨熄。
但愿在未來,我們會等到那一場重逢,那一場我曾經夢見過的,雨。
第194章
君同
墨熄從眩暈中醒來時,
發覺自己身處一片黑暗之中。
他睜著眼睛,胸口的鈍痛像是有一把尖錐狠刺于心腔,
眼前還是最后那一刻顧茫的面容,
沾著鮮血和淚,
卻笑著望著他。
他合上眸,燙熱的淚順著臉頰潸然而落。
但是,他的事情還沒做完。顧茫為了拓這一條路,已經把血肉骨頭都獻祭了,如今顧茫已逝,他便要替他的愛人去完成這未竟的心愿。
哪怕他已經痛如凌遲。
他喉頭攢動,吞咽下無限苦澀,慢慢地,
從地上坐起來。
是,
還沒結束,還不是最后。
顧茫不在了,但重華還有他,
九州還有他,只要他還活著,
顧茫便沒有徹底地離去。他會接過顧茫的余燼,
直到他也葬身在這條路上為止。
他用泛紅的雙眼緩然環顧四周。這里天地無極,
這里像是盤古未開鴻蒙時的混沌。他躺的地方像是水面,
可人又不會下沉,像是冰面,可始終有波紋瀲滟。
他低頭,
在湖水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但很奇怪,他倒影周遭漂浮著數點紫黑色的碎光,那些黑光從他心口處不斷地飄散,卻又很快消失。除此之外,還有一團巨大的、模模糊糊的銀白色光影在攢動著。
他看不清那究竟是個什么東西,只知道它極其龐碩,瞧上去輪廓有點像他的神武吞天。
那確實就是你的武器,神武吞天。
忽然,有個威嚴莊肅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墨熄驀地回頭,瞧見這片黑暗的盡頭處站著一個白衣飄飛的男子。那男子身形俊秀挺拔,氣質凜然不可侵犯,周遭飄籠著淡雅仙霧,將他的面容打磨的模糊不清,只隱約能看出他五官深邃,膚若冷玉,當是個極英武的男人。
墨熄一怔,不知他為何能夠看透自己的心思。
他不由地問:你是誰?
男子不答。
墨熄便起身,向他走去,卻發現無論自己走幾步,那個男人永遠都和他保持這此刻的距離,似乎怎么也無法靠近。
墨熄心情正是晦暗,也無心糾纏于此,于是又停下了腳步,問道:這是在哪里?
這一次男子倒是回答了,他說:你在這塊逆轉石里。此石之內的乾坤,與六界均無關系,是另一方天地。
墨熄閉了閉眼睛,他壓下額角突突的抽疼,咬牙道:你是主管這塊石頭的神仙?
算是吧,你不必過問我的身份,我不過是真神的一縷靈力,駐守在這逆轉石中。我的真身是誰,這對你而言,沒有任何的意義。
此間真有神明。
可墨熄造此變故,對神明已無敬畏,因此他面對逆轉石之神,只是冷道:我與你沒什么可說的,放我回去。
那神明搖頭道:你仍不能出去。
墨熄悲極而怒,厲聲道:你還要如何?!
他這般沖撞,這神之靈力卻并不介意,只似乎是有些哀然地看著他,又好像并沒有太多情緒。半晌后,開口道:墨熄,你不必如此恨我,你的天命非我所控,我也僅是被真神遺留于石內的靈力而已。你既完成了逆轉石的天命,我也便有了交代,你于我,實則是有恩的。
有恩兩個字停于齒間,最后碾成冷笑,墨熄紅著眼眶,眸含血絲,沙啞道,好。你報恩吧,將這一切都停止。顧茫也好,陸展星也好,還有那些并沒有什么人記得的無名士卒這幾百年死的人已經太多了。
他望著那個渺然的神明幻影:你若是神,你應當早已看見。
是。
那為何不結束!!你作壁上觀與魔有何異!!
神明之靈閉了閉眼睛,初時似乎并不愿答,但沉默一會兒,他還是說:墨熄,天神不可救人,只可引燈而人自救。而我此時喚你來這逆轉石天地內,便是要告訴你,這一切就快結束了。唯剩最后一步。
花破暗在世間已經活了數百年,他與魔融淬,根本不再是個活人。我回到過去原是為了銷毀血魔獸的力量,但最后卻告訴我逆轉石根本沒有這樣的作用你告訴我,我們還當如何自救?
他步步逼問,神明也一字一句都聽著。
最后,這片神之靈力嘆了口氣,說道:我知你心中有怨有恨,其余不作多勸,但是
他頓了頓,對墨熄道:花破暗并非是戰無不勝的,他的能力與血魔獸相綁,而我召你來此,正是要告訴你破解他魔獸之力的法門。
墨熄沉默,咬著牙忍下無盡之怒:好。你說。
那法門在于,神明說,你需要知道你自己的過去發生過什么。
墨熄愕然:我自己的過去?
神明寬袖輕拂,指著那無風卻起觳紋的湖面,說道:是的。逆轉石能照出一個人的魂靈。你的身體就像一個容器,承載著你這一生遭受過的所有波折,得到過的所有愛恨在這里,就在你的腳下,什么都能反照出來。
墨熄再次低頭看去。
倒影,意味著他自己。
鯨魚幻影,代表著他最厲害的武器。
可那些胸口溢散又頃刻消失的黑氣又是什么?
那是之前慕容辰在你身體里種過的魔蠱。
他如此一說,墨熄想起來了,這應當就是夢澤設法拔除的操控蠱。在逼宮金鑾殿那一日,慕容夢澤曾經說過的,她在施救洞庭水戰中被顧茫重傷的墨熄時,發現了這個蠱咒,背著慕容辰偷偷地將它拔了出來。
為此她的靈核俱損,后來再也不能施展任何稍強大些的法術。
他的所思所想,像是一字不差地都投射到了神明的眼中。
神明道:你錯了。魔蠱從來就不是慕容夢澤所拔除的。
墨熄猛地抬起頭來:什么?
神明之靈重復道:魔蠱從來就不是慕容夢澤所拔除的。
真正替你拔蠱的人,他剖了你的胸腔,解了你的魔咒。但他當時身在敵營,一來,不能讓慕容辰發現他做了這樣的事情。二來,他也無法在燎國之人的眼皮底下與你單獨待太久,所以他只能除此下策,與慕容夢澤商量好,請她保守秘密。
墨熄只覺得渾身血流都涌向了頭腦,他腦袋里嗡地一聲,手指皆在發顫,囁嚅道:你說什么?
洞庭水戰,顧茫對你當胸刺下那一刀,并非無緣無故。
!!
他在燎密探的過程中,覺察到了慕容辰曾經對你下過黑手,所以才特意在那一次交戰之中,引你到了戰艦之上,將你刺至重傷昏迷。
你醒來之后,看到的是趕來援助的慕容夢澤帶你回了軍營,以她靈核崩裂為代價替你療好了傷口。但事實的真相是神明頓了一下,說道,你昏迷之后,是顧茫帶你在戰艦暗室,替你拔去了蠱毒,是他刻意讓慕容夢澤殺進重圍把你,交到了她的手里。
墨熄臉色蒼白如雪,血液更是凝凍成冰。
什么?
顧茫很清楚慕容夢澤是個什么樣的人,她從來就不簡單,有野心,有權謀,雖也是個冷血無情的帝王種,但她至少沒有她的兄長那么瘋。顧茫也知道,你對慕容夢澤而言是一個極大的助力,她恨不能找盡一切辦法拉攏你,所以白贈給她的這份恩情,哪怕帶著危險,她也一定會收下。
墨熄覺得自己的喉嚨都像是冰封了,良久之后他聽到一個極沙啞的聲音在說話,那聲音是如此陌生,以至于一時片刻,他都沒有發現說話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問:所以所謂的救命之恩從來就從來就不是夢澤是顧茫讓她替代的?
他不得不這么做。神明道,他希望得到你的恨,希望你得到慕容夢澤的保護,也希望你日后不必被慕容辰控制,除此之外他別無辦法。
所以夢澤她的靈核也從來都
對。她從來都沒有受過傷,她是藥修,又是神農臺主事,她給自己偽造出一個羸弱的假象再容易不過。這世間凡人,知道她秘密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她自己,一個就是顧茫。神明淡道,這也是她眼見著顧茫記憶要恢復了,就派周鶴在審訊時暗用邪法,想要阻止顧茫重拾回憶的原因。
墨熄更是震愕:周鶴也受了她的指使?!
是,周鶴是夢澤黨羽,亦是她的好友。你說的不錯,一直試圖阻撓顧茫恢復的人,就是慕容夢澤。
她知道你的感激對她而言是一枚重要的棋子,而她又不確定顧茫想起往事之后,會不會因為時過境遷把真相與你和盤托出,所以她急于刺激顧茫,令他暴走,再一次喪失理智。只要他傻了,她救你性命的秘密世上就再沒第二個人知道。
墨熄喃喃道:不可能她她明明有那么多機會可以下手可她卻一直在耐心照看著顧茫,還給我指路,令我去臨安尋找大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