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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干就是五年的時間,可陸知行一句話就把父親用命換來的工作給弄丟了!
她怎么能不恨,怎么會不恨!
夢中的那種痛苦她仍然記憶猶新,自己沒有工作也沒有錢,要花一分錢都要向陸知行要,雖然他沒說什么,但那種高高在上的眼神也足夠她自卑死!
尤其是周新月當(dāng)上護(hù)士長后,更襯得她在兩個人面前抬不起頭。
每天都在和陸知行大吵大鬧,最后連這個家他也很少回來,她真的像一個神經(jīng)病溺斃在自己的情緒之中,娘家她更是很少回去,不知道得到她這個不孝女死亡的消息,媽媽是不是會難過傷心......
狠狠抹了一把眼淚,謝云舒從衣柜下面翻出一沓疊放整整齊齊的錢,這些是結(jié)婚后陸知行每個月給她的,一共是一百七十塊錢,她放著一直沒舍得花。
現(xiàn)在想來,她就是一個大傻子!
又收拾了幾件衣服,謝云舒把那張醫(yī)院開的誤診證明放進(jìn)去,然后挎著包袱大步走出去。她已經(jīng)很久沒見媽和弟弟了,讓陸知行和周新月雙宿雙飛去吧,她現(xiàn)在當(dāng)務(wù)之急是掙錢然后和陸知行離婚!
大夢一場,她已經(jīng)明白,命運掌握在自己手里,有錢才能在這個世界立足,才能高高在上的審視那些曾經(jīng)看不起她的人!
不過謝云舒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包裝廠找廠長要一個說法。
夢中她的工作因為‘神經(jīng)病’被開除,哪怕開了誤診證明,可那工作崗位也被人占了。陸知行不為她出頭,她自己去鬧了幾回,反而更加證實了‘神經(jīng)病’這個說法。
到最后,這件事還是不了了之。
可是后來她才知道,之所以她的工作崗位這么快就沒了,是因為包裝廠的廠長迫不及待想要把他自己的侄女弄進(jìn)來!這正式工的位置,是一個蘿卜一個坑,要想安排人進(jìn)來就算是廠長也得等機(jī)會。
現(xiàn)在她精神失常,陸知行又不會為她出頭,這不就正好是一個機(jī)會嗎?
謝云舒是咽不下去這口氣的,她大步流星朝包裝廠大門走去,門口的保衛(wèi)員看見她有些尷尬:“謝云舒,你怎么過來了?你已經(jīng)被開除了......”
“我今天是來找廠長要個說法的!”謝云舒從包里拿出那張誤診證明,一字一句開口:“我沒有病,就算要開除我,也不能用這個理由!”
保衛(wèi)員和她認(rèn)識時間挺長了,知道小姑娘也不容易,心一軟就把人放進(jìn)去了,還耐著性子勸她:“有什么事情好好說,千萬別來硬的,到時候還是你不占理呀!”
謝云舒眼中閃過感激,她知道保衛(wèi)員這話是為自己好,畢竟夢中她大吵大鬧不也沒得到好結(jié)果嗎?
不過,這一次不同了,因為她就沒打算要回來這個工作。
包裝廠辦公室,李廠長一手端著大茶缸子一派領(lǐng)導(dǎo)的模樣:“謝同志呀,不是我不愿意幫你,你看看這個事情已經(jīng)成了定論,我總不能把人家新來的工人趕跑吧?誰讓你非要鬧來鬧去,這帶著精神病的頭銜,咱們工廠肯定是不能用的?!?
謝云舒把誤診證明放在桌子上:“李廠長,這個是誤診?!?
李廠長看也不看,不耐煩的擺擺手:“哎呀,我不懂這個,反正這個開除也是有條有理的,沒有半點辦法的。”
說來說去就是要讓謝云舒認(rèn)命。
第4章
謝云舒也不和他急,只是又從包里翻出那張工廠寫的開除信:“謝云舒同志因為患有精神方面疾病,被包裝廠開除?!?
她念完這句話,似笑非笑的看著李廠長:“明明有誤診證明,李廠長卻還要用這個理由給我定罪,這不就是污蔑嗎?你不給我一個說法也不要緊,我會去工會如實反映情況,要是再沒人管,我就坐火車去京北反映情況!我就不信咱們國家就沒人給我一個說法了!”
李廠長怎么也沒想到謝云舒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這開除說是合理合規(guī),可要是真鬧到工會,查下來他作為廠長第一個要倒霉!要知道,他可禁不住查呀......
可是這崗位怎么可能再還回去......
“謝同志,你有什么需求咱們可以好好商量!大家也認(rèn)識這么長時間了,何必鬧得這么僵?我記得你父親可是一個好同志呀!”
李廠長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知道硬的不行便來軟的:“你看這樣行不,如果工廠再有多余的崗位出來,我優(yōu)先安排你!”
謝云舒當(dāng)然聽出來這是權(quán)宜之計,等著工廠多出來崗位,她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呢!包裝廠的效益本來就不怎么好,很多四十來歲的工人只能提前退下來讓給孩子接班。
她要是真等,那就只能等著喝西北風(fēng)了!
“崗位我可以不要,但是我要求補(bǔ)償?!敝x云舒終于說出來今天的目的,她的要求很簡單那就是錢:“這是我爸爸用命換來的崗位,你們就這么用莫須有的名義把我開除,就算是鬧到工會我也是占理的!一個月工資是三十三塊錢,一年是三百九十六塊錢,我今年才二十二歲,最少還能干二十年!”
“加上平時的獎金啥的,我也不多要,一共補(bǔ)償給我六千塊錢就行!工作就讓給新同志去干,我保證不再去上訪!”
李廠長被她的獅子大張口驚呆了,他想都沒想直接否決:“不可能!謝云舒你也太能想了,知不知道六千塊錢是多少錢呀!不可能,最多給你補(bǔ)償一千塊錢!”
一百塊錢都夠一家人吃上一年大米飯了,她竟然張口就要六千塊錢!開什么玩笑!
謝云舒老神在在:“既然沒得談,那就去找工會談,要是工會說應(yīng)該補(bǔ)償我一千塊錢,那我就認(rèn)一千塊錢。”
她只所以這么篤定李廠長不敢去工會,那是因為她知道一年后國家反貪大排查,第一個被抓進(jìn)去的就是這個李廠子,他一個小包裝廠子竟然貪污受賄了整整八萬塊錢!怪不得包裝廠的效益不好,有這樣的蛀蟲能好嗎?
心里有鬼,李廠子是肯定不敢去和自己去工會對持的。哪怕鬧到工會,可能她頂多拿到一千多塊錢的賠償金。
果然,李廠子深吸一口氣:“六千塊錢太多了,這樣我代表工廠給你四千塊錢,這也是看在老謝的面子上,要不然......”
謝云舒含笑著看他:“五千塊錢,再少就去工會談?!?
這個死丫頭真是油鹽不進(jìn)!李廠長有些惱羞成怒,但他也確實怕謝云舒鬧到工會,上面派人過來調(diào)查,最后只好妥協(xié)了:“行,我去給你批這個賠償金!謝云舒,先說好了,拿到錢這包裝廠以后和你沒有半點關(guān)系了!”
“這是當(dāng)然。”謝云舒點點頭,這個工作是爸爸留下來的,她只是生氣以這種方式失去,但并不是真的很想在這里上班。
包裝廠的工作其實很累,而且工資也不高,人家服裝廠鋼鐵廠一個月都能拿到五六十塊錢!而且包裝廠不過是因為國營單位才能一直經(jīng)營下去罷了,等到九十年代國企改革,下崗潮來的時候。
包裝廠是第一批宣布破產(chǎn)的國企,而這些工人也都下了崗。
一個過不了幾年就要下崗的低工資,倒還不如直接換幾千塊錢來得實惠。
從包裝廠出來,謝云舒心情還算不錯,她想了想騎上自行車才往家里趕去。媽這個時候應(yīng)該已經(jīng)知道她被關(guān)進(jìn)醫(yī)院,又丟了工作的事情。
上輩子,知道自己被陸知行關(guān)到醫(yī)院,懦弱好脾氣了一輩子的媽媽差點沒找陸知行拼命。還有弟弟才剛上高中,連課也不上來,要來給她撐腰。
可恨她那個時候滿心都是陸知行,死活不肯離婚硬是吊著一口氣和他過下去,也讓媽媽和弟弟失望極了,他們怕鬧得太僵反而影響她的生活,硬生生憋下了這口氣!
可是現(xiàn)在這口氣,她是憋不了一點!
謝云舒娘家住在海城長寧街的一個筒子樓里,一條長長走廊串連著許多個獨立房間,其中謝家住在一樓,是一個大小套間,緊靠著公共用水池,陰暗潮濕......
門上釘著106的牌子,謝云舒眼睛有些發(fā)酸,她努力吸了吸鼻子才輕輕敲門:“媽,我是云舒。”
吱呀一聲,門被從里面打開,一個頭發(fā)摻雜著白發(fā)的中年婦女站在門里,她眼眶通紅看見謝云舒眼淚一下子就冒了出來:“云舒,是云舒回來了!進(jìn)來,快點進(jìn)來!讓媽看看你......”
重隔十年她才見到自己的母親,謝云舒無論怎么忍,也憋不住心底極度悲傷的情緒,她如受傷的小獸一般抱住媽媽泣不成聲:“媽,我想你了......”
“我的云舒受委屈了!受委屈了!不哭,不哭哈......”李芬蘭輕輕拍著謝云舒的肩膀,像哄孩子一樣輕語:“囡囡乖哦,媽媽在呢!”
謝云舒緊緊咬住下嘴唇,一直嘗到絲絲血腥味才忍住了崩潰大哭的情緒,她直起身子,難過自責(zé)的開口:“媽,對不起,我把爸爸的工作丟了。”
那是爸爸拿命換回來的工作,她在包裝廠的工作服媽媽都會幫她洗得干干凈凈,不止一次囑咐她要好好工作,不能丟爸爸的臉。
可是現(xiàn)在,她被開除了。
李芬蘭搖搖頭,拉著她的手從外間凳子上坐下,然后轉(zhuǎn)身進(jìn)了內(nèi)屋,再出來手里拿著三百塊錢:“云舒,這錢你拿著,陸知行對你不好,你要對自己好點?。 ?
一句話謝云舒又想哭。
第5章
夢里李芬蘭也是這樣,拿著自己辛苦掙的錢,要把她的囡囡帶回來,弟弟也勸她:“姐,你回家來??!我有力氣,能掙錢養(yǎng)你!”
可那時的她不甘心,鬧來鬧去,到最后反而傷了媽媽的心,還和弟弟之間的關(guān)系鬧到很僵,甚至很少來往!
最后得到了什么呢,不過是葬身火海的悲慘結(jié)局罷了!
“媽,我不要!”謝云舒把錢重新塞回李芬蘭手里,她知道這錢是媽媽去小餐館做幫工,一點點攢下來的。
李芬蘭蹙了眉頭:“媽給你,你就拿著!工作慢慢再去找,沒了包裝廠的工作還能餓死人不成?云舒啊,你聽媽的話,不要再鬧了!陸知行是醫(yī)院的主治醫(yī)生,鬧到最后吃虧的還是你......”
她說著忍不住捂住臉:“是媽沒本事,是媽不好!當(dāng)初怎么就同意把你嫁給他,要不是你爸爸走的早,今天怎么能輪得到他欺負(fù)我家囡囡呢!”
李芬蘭本是個柔弱的性子,早些年家里有男人撐腰,后來女兒接了班日子也不算太難過,她和大多數(shù)母親一樣,能吃苦耐勞能咽得下各種心酸委屈,卻獨獨不想讓孩子受半點傷害。
陸家權(quán)勢大,她不知道怎么去幫女兒出這口氣,只能自責(zé)的哭。
謝云舒這會心情已經(jīng)平靜了許多,她握住李芬蘭的手安慰:“媽,包裝廠那邊給了我五千塊錢的賠償,你以后就在家里做做飯,讓明城也不要去工地打零工了,就安心上學(xué)以后考了大學(xué)才有出息!”
“什么?你拿到賠償金了?”李芬蘭的淚花子還掛在臉上,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謝云舒:“你說多少錢?”
謝云舒笑了:“五千塊錢呢!”
“那個李廠長答應(yīng)了?”李芬蘭擦了一把淚,然后擰著眉頭抓住謝云舒的手:“云舒,你聽媽的話,這錢不要讓陸知行知道!他對你一點都不好,你現(xiàn)在沒有工作了,這錢就得自己攥在手里頭!”
謝云舒不得不感嘆,媽媽可比她清醒多了,知道男人一點不可靠,最可靠的還是錢。
“媽,錢我怎么會給陸知行?他這么對我,我現(xiàn)在只想和他離婚!”謝云舒也沒瞞著自己的打算:“我要給他要三千塊錢的補(bǔ)償款,然后自己去做點小生意。”
離婚?
李芬蘭愣了,她雖然生氣陸知行這么對云舒,可是還真沒想過現(xiàn)在就讓女兒離婚,沒了工作再離了婚,這日子該有多難過?而且,她了解云舒的心思,女兒心中有陸知行......
“云舒,別沖動......”她連忙開口,小心翼翼觀察著女兒的神色:“離了婚,你以后怎么辦啊!”
離了婚的女人再找,就找不到好男人了,如果陸知行能改,那兩個人這日子還能繼續(xù)過下去。
謝云舒看著李芬蘭心里難過,上輩子媽媽一開始也沒想過讓她直接離婚,可是后來見她在這場令人窒息的婚姻里一點點凋零,才會之后的幾年一遍遍勸她離婚。
“媽,我掙錢養(yǎng)你,供弟弟上大學(xué)!”謝云舒說著從最內(nèi)側(cè)口袋翻出來二十張五塊錢,然后交到李芬蘭手里:“這一百塊錢你拿著,我明天就出去轉(zhuǎn)轉(zhuǎn)看能不能找到活干,一個大活人還能餓死不成?”
她之前也沒靠陸知行養(yǎng)著,不也活得好好的?如果不強(qiáng)求感情,就算沒了工作,重來一世,她一樣能養(yǎng)活自己,一樣能把這個家撐起來。
夢里她沒靠上陸知行,這輩子也不會靠!
李芬蘭看著女兒眼眶又要紅,她把錢重新塞回去,再開口帶了點氣:“誰要你養(yǎng)了,你媽有手有腳又不是年紀(jì)大到動不了!”
謝云舒笑了笑,沒在爭執(zhí)著一百塊錢,她像小時候一樣抱住李芬蘭的胳膊,把頭靠在她肩膀上撒嬌:“媽,我今天能不能在家里住?”
她現(xiàn)在一點也不想看見陸知行,因為她怕自己控制不住那份心底的惡心和恨意!
李芬蘭給她理了理頭發(fā),知道女兒心里委屈:“你原來的床留著呢,明城說啥也不肯睡?!?
謝家住的房間不大,算是兩個房間,外面的房間做飯吃飯會客,里面的房間用布簾子拉成兩間。原來姐弟倆住在一個屋里,后來謝云舒大了一點,就又在中間拉了一個簾子。
她睡的那張床一米二左右,是爸爸在世時自己打的,謝明城睡得就簡陋許多,就是幾個凳子上面搭了木板子,勉強(qiáng)算得上一張床。
姐弟兩個感情一直很好,謝云舒出嫁之后,謝明城也堅持要給姐姐留著床。他總會說,這里也是姐姐的家,怎么能沒有她睡覺的地方?
李芬蘭還笑他小孩子脾氣,謝云舒嫁了大醫(yī)生,還能沒個大床睡?
可現(xiàn)在,她卻只想掉淚,女兒嫁的不是良人,外人都說是云舒無理取鬧,只有她知道她的云舒才不是那樣的姑娘!
她鮮明活潑,從來不會被生活的辛苦壓彎腰,十六歲的女孩子正是愛美的年紀(jì),她卻日復(fù)一日穿著藍(lán)色工作服在包裝廠干活,未曾抱怨過一句,為什么弟弟可以讀書,她卻要進(jìn)工廠工作?
明明她的囡囡讀書也很好呀!
所以謝明城才會一直覺著對不起姐姐,謝父出事的時候他太小了,他頂不起這個家,只有云舒站出來。
可是陸知行,怎么能這么欺負(fù)她的女兒呢?她的女兒怎么會是無理取鬧的神經(jīng)??!
謝云舒見李芬蘭表情不好看,連忙轉(zhuǎn)移了話題:“明城這個臭小子有沒有好好學(xué)習(xí)?等他回來,我得好好檢查他作業(yè),要是沒考好肯定收拾他一頓!”
提到兒子李芬蘭心里才好受了些,冒著淚花笑道:“明城知道學(xué)習(xí),天天晚上要看書看到半夜。”
母女兩個就著學(xué)習(xí)的話題說了一會,那股子令人窒息悲憤的氣氛才漸漸消失,謝云舒松了一口氣,她不怕吃苦受累,就怕媽媽掉眼淚......
上輩子的遺憾,她這輩子要一點點彌補(b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