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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細密的綠色海草構成的圍墻,?面前的場景豁然開朗。
整個城市籠罩著一層灰敗的死氣。一輪大的嚇人的月亮懸掛在面前漆黑的天幕上,小半截月牙沉入海底,邊緣不太規則。
盡管白色的月亮看起來十分明亮,?但這里的可見度并不高。
暗淡的月光灑在地上,?整座城市寂靜的像是處在另一個宇宙。
唐尋安能感受到,?暗處,許多不懷好意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肉魚們組成的巨大肉球,?在半空中滾動著。時不時,?暗處的污染物就會瞬間暴起,?在肉球上咬上一口。隨后重新沉入底部。
唐尋安的耳邊是怪物們奇異的嚎叫聲。
人類的軀體過于弱小,?在進化的面前,渺茫宛如塵埃。
大概是因為食物還算充足,唐尋安身上傳來的氣息也不弱,趨利避害是動物的天性。暫時沒有污染物打他的主意。
在進入拉萊耶后,?陸言的病變度,奇特的被控制住了。
檢測儀表上的數值,?卡在了98.8這么一個微妙的數值,?就像是壞了一樣,許久都不再增長。
懷里,?陸言終于有了點動靜。
他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因為恢復了意識,臉上金色的魚鱗慢慢收了回去。
陸言說不出自己現在是什么感覺,他覺得很冷,然而身體內部卻像是有一團火,?正在熊熊燃燒,像是要把他燒成灰燼。
系統并沒有回來,但“全知”這個天賦,?依然有部分殘存在他的身體里。
陸言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一臺緩存很多的舊電腦,運行的很卡。
他伸出手臂,環住唐尋安的脖子,低聲道:“往前走,別回頭。”
“好。”
唐尋安沒有問原因,只是忠誠地執行著這個命令。
在陸言的視角里,他們身后,跟隨著一道翻涌的黑色海霧。
一雙雙猩紅的眼眸,在霧氣中死死鎖住了唐尋安和他,目光是毫不掩飾的貪婪和食欲。
這團黑霧擁有精神控制類天賦,透過一層層霧氣,已經看不出污染物的本體到底是什么東西。
和它的眼睛對上,正常人大概會恍惚許久。
陸言的目光無所畏懼,平靜中甚至有些厭惡,黑霧卻有些膽怯地往后退半步。
但它并沒有離去。
因為很快,就有其他怪物加入了這個隊伍里。
霧氣的遮掩里,幾只長著尾巴的怪物跳躍著前行,它們通體漆黑,很像傳說中的水猴子,只不過嘴部的地方變成了海豚一樣的寬吻。毫不懷疑這種小怪物能一口把人的頭給咬掉。
如果龍女湖的鬼嬰完全長成,大概也是相同的模樣。
陸言不合時宜的感覺到了饑餓。
他捂住了自己的胃,血液在身體里翻江倒海。即使是對疼痛的忍耐度極高,陸言卻依然因為劇痛,意識在清醒和混沌中徘徊。
他的耳邊不再是海水的潮汐聲,而是忽遠忽近的呢喃。
【……哥哥。】
陸言的心臟劇烈跳動了一下,起搏聲如同悶雷。
【你來看我了?】
他銀色的瞳孔渙散,眼白部分更是如同血一樣猩紅,像是缺氧一樣,發出了沉重的喘息。
唐尋安拿出隨身攜帶的特效藥,撬開陸言的唇,喂了進去。
特效藥未必能緩解過高的病變度,但還有一個額外功能,是止痛鎮痛。
過去研究所做手術,因為不能打麻醉,一向都是把特效藥當成麻醉劑用。
陸言喉結微微滾動,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唇,把唐尋安往外推的同時驟然拔高音量:“放開我!——走!”
他的情緒很少這么激烈,以至于唐尋安臉上有片刻的愕然。
下一秒,陸言弓起背,劇烈咳嗽起來,盡管他拼命地捂住口唇,鮮紅的血依舊從指縫中溢了出來。
血水在海水中擴散開來。
陸言沒有再推開唐尋安,因為他明白,當血從他身體里流出后,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
唐尋安握緊了手里的黃塵。他金色的眼眸里,瞳孔變成一個漆黑的點。
地上、石柱上、青苔上,甚至面前巨大的月亮上,無數雙眼睛睜開,像是被驚醒的野獸。
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原來看見的月亮不是月亮,而是一個巨大的、活著的白色肉球。
陸言附在唐尋安的耳邊,小聲道:“月亮,它是……拉萊耶所有污染物的母親,又被叫做‘母蟲’……但也是,外來者。”
一只甲殼狀的怪物從地底鉆出,發出一聲尖叫。很快,另一個蟲子鉆了出來。
它們長得很像是虱子,通體漆黑,紅色的復眼均勻的分布在每一節身體上。
尖叫聲此起彼伏,像是一段奇特的協奏。寂靜的城市在這一刻熱鬧異常。
它們張開嘴,圓柱型的口腔里全是鋸齒狀的獠牙。
一條終于按捺不住的海蟲卷起腹部,朝著陸言彈射而來。
刀光閃現,和月光交織成一片。
接近一米的海蟲被斬斷成兩截,噴灑出新鮮的深藍血液,但這不過是一個開端。
數以百計的污染物像是蝗蟲一樣,飛奔而來,遮天蔽日。
它們從四面八方鉆出,復眼光芒邪異。而這不過是拉萊耶污染物中的冰山一角。
從上空俯瞰,這里幾乎被漆黑的蟲群淹沒。
一層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光幕籠罩以唐尋安為中心,方圓百米為半徑,自地面升起。
海蟲穿過光幕,先是迅速膨大,像是被催熟的果子。隨后全身血肉宛如暴曬后的海參一樣萎縮,很快,甲殼也逐漸花白。
海蟲們失去活性,掉落在地上。就連尸體分解的速度也格外的迅猛。
在這短暫的剎那,怪物以一種不可置信的時間流速,度過了自己的一生。
【天賦3-時間】
摧枯拉朽,一往無前的時間。
唐尋安不再看它們一眼,而是在光幕的籠罩下,帶著陸言朝前走去。
陸言的再生天賦完全失效,或者說,這是再生根本修復不了的傷勢,血依然在源源不斷的流出。
他覺得這東西不該浪費,畢竟這么多污染物都想要,不能便宜了外人。
陸言把血抹在了唐尋安蒼白的唇上,隨后突然笑了起來。
陸言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都覺得活著沒意思。
但因為唐尋安,他居然也開始怕死。
陸言把血咽了回去,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他伸出手,指了一個方向:“往這里走。”
他指的方向,正對著“月亮”。
……
……
時間的屏障,并非所有時候都能奏效。尤其是在面對一些巨大的污染物時。
海底的怪物比陸地上都大了不止一倍。
唐尋安的刀上燃起白色的龍息,火焰長刀劈開了沉重的甲殼,血液噴灑。
留在污染物身上的刀痕在龍息的輔佐下,不斷擴散。
面前長滿凸起鱗片的海蛇豎著裂開,巨大的身軀在地上翻滾,痛苦地撞上石柱。
石柱劇烈顫抖,碎石掉落,從百米高空落下,砸出一片片揚塵。
人的軀體很渺小,尤其是在面對這些深海污染物的時候。
但唐尋安并不想變成黑龍,會抱不住陸言。
在短暫的清醒后,陸言再一次陷入沉睡。血從他的耳朵和鼻腔中流了出來,染紅胸前的衣襟。
唐尋安曾經嘗試過幫忙止血,但無濟于事。
從開始到現在,陸言的失血量已經大到足夠普通人死亡。好在,陸言依然擁有遲緩但充滿力量的心跳。
血液的氣息,也是那些污染物窮追不舍的源頭。
它們想要進化。
而這種進化比任何時候都要方便,只需要吃掉陸言。
因為數量太多,唐尋安甚至沒心情去仔細看那些怪物長什么樣子。
但他始終記得,陸言說過的話,不要回頭,朝前走。
隨著唐尋安的靠近,面前的月亮越來越巨大。
但唐尋安卻在靠近這月亮的中途,遇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熟人。
沈輕揚站在了路中央,似乎已經等候多時。
幾根細小的觸手從他一邊的眼眶中鉆了出來,不停蠕動。觸手上的眼睛神情邪異。
唐尋安停下腳步,目光警惕而兇猛。
沈輕揚沒有看他,他看見唐尋安就煩。
他的視線落在陸言身上。他看不見陸言的臉,只能看見他無力垂下的胳膊,露出來的皮膚上長滿金色的鱗片。
唐尋安把陸言保護的很好。
唐尋安身上有很多傷痕,尤其是撕裂的咬傷,貪婪的污染物們咬下他的皮肉,金色的血液打濕他身上的衣服,但懷里的人卻完好無損。
所以,沈輕揚暫時放下了對唐尋安的偏見。
因為陸言沒有意識,他把已經失去生機的紅色眼球裝進了自己的口袋中。
沈輕揚伸出手,語氣勉強算得上平靜:“把他給我,不要浪費時間。”
在外界,月亮應該已經開始變紅。神快醒來了。
在吞掉陸城后,沈輕揚短暫的看見了未來的世界。
那里沒有陸言。
只有在陸言軀體上新生的、全知全能的“神”。盡管他們有著相同的容貌,但祂不是陸言。
沈輕揚思考了許久,自己到底該怎么做,最后只想出了一個未必成功的方案。
既然自己作為神明身體的容器,注定會死。那他為什么不死在陸言手里?
唐尋安把刀橫在了自己身前,表情是控制不住的暴戾:“做夢,憑什么。”
“憑什么?”沈輕揚彎腰,發出了壓抑至極的低沉笑聲。
漆黑的觸手驟然從他背后涌出。他上前一步,想要掐住唐尋安的脖子,腕足上深藍的眼睛布滿鮮紅的血絲,脹大的幾乎要裂開。
沈輕揚發出了癲狂、甚至稱得上凄厲的笑聲。既像笑,也像是在哭。
觸手被黃塵斬斷,橫截面噴射.出血液。
唐尋安的刀尖對準了沈輕揚,對方的狀態,讓他本能的感覺到危險。
更何況他也不會讓污染物靠近陸言。
“憑我愿意為了他去死!就憑——現在只有我能救他,你說,憑什么?”
他上前,用手死死抓住了刀刃,力氣大的像是要折斷它。
黃塵在沈輕揚的掌心割出深可見骨的傷口,深藍的血液順著刀口滴落。
他的眼神直勾勾的看向唐尋安,咬牙切齒地反問:“你呢,你做得到嗎?”
作者有話要說: *增加了沈輕揚的內心戲。
第148章
、148
148七流
唐尋安覺得,?沈輕揚的質問很沒有道理。
他不僅可以為陸言去死,還可以把自己剁碎了給陸言包包子。就是他活了一百多歲,肉大概會有點柴,?也不知道陸言喜不喜歡吃。
但是現在的情況,?爭執這些事沒有意義。更何況沈輕揚看上去精神狀態不太穩定。
唐尋安沒有收回刀,?沉聲道:“讓開。”
沈輕揚的眸光漸冷:“殺了你也一樣。”
唐尋安微微瞇起了眼,意外的勾起了唇:“你可以試試,?手下敗將。”
說完,?他低頭,?親了陸言的側臉一口。
陸言還在昏迷狀態中。
這里離他說的目的地,?已經非常近了。
這一次,沈輕揚的觸手是真的氣到分叉了。
他的眼眶通紅,漆黑的觸手驟然膨大,頂端裂開,?像是張牙舞爪的嘴。
黃塵在短短幾息間斬了數十次,深藍的血液橫飛,?半空飄滿碎屑。
沈輕揚并不在乎這些被斬斷的觸手,?只要觸手的數量夠多,總有一條能趁其不備,?帶走陸言。
源源不斷的觸腕的確讓唐尋安感覺到了頭疼。
拉萊耶整體環境的污染值就很高,?呆著這里的人類容易受到影響。
高強度祓除污染,也讓唐尋安的病變度持續上漲。如果不是來之前做過污染源切除手術,他現在可能已經比陸言先一步完蛋。
因為動作幅度太大,他懷里,?陸言不太舒服的哼哼起來。
唐尋安決定盡快結束這一場戰斗。
背后,龍翼張開,黃塵挑起了漂亮刀花。他從中斬斷無數根觸手,?在一團猙獰的肉須中,找到了藏在其中的沈輕揚。
唐尋安的刀柄狠狠撞上了沈輕揚的下頜,反手,用刀刃劃開了他的脖頸。
“空有力量而無技巧,看來沒人教過你怎么打架。”
沈輕揚往后跌落在地上,一直撞在了背后的石柱上才停下。地面塵埃飛揚,深藍的血液汩汩流淌。他掐住自己的喉嚨,背后的觸手再次繁殖,像是察覺不到痛一樣,再度抽向唐尋安。
沈輕揚擁有天賦17-生命汲取,恨不得抓住一切可能,從唐尋安的身上咬下血肉。
觸手不僅從他的身后涌了出來,也從他的嘴里冒了出來。
他現在渾身都滴著血,模樣猙獰而恐怖,
“是,的確沒有人教過我……”因為氣管破了,他說話的聲音像是破舊的風箱,“我出生就被母親遺棄,因為我的父親是個□□犯,我沒理由怪她。我在垃圾桶被養父母撿到,從小被當做畜生一樣養大。”
“我就是社會底層的垃圾。”沈輕揚撐著胳膊,從地上站了起來,“只有陸言……沒有嫌棄過我。”
如果沒有見過光明,他本來可以忍受黑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