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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曼擰眉,她這樣的反應確實太過激。
關上門,蘇曼和蘇華靜靜的站著,等田玉芬慢慢平靜下來。
田玉芬整個人都在發抖,聽到屋里靜悄悄的,才慢慢平復下來。
抬頭一看,看到蘇華和蘇曼,呆愣了一下,“你們怎么在這?”
蘇曼眉頭擰的更緊,她剛才都沒看到人,只是聽到有人來的動靜,就那樣的反應,到底是為什么?
或者說她經歷過什么?
想想她帶著兄妹二人來趙家窩鋪的年份,還有大哥零星的記憶,蘇曼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一個家境不錯的人家,妻子兒女卻流落到趙家窩鋪,還能是什么原因?
肯定是犯事了!或是,受到了什么沖擊。
田玉芬已經著急的伸腿下床,連鞋都忘了穿,一手一個拉住蘇曼和蘇華,就往外推,“快出去,誰讓你們來的。
快回家去!
你們已經分家,王家的事再怎么也和你們沒關系。”
看到自己的兒女,她腦中那根弦更是緊繃,腦中一片混亂,當年牽連了多少無辜,王家的事,不能牽連到她的兒女。
蘇曼看她眼中的紅血絲,蒼白沒有血色的臉,抬頭眨了眨眼,把濕潤眨回去。
胳膊從她緊抓的手中掙脫,看著田玉芬的眼睛,輕聲問道,“咱們老家到底是哪的?
我親爸是誰?
他怎么了?”
蘇曼的問話,讓田玉芬瞳孔地震,臉色又蒼白了幾分。
使勁的晃著腦袋,“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忘了,全忘了。”
抱著頭,又縮在床角。
眼淚大顆大顆的落下來,片刻褲子就氤濕了一大片。
她不敢說,她一個字也不敢說。
當初,她就是被人請去談話,被人引導著說錯了話,她以為幾句話而已,能有什么事?
卻不知道,外面有人把她的話一字不差的記錄下來。
他們闖進家里,抓走丈夫,罪名竟然就是她說錯的話。
一旦開始被查,丈夫的罪名一項又一項,其中一項竟然涉及到戰爭年月通敵!
她害怕,她驚恐不安,她知道,丈夫,完了!
她去找上面說明情況,可沒人聽她的,她救不出她的丈夫。
怎么辦,她的兩個孩子還小,他們還有很長的人生。
不能背負父親的罪名,為了兩個孩子,她只能登報離婚,回了娘家。
本以為娘家可以讓她們母子三人容身,卻沒想到,不久后,娘家因為丈夫被調查,也遭受到牽連。
娘家出事,爹娘弟弟都被抓走。
那些人喊叫著,推搡著,打砸后,滿屋子的狼藉,封閉的空間,一張張不懷好意的臉,不停開合逼問的嘴。
她被反復審問,調查,不間斷的。
差點逼的她瘋魔。
王老蔫出現那一刻,說畢竟是表哥的血脈,要帶著她和孩子走,她當時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沒什都沒想,就跟著他逃出了省城。
可王老蔫,他就是個魔鬼,是他一點一點吞噬掉了她的母愛,讓她掙扎求生,讓她愧對自己的兩個孩子。
田玉芬呢喃著,不停的用頭撞墻,“死了,都死了,血,。。都死了。。。”
她不能說,什么都不能說,也許現在外面也蹲守著人,偷聽記錄著她們母女的談話。
第170章
燒紙
當年,她帶著孩子,跟著王老蔫是偷偷逃出來的。
戶籍證明都是王老蔫不知道怎么弄來的。
她走后,那邊是什么情況,這些年她一點都不知道。
丈夫最后是監禁還是死刑?是否有人還在找她?萬一被那些人發現,給她定一項罪名怎么辦?
鎮里這些公安的手段溫和多了,沒有證據,到了時間也要放她出去。
蘇曼蘇華對視一眼,田玉芬幾乎崩潰的樣子,兄妹兩心里怎會沒有觸動,心中都泛起一絲不忍。
知道問不出什么,蘇曼出來就和韓濤商量了幾句,簽了保釋,把田玉芬領了出來。
王老蔫殺會計的案子,已經查明,他死刑無疑。可涉及到王大伯的案子,王老蔫身上還有疑點沒有查清,他的判決只能往后拖。
田玉芬從公安局放出來,第二天一大早,王萍和她女婿,就把田玉芬送到了蘇曼家。
“我爸是出不來了,有你們親生兒女在,輪不到我一個繼女養她,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說完,拉著她女婿,轉身就出了蘇曼家,留下挎著一個小包袱的田玉芬。
蘇曼能感覺到她此刻的緊繃,還有緊張。
看到三人那一刻,蘇曼就知道王萍想干什么,她腦中是清明的。
她生她,讓她長大,她養她老,沒什么可說的。可,也只是養她老而已,再多的,貼心的陪伴,柔聲的解悶,。。。,這些都不會有。
心傷了,就是傷了,沒法復原,她無法原諒,也不想委屈自己的心。
田玉芬住了下來,和趙大奶住一屋。
一個院子住,一天見到八百回,蘇華看著蘇曼每次看到田玉芬時,上一秒還笑著,下一秒立馬面無表情。
心里想著,等開春化凍,他結婚的房子蓋起來,就讓田玉芬搬過去和他一起住。
他知道蘇曼對田玉芬的心結,比他的重,心里似乎承受了很多。
王老蔫害他們兄妹,而母親是默認的,甚至是促成的,不管是因為什么,都讓他們兄妹的心受傷。
這份親情的傷痛,太重。
他是當哥的,一直是曼在照顧他,他也得給曼分擔。
要不,看她時時變臉,臉皮和面部肌肉也怪累的。
一起住著,難免的趙大奶會叨咕幾句田玉芬以前的錯處,“玉芬啊,不是大娘說你,這兩個孩子沒有親爹陪著長大,就夠苦的了,你這個當媽的咋能不拿她們當回事?
以后啊,好好對兩個孩子。
現在,還不是這兩個孩子管你?”
田玉芬聽著趙大奶的話,只是點頭。
一日一日,臉上的表情卻是越來越舒展。
她都記不清,有多少年,沒有過這樣的舒心日子。
沒人隨時都在算計你,沒人在你背后不懷好意的看著你,沒人對你大吼大叫,沒人拿你當老媽子,。。。
吃得好,睡得好,喂喂牲口,掃掃院子,做做飯,一切都很安逸,平靜。
轉眼,到了大年三十,又過年了。
田玉芬剛住進來時,蘇曼常常覺得她礙眼,現在已經習慣。
蘇家過的是肥年,下午三點多就開飯,菜不多,卻個個都夠硬。
過年做一大桌子菜,過完年天天凈吃剩菜,蘇曼就沒準備那么多。
中間是一盤紅燒大鯉子,取年年有余的好意頭。
燉肘子,排骨燉酸菜。
炸丸子,炸魚,炸棗,炸蝦片,趙志峰和蘇曼兩人年前去城里逛了一趟,還搞了幾斤大蝦,也油炸了吃。
韭菜炒雞蛋,肉炒干豆角絲,醋溜白菜片。
這韭菜大冬天的難得,是蘇曼在雜物房搭了一個大木格子,栽的韭菜根,那屋冬天給牲口燒水,一直熱乎著,木格子往炕上窗戶臺那一放,還能照到陽光。
長勢不錯,蘇曼不時就割一小把。
再甩一個雞蛋湯,年夜飯就做好了。
一家人團團圍坐在炕桌邊,去年趙大奶,趙志峰也是在蘇曼家一起過的年,今年多了一個田玉芬。
趙志峰笑的那叫一個歡快,去年他許的愿,今年成真了,他和小曼已經是一家人。
“媳婦,吃排骨。”把排骨上的肥肉邊細細的咬掉自己吃了,剩下一點肥邊都沒有,放到了蘇曼的碗里。
以前肚子里沒油水,蘇曼是吃肥肉的,現在條件好了,她吃肥肉覺得膩得慌,就吃瘦肉。
肘子皮不算,那個香卻不膩,她最愛吃。
蘇曼美滋滋的吃了,剝了只大蝦,喂到趙志峰嘴邊。兩人的小動作,家里人都看在眼里,笑在心里,新婚小兩口吶,可不就是愛膩歪。
吃過年夜飯,就是玩牌,看電視,到了八點,電視就開始播放春節聯歡晚會。
蘇曼拿了一個凍梨,咬了一個小口,吸里面的汁水,涼絲絲清甜的梨汁,頓時解膩不少。
正瞇著眼舒服的靠著,一家人邊看春晚,邊聊天,趙大奶興頭頗好的講古,提起她以前遇到過的奇事,就聽蘇華突然道,“曼,給咱爸燒點紙吧!”
蘇曼吸梨汁的動作頓住,卡巴下眼睛,“好!”,是啊,這么些年也沒給死去的親爹燒過紙錢。
他在那邊怕是要窮死了吧,難怪不保佑他們兄妹倆,讓他們差點被王老蔫害死。
別到了托生的時候,都沒錢打點,再入了畜生道。
靠坐在窗臺邊的田玉芬:。。。就,他應該已經沒了吧?也許。。。。唉!
說干就干,趙志峰裹上軍大衣,他速度快,蹭蹭就跑去服務站,不一會就大步跑回來,買了一摞的黃表紙回來,給老丈人燒紙,他也得盡一份力。
剪紙錢,蘇曼對這個并不陌生,以前在王家,清明,麻姑,過年這三個日子,也會給王老蔫的爹娘預備這些。
將大塊的黃表紙,裁成差不多一格尺長的四方形。
對折三次,在折痕處,左剪一個半圓,右剪一個半圓,形成一整個圓形,兩個半圓之間連帶著一點別剪斷。
中間再剪個小長方形。
沿著折痕剪一排,再打開,就是四趟的銅錢的形狀,每個銅錢中間正好是個四方形的小孔。
趙大奶和田玉芬留在家里,蘇曼三人裹上棉大衣,帶上帽子,就去了西大道邊。
邊燒邊念叨著,“第一次給你燒錢,以前沒想起來。”
“你別怪我們,以后每年都給你燒,你要保佑我和大哥,巴拉巴拉。。。。”
遠在省城某部隊食堂,和士兵一起過年的某首長,“啊嚏”打了個大噴嚏,吸了吸鼻子,今年過年可真冷,穿少了啊~
第171章
陳二望
正月里,就是吃吃喝喝,玩玩樂樂。
趙志峰是年前臘月初十回來的,一個多月的探親假期,在家里過完正月十五,就得歸隊了。
蘇曼送他到火車站,趙志峰心里那個不舍,嘮嘮叨叨的囑咐了好一陣,可憐巴巴的問,“媳婦,你啥時候去部隊探親?”
蘇曼心里也是不舍,沒事找事的給趙志峰整了整圍脖,“放暑假我就去看你。”
趙志峰一算,還有四個月呢,沒分開,就已經開始想媳婦了。
“王家的事你不用擔心,我盯著呢。有事給我打電話,千萬別自己扛著。”
蘇曼有些鼻塞,“嗯~”
列車員的哨聲響起,縱然再不舍,趙志峰也轉身上了火車,身后的大背包里,裝滿了蘇曼給他準備的貼身衣物,襪子鞋墊,帶的餃子和鹵肉。
蘇曼回去,蔫蔫的,習慣一個人的陪伴,好幾天才緩過來。
精神一振,開春了啊,今年的事該張羅起來了。
于是,正月二十,大喇叭就廣播,“廣大村民同志們注意了,村民同志們注意了。
登記養牲口的,啊~
已經登記過的,現在就能去蘇家領牲口苗了~
在原來的大場院那邊領~
養牲口的規矩,我再說一遍,。。。”
村支書大喇叭還沒廣播完,村里人就撂下飯碗,早飯也不吃了,急忙往蘇家這邊來。
那牲口苗一批批的,很怕落了后,這批領不到,輪到下批,那不是耽誤掙錢嗎!
陳二望兩口子也是,背上籮筐就飛快的往場院去,他們小跑著,那別人也是大步流星,他們又住在大南頭,到了場院時,那院子里已經排起了隊。
就見蘇曼笑吟吟的坐在一個桌子后面,輪到一個人,就拿出一張紙,簽字按手印之后,就能去棚子那領牲口苗。
雞仔和兔崽是分開棚子領,按著簽字的合同,上面寫好的數目,韓瑤給抓雞仔,癩三給抓兔崽。
第一次領牲口苗,蘇曼規定最多每樣二十只,看養的情況,第二次再調整數目。
一般人家,都是按著最多領的。
領完牲口苗,再去大倉庫那領粗糠苞米面。
村里人把自己準備的絲袋子遞過去,蔣鐵柱估摸著分量舀上小半袋,直接放到地秤上。
小苗稱重,一次領三十斤,多了舀出來,少了填點,她稱的很準,兩人配合的也很好。
一步一步,一點也不亂。
排了半個多點,終于輪到陳二望兩口子,陳二望立時就有些緊張,“蘇,蘇老師,我家領,。。。”
他坐了十三年的牢,年前的臘月初二才刑滿釋放。
回到村里,大家伙的目光,還有那些閑言碎語,讓他抬不起頭來,說話一時就有些磕巴。
也是緊張,怕蘇曼因為他坐過牢,這牲口不讓他家養。
蘇曼笑著拿出合同,“陳二哥,在這簽字就行。
再過一個來月,果園那邊栽樹苗也用人,你要是想干,就過來,到時候計件算工錢。”
陳二望也聽說了栽樹苗的事,卻沒敢想這個活計。
現在,蘇曼和他說話,與平常人一樣的語氣和態度,一點瞧不起都沒有,還肯雇他過去干活,他多久沒受到過這樣平等的對待了?
眼眶頓時有些發脹。
激動的說著,“多謝蘇老師,多謝蘇老師。”還對著蘇曼行了兩下禮。
蘇曼忙扶住他,“陳二哥,別客氣,快去領牲口吧。”
“誒~誒~”
陳二望兩口子往領牲口棚子那邊去,蘇曼看著兩人的背影,不到四十,就已經白了的頭發,暗暗嘆了口氣。
陳二望被判刑蹲大牢,是趕上了特殊時候,也是倒霉,還攤上了偏心的爹娘,和陳三起那樣的自私惡毒,狼心狗肺的兄弟。
十幾年前,村里組織大伙刷標語,陳三起就把標語刷到了電線桿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