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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收拾好出來,陳可南正在穿鞋,沖他一招手,“穿衣服,我順路送你去地鐵站?!?
他頓住了腳步?!拔覜]說要回去啊。”
陳可南莫名其妙,“難道你還要在我這兒過夜?”
秦淮一愣,像是被這句話問住了,默不作聲地盯著他。直到陳可南問“怎么了”,他才走過去,一把抓起外套和圍巾。忙亂中一只手套掉在地上,立馬被他抓起來,在手里捏成一團。
“你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
“真不用我送?”
“不用?!鼻鼗蠢_大門,“今天麻煩你了,謝了。”
陳可南聽了這話,不由得微微擰起眉頭,又覺得好笑,扶著大門看秦淮越走越遠,馬上就要拐進電梯間,突然叫住了他。
秦淮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陳可南鎖好大門跟上去,秦淮還在原地,聽見他走到身邊,就問:“干什么?”
“我就想看看你是不是在等我叫你?!标惪赡先炭〔唤?,“想去酒吧是吧?”
秦淮眼睛瞪得滾圓,耳朵尖也紅起來,“陳可南你找打是吧!”撲上去掐他脖子。陳可南笑出聲來,一邊又去抓他的手,頓時在電梯間里鬧成一團。
陳可南費了好一番力氣,終于逮住他兩只手,“好了!別鬧?!?
秦淮這才安靜下來。兩人對著電梯門各自整理衣服,秦淮捏了捏自己泛紅的耳朵尖,問:“電梯壞了?還不來?!?
過了好一陣,旁邊伸過來一只手,按了向下的按鈕。“傻子?!?
秦淮看著他在電梯門里的倒影,“你剛才也沒發現吧?!?
陳可南不說話,手抄在口袋里,看向旁邊的垃圾桶。
秦淮嗤笑一聲,“大傻子?!?
兩人走到地鐵站,陳可南以為秦淮只是鬧脾氣,沒想到他真鐵了心不回去。兩人沒好好說上兩句,秦淮就翻了臉,一屁股坐在地鐵站的臺階上,一點不管冷風對著他直灌。
陳可南不耐煩地原地走了兩步,“你不回去,行。要跟就跟著吧?!?
他只顧悶頭往前走,穿過街口,上了橋,經過長長的勝口路。路燈的光線從高處灑下來,使眼前空無一人的蜜色世界透露出沙漠般的荒涼。
陳可南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秦淮落在十幾步開外,慢慢地走著,一看見他回頭,立刻站住了,左環右顧,兩只手揣在口袋里,不停地低下頭,用鼻尖去夠圍巾,似乎想把它拉上來蓋住鼻子。影子在馬路上投得很長,像一只巨大的正在啄食的鵝。
陳可南無聲地嘆了口氣。半空里騰起白霧,在風里轉瞬即逝,稀薄得如同清晨醒來前的最后一個夢。隔著霧氣,秦淮似乎望了他一眼,又別開去,踢著從路邊綠化帶里冒出頭的野草。過了幾分鐘,他似乎是覺得索然無味了,就背過身子,望著馬路上風馳電掣的汽車。一聲聲的,拖得極長,像極了什么動物的嚎叫。
“你真不回家?”陳可南聽到自己的聲音被風扭曲得奇怪,像一個陌生人。
秦淮對著馬路不吭聲,吸了吸鼻子。
陳可南掏出打火機,在大風里折騰了將近半分鐘,終于點燃了一支煙。煙霧像女人纖細的手指,從他頭發間穿過?!澳愀襾?。”
第27章
他們走過勝口路,在與撫浦路的交匯口,有一個上了年頭的破舊的商業廣場,是市區最早的夜生活中心。秦淮跟著陳可南走上寬寬的鐵梯,磨得白亮的邊沿和薄薄的積雪混在一處,滿眼都是陰沉的刀光,踩上去就猛地一沉,發出冷硬銳利的呻丨吟。秦淮沒敢去摸那條黑蟒似的扶手,潮濕的空氣里全是血的味道。
各式招牌全都暗著,必須走到跟前,才能借著不知道哪里來的昏光勉強辨認上面的字。寒風像出籠的餓獸一樣在過道里穿梭,秦淮聽到風吹動自己的汗毛,發出干枯稻草般的聲音。
他看見一家店孤零零的亮著燈,陳可南走過去,推開了玻璃門。頭頂的風鈴一響,像一條冰滑進的后頸子。空氣里浮動著甜食溫膩的香氣,秦淮聽到女人的笑聲,然后是腳步聲,一個女人走出來,溫柔地招呼他們。
“你在這兒坐著,等我散場送你回去。”陳可南說,“或者你想自己回家?這是一百塊,你打車回去也夠了。”
秦淮不說話,也不去接,陳可南望了他一會兒,把錢用老板娘端來的檸檬水壓住,站起身來。
秦淮看著他衣服下擺,直盯得眼眶發酸,那人還是一動不動。秦淮別過眼,看向窗外。
“你怕貓嗎?”陳可南忽然問,似乎是含著一點笑意。
秦淮不解地看向他。
“到了家里給我打電話?!标惪赡现徽f了這么一句,走了出去。
秦淮一言不發地坐在那里,只聽風鈴又落下一聲,一塊冰順著他的脊骨滑下去,打個寒戰。
“妮妮,不準亂跑,客人要討厭你了?!?
秦淮抬頭,一只大黑貓跳上沙發,伸直脖子,瞪著黃綠色的圓眼鏡打量他。女老板走過來,一把抱起它,沖秦淮笑了笑,“不好意思,它亂跑慣了。”
秦淮心不在焉地說沒關系。管她要來菜單,卻也只是胡亂地翻,從頭翻到尾,又翻回去。滿眼花花綠綠,叫人頭昏腦脹。老板娘一點不催促,自己坐在高腳凳子上擺弄杯盤,跟著店里隱約的法語小調輕輕地哼。
秦淮知道這首歌,他母親也喜歡,時不時地哼,還教他用鋼琴彈。當然,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后來沒人管束,他學琴越來越疏懶,搬家時秦旭宏就叫人把那架鋼琴拖走賣了。秦淮偶爾還想起那個下午,陽光直灑到黑亮的鋼琴上,如同一片雪亮的刀刃,而他像個夢魘的人,久久不能睜開眼睛。
他又想到那天他跟陳可南在電影院看的《南國往事》,女人坐在窗邊彈鋼琴,男人故意抽走樂譜,琴聲卻沒斷,她早已背得很熟了,為這別有心思的捉弄露出會心的笑容。男人倚在窗邊看樂譜,外面是陰沉的天,后來慢慢下起了雪。
秦淮又望向窗外。露天的鐵樓梯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不知道什么東西的影子傍在那里,仿佛是陳可南下樓的背影被凍住了。不一會兒,風吹翻了一幅廣告,斜蜷在影子旁邊的墻上,好像一個瘦削的女人終于找到了倚靠。
他捂住了額頭,連眼睛一起。他說不出來,他想大概是有些頭疼,或者是別的什么地方。早起總讓人不舒服,那個該死的度假酒店。
“妮妮!那是爸爸的圍巾,不許亂抓!你想爸爸了?他這會兒正忙呢,酒吧里人多,那個地方你可受不了?!?
秦淮拿著菜單走到柜臺,“不好意思,我沒什么想點的?!?
“沒關系呀,”女老板放下了貓,“坐坐也行,你是等你朋友吧?”
秦淮含糊了兩句,問:“請問樓下是有酒吧嗎?”
“對,就在一樓,往里面的方向走?!彼f著,又指向旁邊一道布簾,“你可以從這邊下去,不然走外面好冷的?!?
秦淮道了謝,走下樓去。
一樓總共有三家店亮著燈,都是酒吧,另外兩家在稍遠的地方。秦淮猶豫一番,用力地推開了面前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