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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孩總喜歡纏著你吧?”
陳可南終于皺起眉頭,“你別來給我添亂了?!?
“你那時候也這樣?!毕拈_霽溫和地笑了笑,“有時候我挺懷念你跟在后面叫我夏哥的日子。”他凝望著陳可南的眼睛,伸出手,陳可南垂下眼簾看著停在自己臉旁的手指,但夏開霽最后只是摸了摸他外套上的扣子。“我沒騙你。有些人哪怕過一輩子也很難放下。就像一說情人節大家就想到紅玫瑰,每次我想到我愛過的人里,你都是第一個。你就是我的紅玫瑰?!?
陳可南沉默了。過了好一陣,他無聲地嘆了口氣,站直身子?!跋拈_霽,麻煩你說點人話。這么肉麻,你以為是現代詩朗誦?”
第36章
“你好歹是文學出身,”夏開霽低頭給自己點了根煙,“怎么這么不懂情調?!?
“我當年是被調劑的?!标惪赡弦裁鲎约旱臒?,叼了一支,低頭湊到車窗邊,示意夏開霽替他點火,“別啰嗦了,趕緊走吧,回頭天黑了開車不安全?!?
夏開霽關上車窗,汽車緩緩消失在雨幕當中。陳可南撐著傘站在雨里,沉默地抽完那支煙,朝大街走去。
秦淮盤腿坐在沙發上,不停地咬著自己的唇角。每當他感到六神無主、心慌意亂,就會不由自主地這么做。陳可南去了很久才提著一袋子啤酒回來,像突然換了個人似的,也不怎么跟他講話,一個人進屋就回了臥室,不知道關在里面干什么。
秦淮后悔自己先前在夏開霽面前對陳可南的態度太溫和了,夏開霽一定把他當成一個喜歡圍著大人打轉,對老師唯命是從的跟屁蟲小鬼,說不定背地里還跟陳可南狠狠地嘲笑他。他吐出一口惡氣,視線一轉,陳可南隨手扔在茶幾上的煙和打火機映入眼簾。
他一下子坐起來,凝神聽了會兒動靜,然后端起水杯起身,狀若無意地回頭一望,發現臥室門竟然虛掩著。一點光線透出來,像一柄斜倚在門框上的利劍。他坐回沙發上,把煙灰缸拉到面前,取出一支煙叼著,嘴唇不一會兒就感覺到絲絲涼意,薄荷的氣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秦淮把電視音量調大,在電視劇哭哭笑笑的吵鬧聲里點燃了打火機。
秦淮用盡全力深吸一口,直到內臟里全是薄荷和煙草混合的味道才緩緩吐出來。霧氣遮住了視線,他仰頭倒在沙發上,望著白色的天花板,忽然感到牙根發癢,迫切地想咬一口什么,最好是某種溫熱柔軟的東西。他情不自禁蓋住了眼睛。
陳可南洗完澡出來,差不多到十點了。秦淮歪在沙發上看電視,懷里抱著睡覺的枕頭,電視里正在放紀錄片,小獅子撲到公獅身上咬它的尾巴,被粗暴地轟走了。陳可南拿著瓶啤酒,微微一笑,“你還喜歡看這個?”
“沒什么好看的?!鼻鼗窗驯蛔臃诺搅硪贿?,給陳可南騰出地方,“我也想喝。”
陳可南轉身走進廚房,不一會兒又回來了,把一個黃橙橙的東西拋進他懷里。秦淮被涼得一縮,低頭一看,“誰要芬達?我要啤酒?!?
“只有這個,不要算了?!标惪赡显谒粘龅牡胤阶拢澳蔷涂措娪??!?
“有什么電影?”
“你自己找。在下面那個抽屜里?!?
秦淮跳下沙發,拉開電視柜的抽屜,里面滿滿當當全是電影光碟。他抱出一摞,在落地燈前一屁股坐下了。
陳可南放下酒瓶,探身去摸茶幾上的煙,拿過煙灰缸,低頭一看,忽然停住了動作。他發現里面有兩截煙頭短得出奇,幾乎燒到了頭。他抽煙總是習慣在還剩三分之一的時候滅掉,越往后尼古丁越重,他容易口渴。他端詳了好一陣,突然抬頭朝秦淮看去。
秦淮正來回翻看著一張張影碟,微微擰起眉頭,大概是被其中大半的文藝片弄得有些不耐煩。光線和陰影在他臉上交匯,如同日出時分的原野,不停顫動的睫毛的影子則是馳過的野馬。有一陣子他看得專心,忘記眨眼,那影子就像野馬低下長頸,啜飲明金色的春溪。陳可南第一次發覺秦淮的睫毛生得長。
大約是坐得累了,秦淮放下影碟,左右活動著脖子,下顎的陰影在頸子和鎖骨的那一片皮膚上來回滑動,像一條鉛灰色的天鵝絨手帕。最后他仰起頭,那條帕子頓時滑進領口深處,再也找不見了。
秦淮慢慢向后仰,倒著看向陳可南,問:“怎么了?”
陳可南看見他的下頦和燈光挨得太近,邊沿幾乎變成了晚霞似的金紅色,睫毛和鼻子的陰影落在上眼皮上,像幾只小小的蝙蝠。
“最右邊那一堆里有幾部動作電影,你找找。”陳可南說著垂下眼皮,不再看秦淮。他手里的煙細長,燒得快,就這么一會兒工夫,已經燒到了頭。于是他把它摁滅在煙灰缸里,和那兩只短短的煙頭并在一起。
秦淮選中了一部災難片,推進設備里,陳可南又去開了一瓶酒,回來發現客廳的燈全都關了,沙發上秦淮的眼睛被映亮,像一頭夜巡的動物。陳可南關上客廳和陽臺之間的玻璃門,只留一條窄縫,他住十六樓,晚上風大。回來坐下,和秦淮隔著一個靠枕,影子一會兒近一會兒遠,有幾次秦淮動作太大,影子在陳可南的手上一躍而過,他忍不住握了握手指。
電影里的人們恐慌起來,沙發上的人卻都心不在焉,陳可南覺得根本沒人在看這部電影。果然,沒過一會兒,秦淮又動了動,扭過頭來,問:“夏開霽沒跟你說我吧?”
陳可南盯著電影,“說你什么?”
“沒什么,我就順口說了你幾句壞話,看他是不是跟你告狀了。”
“沒有。陳可南笑起來,“你說我什么壞話了?”
秦淮只是搖頭,打開汽水,空氣里頓時炸開一股橘子的甜香?!拔铱茨銈冴P系挺好啊,當初為什么會分開?”
陳可南想了想,平淡地說:“他跟別人睡,被我碰個正著?!?
秦淮愣住了,似乎沒想到陳可南會回答他,好一會兒才想起眨眼,問:“然后你就把他甩了?”
“差不多吧。后來我們就沒見過了?!?
“你們談了多久?”
“差不多……兩年?”陳可南轉了轉酒瓶,“我記不太清了。”
“你還真舍得?!鼻鼗雌擦似沧?,“說斷就斷了。”
“沒辦法,我不敢見他?!?
秦淮忽然沉寂下去,手指把易拉罐上的水珠慢慢抹掉,低聲問:“為什么?”
“夏開霽那時候有兩輛車,一輛奧迪是他自己買的,奔馳是他爸送他的?!?
秦淮不明白他為什么突然說這個,愣愣地點了點頭。
“然后我把他兩輛車的玻璃全砸了。”陳可南愉快地說。
第37章
之后他們都安靜下來,不再說什么了。電影進入后半段,男人突然跳下火車,秦淮忍不住說:“他是傻丨逼嗎?下車干什么?”說著轉過頭,卻發現陳可南閉著眼睛歪在沙發上,像是睡著了。
秦淮愣愣地望著,仿佛平生第一次看見人睡覺。這么呆望了十幾秒鐘,他終于回過神,躡手躡腳地坐起來,用遙控器調低了音量,人們絕望的嘶吼立刻變成了呢喃絮語。
他深吸了口氣,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心臟撞得胸骨酸疼。他一寸一寸地移動著各個關節,身子傾斜過去,直到膝蓋跪在他們中間的靠枕上,再也不敢動彈了。光線照亮陳可南的腮幫和頸子,像蒙了一層慘白的寒霜,后頸的紋身隱約露出一線,好像是什么會在陰暗的地方不斷長大的怪異生物。秦淮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在陳可南的后頸與沙發的間隙外比劃了一陣,他回憶著紋身抽象的圖形,越想越覺得那像是一只蜘蛛。正這么想著,指尖突然一陣麻癢,仿佛真的有什么東西狠狠咬了他一口。
他忙縮回手,仔細端詳了一番,最后放進嘴里,輕輕吮了一口。
陳可南鼻梁的陰影投在右臉上,像一幅畫被割裂了口子。秦淮伸出手擋在前面,隔斷了所有光線,陳可南的臉頓時暗下去,恢復成完好無損的模樣,被遠處的落地燈熏出一層暗淡的昏光。秦淮慢慢地伸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灑在陳可南的胸前,鎖骨,最后是下巴上。他看清了陳可南的睫毛。一,二,三,四,五……每次數到十四就數不清了。
他再湊近一些,陳可南鼻尖到上唇那一段曲線突然映入眼簾。他想起天鵝的頸子。
秦淮默不作聲地看了一陣,慢慢低下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