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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曉敏等在外面,冷冰冰地注視著他。秦淮和她對視了好一陣,忽然間明白了什么。
“你跟羅雨潔是什么關系?”胡曉敏厲聲問,“是不是在談朋友?”
辦公室天花板的吊扇嗚咽著,大門緊閉,空氣不太流通,有些悶熱,盡管窗戶都打開了。羅雨潔的父親穿著件老式的男式短袖襯衣,胸口洇濕了小片,怒火中燒地把一只手被疊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拍得啪啪作響。
“你們在搞什么?爸媽辛辛苦苦地把你們送到學校里來是干什么的?讓你們談戀愛的嗎?”
羅雨潔低聲抽噎,秦淮一動不動。他在回憶剛才陳可南叫他時的神情,可一點也想不起來。他當時根本沒敢直視陳可南。
“你們才多大啊,就學著搞對象,哪兒還有心思放在學習上面?”羅雨潔的父親還在喋喋不休,額角沾著細密的汗水,鼓起的青筋仿佛泛著油亮的光澤。
“羅雨潔,你有沒有看你五月月考的成績?簡直一塌糊涂!”胡曉敏抽出一張成績單,抖得嘩嘩作響,“你是不是不準備考大學了?”
“你們兩個以后堅決不能再在一塊兒!”羅雨潔的父親繞了幾圈,走回秦淮跟前,“我絕對不能讓你耽誤我女兒的學習!”
秦淮恨恨地望著他。
“現在不是你們玩過家家的時候!天天就想著愛來愛去,未來怎么辦,你們想沒想過?”胡曉敏瞪著他們,“你們這么點大,懂什么啊?”
“怎么不懂了?”秦淮冷冷地說。
羅雨潔的父親和胡曉敏雙雙一愣,辦公室里靜了幾秒,隨后更加炸開了鍋。
下課鈴打過幾分鐘,嚴向雪敲門進來,說陳可南叫秦淮上去。秦淮都不記得自己怎么邁的腿,仿佛是粘在嚴向雪瘦弱的背后,被她扛上了五樓。
嚴向雪抱上英語試卷出去了,石燕和閻榆興致勃勃地討論著什么,陳可南沖秦淮點點頭,兩人走到走廊上。
“我跟你爸媽打過電話了。”陳可南說,“明天他們會來學校。”
秦淮強迫自己抬頭看了陳可南一眼,發現他臉上淡淡的,沒什么表情。秦淮又垂下了眼皮。
“你就這么不想學?”陳可南嘆了口氣,像是無可奈何,“等你畢業進了大學,想怎么談戀愛不行,非得這個時候。”
秦淮沉默不語。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陳可南襯衣的扣子上。陳可南今天穿了件棉麻混紡的襯衣,扣子同樣是麻質的,秦淮幾乎能數清上面經緯線交錯而成的小點。一陣風吹過來,秦淮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他離陳可南這么近。
陳可南見秦淮一直似聽非聽,不由也停下話頭望向他。秦淮看見陳可南的左眼珠被瓷磚反射的陽光映亮,變成琥珀般的金褐色。
“你跟夏開霽在一起了嗎?”秦淮突然問。
“什么?”陳可南怔了一怔,露出相當不悅的神色,“現在這時候你跟我說這個?”
“為什么不行?”秦淮蠻橫地問。
陳可南忽然泯緊了嘴唇,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秦淮覺得自己是一只被箭射穿的靶子。
“這是我的私事。”陳可南冷冰冰地說,“跟你沒關系。”
秦淮一下子愣在原地。
上課鈴已經響過很長時間,偌大的教學樓早就恢復了寧靜,讀書聲遠得像是從夢里傳來的呢喃。陳可南別開眼睛,秦淮只能看見他被陽光染成金色的睫毛。
“我——”秦淮努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嚨里火辣辣地灼痛,“我以后不跟羅雨潔來往了,會耽誤她。我也說不上喜歡她。”
陳可南沉默地聽著。
“我以后也不給你找麻煩了。我想回你那兒補課,”秦淮停頓片刻,忽然咬緊牙關,幾乎是擠出話來,“我們就跟以前一樣行不行?你別跟夏開霽在一起。”
陳可南從欄桿上垂下的手指動了動,然后慢慢握緊了。“你聽聽你自己說的話。”他說,“秦淮,你到底搞沒搞清楚我是你什么人?”
秦淮臉色慘白地看了他半晌,忽然開口,“你都知道。”他篤定地說。
走廊上一片死寂,陽光筆直地穿過他們,發出鐵絲撥動一般的聲音。秦淮突然激動起來,一把扯住陳可南搭在欄桿上的手臂,“你肯定都知道!你明明心里清楚我——”
“別鬧了!”
陳可南一下子甩開他的手,秦淮不由自主地趔趄了一步。陳可南深吸了幾口氣,突然又恢復了平靜,目光攫住秦淮,低沉而堅決地說:“你馬上轉班。我明天跟你父母說。”
第43章
轉班的事辦得非常順利,教務處和學校向來很重視學生早戀的問題,加上秦旭宏從中打點,第二個星期秦淮就轉到了八班——最好的文科班,他和余儷相當滿意。
八班的班主任徐涵似乎對學校的這個安排頗有微詞,但也毫無辦法,只得把秦淮安排到角落的最后一排。她顧不上對秦淮噓寒問暖,其他人也一樣。月底就是期末考試,下周的高考一結束,他們就要開始高考倒計時了。
但秦淮對這嶄新的一切似乎也都漠不關心,每天只是在課桌上蜷成一團睡大覺。
他真恨死陳可南了。
高考這三天學校放假,秦淮哪里也沒去,把自己關在家里。他沒看比賽,沒看漫畫,甚至也沒有趁著家里沒人偷偷打游戲,一直在臥室里的小沙發上躺著。小沙發盛不下他,手腳都吊在外面,長時間血液不暢而發麻發冷,他才慢吞吞地換個姿勢。
晚上他睡不著,找電影來看,動作片的槍戰鬧得他腦子里叮叮當當地作痛。他看起了陳可南以前說過的《華沙的最后一枝鳶尾》。秦淮從沒看過這么沉悶無聊的片子,最后歪在沙發上睡著了,醒來后脖子酸痛。
他把電影倒回到之前睡著的地方,繼續看起來,像是在跟什么人較勁。最后勞埃德·珀西飾演的孤兒在一個清晨拋下了年長他許多的女鋼琴教師,獨自上路,消失在十月的濃霧之中。秦淮情不自禁嘆了口氣。他發覺陳可南說得對,當年的勞埃德·珀西比他后來演的特工和超級英雄都要好得多。
“媽的,陳可南。”秦淮把懷里的靠枕揉得凹進去一個深坑,重重嘆了口氣。
秦淮的期末考試成績不好不壞,秦旭宏難得夸了他兩句,秦淮卻毫無反應,斜躺在沙發上,心不在焉地從余儷新買回來的一束紅玫瑰抽了一枝,拿在手里晃來晃去。
秦淮暑假期間準備參加語言考試,秦旭宏打電話給他的新班主任徐涵,說秦淮不參加暑期補課,徐涵答應得相當痛快。在學校的最后一天,所有課都在講評期末試卷,秦淮無所事事,撒謊說自己不舒服,跑到教學樓角落的音樂教室外面抽煙。
音樂教室在過道的盡頭,秦淮趴在欄桿上,望著對面被爬山虎覆蓋的老樓,開始數究竟有多少片葉子是被陽光照亮了的。
四十七片,要不就是四十八片。他看得眼眶都酸得發疼了。
秦淮按滅了煙,又點上一支。煙盒已經空了,他覺得不太舒服,喉嚨里沙沙地疼。幽暗的走廊像動物的喉管,通到那一頭忽然亮起來,陽光照到墻上和地上,那是陳可南的辦公室。
秦淮的喉頭忽然哽了一下,煙嗆進氣管,他猛地咳嗽起來,好半天才漸漸止住。
遠處傳來一聲門響,秦淮抬頭一看,陳可南走了出來。他沒走很遠,就站在辦公室門前的風口上,低頭點了一根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