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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點時間,并不夠他離開太遠,而案發后龍德殿范圍內已被封鎖,所以他可能身懷血衣與兇器,繼續混入人群中,想來個泥牛入海。更有可能將兇器等證據,藏匿在附近偏僻之處,只要以輔樓為中心,徹底搜查四周,就有可能找到兇器。”
景隆帝點頭,又問:“兇手若刺中葉東樓后,若立刻逃離,又是如何計算布置,恰好在半刻鐘后讓他墜樓?”
蘇晏想了想,說:“葉東樓重傷昏迷后,兇手將他架在圍欄邊沿,找個支撐點,用機關連接到計時器但兇手又怎么預料貴妃娘娘走到階下的準確時刻?這一點臣想不明白。”
皇帝盯著他:“你認為,兇手的真正目標不是葉東樓,而是衛貴妃和她腹中胎兒?”
蘇晏搖頭:“臣不好說。也許并沒有機關。葉東樓重傷掛在圍欄,半昏迷時肢體抽搐,自行滑墜,意外驚嚇到了貴妃娘娘。”
皇帝啜了幾口冷茶,沉思不語。
正在這時,有宮人急匆匆趕來傳訊。藍喜一聽茲事體大,忙進殿稟報,說衛貴妃順利產下一位皇子,母子平安。
景隆帝自十六歲大婚以來,只得三女一子。太子朱賀霖是已故章皇后所生,其余三位公主均為庶出。
皇帝并不熱衷女色,心思不在后宮,導致有位分的嬪妃屈指可數,沒有十分獨寵的。后位空懸數年,也沒有再立繼后的意思。朝臣們認為君王子息單薄,非國家社稷之福,屢次勸他多納妃子,但至今不見什么成效。
故而衛貴妃新入宮才兩年,就懷了龍嗣,又頗得圣眷,很是受到朝堂上下的矚目。而今一舉得男,可想而知,那些年年催著皇帝多生兒子的朝臣們,該是如何欣喜若狂。
蘇晏忍不住偷看皇帝臉色。
皇帝面上是有喜色,然而也喜得有限而矜持,與他前世在醫院產房外見到的,那些緊張、激動、驚喜到撞墻的新爸爸們比起來,幾乎可以算得上是冷淡了。
這位開創了“景隆中興”“宣武之治”的一代明君該不會是性冷淡吧?可沒見史書上說過呀,不知道野史有沒有相關的八卦?蘇晏在心底大不敬地揣測。
景隆帝擱下茶杯,對蘇晏說了句:“朕去看看衛貴妃,你退安吧。”
又轉頭吩咐藍喜去殿外傳旨,繼續封鎖現場,命錦衣衛以輔樓為中心,徹底搜查四周,尋找兇器。另外取畫師們今日所有的院畫,封存入匣,等他探望過貴妃母子,再當眾開啟。
出了殿門,蘇晏覿面便看見,掌印太監那張表情復雜的老臉,正嘆為觀止地注視著他。
兩人走遠幾步后,藍喜方才嘆道:“賢侄好手段哪!能在皇爺面前作嬌作癡,進退自如的,除了小爺,咱家還是第一次見。不,就連小爺都沒這般純熟火候,佩服佩服。”
蘇晏耳根發熱,想起方才情形,后知后覺地難為情起來:“小侄稚拙,讓世叔見笑了。”
“有什么見笑,只要能哄好皇爺,讓他信任你垂憐你,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高明。”藍喜笑瞇瞇地看他,仿佛在看一件可居的奇貨。
兩人剛走到殿外,便見朱賀霖大步流星地走來,面色不善,想必也收到了新皇子誕生的消息。
藍喜是宮內修煉卅年的人精,當即行禮說老奴去傳旨,一句別的沒有就告退了,留下蘇晏單獨面對太子爺的無明怒火。
第二十七章
你我坦誠相待
太子雖說是個無法無天的小霸王,但蘇晏對他的性子摸得有七八分透,每次都能成功滅火,故而也不嫌伺候著麻煩了,反倒看他這一副氣鼓鼓的模樣,跟狗子炸毛似的,覺得很有幾分可愛。
朱賀霖幾乎是奔到蘇晏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狠狠喘幾口氣,鐵青的面色緩和了不少。他問:“父皇沒為難你吧?”
蘇晏沒想到他第一關心的問題不是新皇子,有點意外也有點感動,嘴里答:“皇上寬容仁慈,殿下慎言。”
朱賀霖左右看看,拉著他往僻靜處的偏殿里帶,跟隨他的內官和幾名侍衛立刻把住了殿門。
“衛氏生了個兒子,這事兒你知道了吧?”太子悶聲悶氣道。
蘇晏在他面前心情放松,套話也不說了,直入正題:“知道。殿下可是心里不舒服?”
朱賀霖違心搖頭,嘁了一聲,又大大方方點頭:“在你面前,我就不裝了,的確,我心里不舒服得很。”
蘇晏知道,獨生子當久了,對父母的第二胎必然心懷抵觸,年齡差距越大,抵觸心就越強。現代尚且有逼媽打胎,不打跳樓的,更何況朱賀霖身份非凡,牽扯到的局勢與利害關系更加復雜。
這其中最兇詭,也最要命的,就是儲君之爭。
可惜蘇晏對銘史沒有深入研究,只記得朱賀霖最終當了皇帝,至于是怎么在繼承權爭奪戰中獲勝的,具體內情他并不清楚,似乎牽扯到什么爭國本,又似乎被流放過唉記不清了。
再說,誰知道這里是不是原來的歷史朝代,如果是平行空間呢?如果歷史走向早就因為他這只小蝴蝶而發生了偏移呢?
他既要借助史書,又不能以史書為定論,只能當作一套“據說劃題很準但今年換了個傻逼主編”的高考輔導材料來看。
盡信,他得立足眼下,相信自己的判斷。
眼下的情況就是,一個剛出生的小嬰兒,與朝夕相處的朱賀霖比,他當然毫不猶豫地選擇后者。更何況,衛貴妃本身就不是省油的燈,衛氏一族囂張跋扈,奉安侯又時刻想捏死他,于公于私,他都不會眼睜睜看著太子陷入困境。
衛貴妃懷疑我是太子黨,我還真就黨了,怎么著吧!蘇晏想。
他拉著朱賀霖坐上殿內一張三面鏤空圍子的雞翅木彌勒榻,共同盤了腿,促膝而談。
“別擔心,論長幼,論嫡庶,都是殿下占絕對優勢。皇上對殿下的厚愛,從來就沒有削弱過,東宮之位穩著呢。”
“道理我懂,但民間都說,爹娘愛幺兒。何況我母后過世得早,即便與父皇有再大的結發之情,生死兩隔,也就慢慢淡了。而那衛氏,天天枕頭風這么吹著,我不擔心眼下,擔心的是將來。”
這話一出,蘇晏對太子簡直是刮目相看了。他本以為對方只是個半大的小鬼頭,滿心吃喝玩樂,頂多就是身體強健、腦子活泛,沒想到還有未雨綢繆的遠見。這是天生的智慧,有些人不點就透,有些人點了十萬八千遍,依然是個混沌。
“殿下知道,當太子最怕的是什么嗎?”
“為父皇所厭棄?”
蘇晏搖頭,“這個是結局,不是緣由。”
“愚鈍無能?”
“違法亂紀?”
看蘇晏連連搖頭,朱賀霖驀然臉紅,訥訥道:“莫非是貪玩不愛讀書”
蘇晏笑了:“是草木皆兵。”
“太子自己穩住,東宮地位才穩固。倘若被皇帝批評責罵幾句,就惶惶不安,患得患失;聽到點風吹草動,就草木皆兵,甚至企圖先發制人,只要君主還有幾分頭腦,那就是自尋死路!”
朱賀霖沒想蘇晏說得如此直白,簡直就是逆言犯上,臉色丕變,下意識地傾身過去,用掌心堵住了他的嘴:“我的清河!這話可不能亂說!”
蘇晏卻不管不顧,扒拉掉他的手掌,繼續道:“你看唐太子李承乾,嫡長子出身,取名‘承乾’二字,就是有承繼皇業、總領乾坤之意,八歲就被冊封,儲位本無可動搖。無論他在宮中如何玩鬧,甚至稱病拒不上朝,唐太宗也只是讓魏征好好教導,從不曾有過易儲的念頭。然而他卻妄自菲薄,嫉妒胞弟李泰受寵,懷疑東宮之位不穩,乃至先下手為強起兵逼宮,結果事情敗露,廢為庶人,流放黔州。一個被寄予厚望的太子,何以落得如此下場,還不是因為草木皆兵,自亂陣腳!”
朱賀霖收手捂耳,孩子氣地低聲嚷嚷:“我什么都沒聽見!你趕緊收回去,收回去。”
“這話也就我敢對你說,而且只對你一人說。”蘇晏把太子的雙手從耳朵上拉開,“其他人,有些是看不透,有些是看透了也不會告訴你,一來沒這膽子,二來沒這心意。朝臣也好,皇親也罷,甚至是一個小小的內侍,人人都各有所圖,有的圖利益名聲,有的圖理想信念。
而我圖什么呢?我本是宇宙間的漂萍,自從來到這里,入朝為官,見識過笑臉相迎的,也見識過背后下黑手的。人救過我,我也幫過人,真話假話都說過,可那些都只是我的謀生之道。我就圖活個自得其樂,不被人欺凌,也從未想過去欺凌別人。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還就是這個樸素真理。”
朱賀霖翻手緊握住他,神情激動,面頰潮紅,“清河,你知道我對你好,所以你也想回報于我,對吧?”
蘇晏點頭:“沒錯。我是真心為你好,想看你長大成熟,精益求精,日后登基繼位,護佑疆土子民,開創盛世,萬國來朝。
“我既然選擇登上太子殿下這艘船,就要用我的微薄之力,為你劈波斬浪。當然,也是為了能依靠這艘船的庇佑,不為風雨雷電所苦。”
朱賀霖眼眶泛紅。他咬著牙,重重道:“清河,你我在此約定,永不相負!”
蘇晏又笑了:“所謂‘約定’,實在是鏡花水月。當下赤忱如火,真心如鐵,待到日后變數來臨,物是人非,徒增嘆息。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我同你說句笑話,豫王與他所有的小情兒都約定過,‘天荒地老,此情難絕’。”
朱賀霖的情緒被他徹底帶動,竟有些焦急與惶然:“我與四王叔不同!我永遠不會變,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
蘇晏緊了緊他的手,“我當然相信你,也相信你信我。我也希望,真有所謂的生死契闊,永不變心。”
殿門忽然被輕輕扣響,成勝的聲音在外面道:“奴婢有要事稟報,是小爺吩咐過的事。”
朱賀霖轉頭道:“進來。”
成勝躬著身進來,眼角瞥見太子殿下和蘇侍讀同坐一張榻,還親密握著手,心下猛然一顫,把腰彎得更低。
“說吧。”
“皇爺剛給新皇子賜了名,叫,叫奴婢不敢直呼天家名諱。”
“恕你無罪,說。”
“朱賀昭。”
朱賀霖怔住,嘴里喃喃道:“昭,昭。”
他臉色煞白,眼眶卻紅得像要滴血,喉嚨中嗬嗬有聲:“天日昭昭”
蘇晏看他神色不對勁,忙示意成勝先出去,關緊殿門。
朱賀霖眼白充血,額角青筋直跳,挺秀英武的五官顯出幾分扭曲的猙獰,又像是絕望的寒意。
他從彌勒榻上一躍而起,啞聲道:“你知道宗廟次序嗎?始祖居中,二世、四世、六世位于始祖之左方,稱‘昭’;三世、五世、七世,位于右方,稱‘穆’。
“二世稱‘昭’啊,清河!你說父皇給他取這個名字,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句老話,‘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蘇晏語聲平靜,甚至有些陰惻,“再說,你父皇是始祖嗎?不是呀,你非得強行對號入座,也不怕太祖皇帝從皇陵里跳出來,打你個不孝兒孫。”
被他陰颼颼地這么一說,朱賀霖的狂烈心緒如沸鍋加了瓢涼水,頃刻冷靜下來。
蘇晏也下了榻,逼近太子,嚴厲地看他:“我剛才說的,你都忘了?不可妄自菲薄,不可草木皆兵,不可自亂陣腳!”
朱賀霖心虛地垂下眼皮,“我沒忘”
“沒忘就好,打起精神來。你是大銘儲君,國之根本!”蘇晏負手而立,腰身挺拔,如蒼松直于千仞之壁。
明明是個十六七歲少年,卻仿佛有著嬉笑怒罵掩蓋下的極堅韌的意志,與遠隔五百年時光洪流的極蒼老的靈魂,一雙鳳目風月盡褪,唯見風云。
朱賀霖看得癡了。心底一個念頭逐漸清晰,逐漸擴大,牢牢盤踞了他的精魂。
他想和蘇晏并肩站在峰頂,一覽眾山小,然后指著蒼茫云海中的大千世界,對他說,看,是你為我許下這盛世乾坤。
朱賀霖猛地抹了把臉,擦去所有猶疑、擔憂、動搖與浮躁,清了清嗓子,鏗然答:“我知道了。”
蘇晏滿意地笑了。
“接下來,我該怎么面對父皇,面對衛氏,面對那個新弟弟?”
“勤勉忠孝。不卑不亢。春風拂面。”蘇晏分別給了他三個答案。
“春風拂面的意思是,讓我對那小東西態度溫和,不要心生嫉妒?”
“不,你可以嫉妒,可以不喜歡,這是你的權利和自由。但你不能犯傻,不能讓旁人看出你的嫉妒和不喜歡,以免授人以柄,找到攻擊你的理由。”
“那我整天裝著,該有多累。”朱賀霖抱怨歸抱怨,心里打定主意要聽蘇晏的。
蘇晏拍拍他的胳膊,笑道:“至少在我面前無需偽裝啊,你我可以坦誠相待,忘了么。”
“我絕不會忘,清河也別忘了你說過的,坦誠相待。”朱賀霖定定地注視他,斬釘截鐵。
蘇晏頷首,又提醒:“后位空懸,這是皇上對先皇后的情分。殿下要小心,莫讓這情分被人奪了。我估計衛貴妃有母憑子貴,晉升位分的企圖,無論如何不能叫她得逞。繼后之子,也算嫡子,不能給你的對手任何翻盤的機會。她若是想用兒子來邀功請賞,那么咱們就要讓衛家犯錯,犯大錯,把她的功勞給對抵了。”
朱賀霖點頭:“記住了。”
蘇晏嘆口氣,“這下我真是鐵打金不換的太子黨啦,搞不好要替你操一輩子心。你得保我一世榮華富貴,否則這買賣就徹底賠了,我連棺材本都得折進去。”
“你當我是筆買賣!”朱賀霖失笑,佯怒地推了他一把,緊接著,又張開手臂緊緊擁抱他。
“清河,我知道你不圖功名利祿。我保證,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你就有自得其樂、順順心心的日子過。”
誰說我不圖功名利祿?給我錢,再多都不嫌多,給我權,多大都不嫌燙手。我的話里有幾分真心誠意,幾分借勢而為,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你個傻小鬼,別被我忽悠瘸了!
蘇晏伸手,抱住了太子抽條拔節、肌肉薄實的少年身軀,最后只吐出一句感慨與許愿:“你可得長命百歲啊。”
壓制住心底悄悄彌漫的不安,他決定當一只奮力扇動翅膀的蝴蝶,改變在另一個時空中窺見的,這位年輕天子未來的命運。
第二十八章
與誰私相授受
這個肝膽相照的姿勢保持得久了些,蘇晏被一雙年少熱情的手臂圈勒著,有點胸悶氣短。
他不得已扳了扳太子的胳膊,尷尬道:“殿下,可以了”
朱賀霖下巴擱在他肩窩,心潮仍在激蕩不止是激蕩,是后浪推前浪。
一波后浪想,清河抱著可舒服,不軟不硬,手感正好。
另一波后浪又想,身上氣味也好聞,仿佛宮中零陵香的味道,又較之清新縹緲,也不知是用了熏香還是香露。
平日里嗅到大臣們身上的熏香味,都覺得娘氣,可放在清河身上怎么就這么好聞?
越想越百爪撓心,朱賀霖忍不住問:“你用的是什么香?”
蘇晏被他沒頭沒腦問得一怔,“沒啊,我沒噴香水哦,是肥皂味兒。”
古人好用香,信奉“香氣養性”,從插香草到佩香囊,宋代就發明出蒸餾法提取香露,到了銘代更是五花八門,甚至拿玫瑰、茉莉、木樨等各種香露入酒、代茶、做點心。
蘇晏在前世連須后水都不用的一直男,如今更是沒習慣抹花露,就用小廝在市集上買的“香圓肥皂”,還特地挑了個聽起來最不油膩的“排草”味。
誰知道這個“排草”其實就是靈香草,又叫滿山香、廣靈香、零陵香,端的是甘冽馥郁,沐浴時熱氣一激,滿室氤氳,沁人心脾。可買都買了,還圖團購價便宜買了一大摞,總不能丟掉,只好湊合著用。
被太子這么一問,他覺得丟臉,趕緊推開對方,干咳幾聲。
朱賀霖松了手,還有點依依不舍,“清河喜歡的話,宮中存有不少上等香露,什么香味的都有,回頭我送你幾瓶。”
我!不!用!香!水!我特么只想要上海牌硫磺皂!蘇晏皮笑肉不笑地婉言謝絕,又道:“殿下該走了,回頭若被皇上發現不在場,怕要四處尋你。”
朱賀霖點頭,整了整衣襟,走出兩步,又回頭盯著蘇晏腰身看。
“我才發現,你腰帶換了,午前不是這條。”
蘇晏:“?!”
“就是這條。”
“不是。”朱賀霖肯定地說,“同樣是五品銀钑花,早晨你來東宮時,我見是條軟布帶,只前面一片銀質帶銙。這下卻變成硬革帶,鑲了一整圈帶銙。你什么時候換的腰帶?”
蘇晏臉色有點發綠。原本系的那條軟帶,被豫王當做SM的道具呸,是非法拘禁的工具,留在精舍里了。新的這條是千戶沈柒從自己身上扒下來,給他遮人耳目用的。
回到射柳場后,沒有一個人發現這不起眼的小細節,如今竟被大大咧咧的太子察覺了,這叫什么,張飛穿針粗中有細?
“你和我同乘一車來東苑,并未攜帶備用衣物配飾,哪里又冒出這一條?”朱賀霖忽然想到什么,眼里冒出火光,聲音也疾厲不少,連珠炮似的發問,“你做什么要解腰帶?這條誰給你的?你那條又給了誰?跟哪個不要臉的私相授受呢這是!”
蘇晏背上淌下一滴冷汗,面色從容道:“殿下切莫胡思亂想,什么‘私相授受’,那講的是男女大防。殿下還是好好念書,念正經書,別瞎看那些民間話本,否則被太傅們發現,又要罰殿下抄四書五經了。”
朱賀霖卻怒氣更甚:“兩句話用了三次‘殿下’,忽然這么客套,不是心虛是什么!你不說,好,待我自己查出來,要他好看!”
蘇晏苦笑:“殿真沒人!就是在林中學射時,被樹枝勾落了腰帶,尋不回來,這才央宮女隨便找了一條暫用。”
朱賀霖瞪眼道:“你真當我是小鬼,隨意糊弄!宮女哪里去找五品官員腰帶?好哇,你身為太子侍讀,不好好陪著本太子讀書習武,反倒去跟同僚勾勾搭搭,還想再挨頓廷杖是不是!”
提起廷杖,蘇晏條件反射地屁股疼,臉色也不太好看了,不冷不熱答:“殿下因為一條腰帶要賜我一頓廷杖?”
見他不高興,朱賀霖又有些心慌,語氣不由軟了:“不是,我就嚇唬你一下唉,清河,你不要與人瓜田李下好不好?”
蘇晏扶額:“‘瓜田李下’這詞兒你又是從哪學來的!最近又偷著出宮買新話本了?上次《翰林風月》的事還沒長記性?真想讓我再挨廷杖啊?”
“那本勞什子春宮圖真不是我弄來的,是有人陷害我,你明明知道!”朱賀霖漲紅了臉嚷嚷,忽然想起拔步床的床尾暗格里偷藏的擬話本,什么《月明和尚度柳翠》《張舜美燈宵得麗女》,雖說算不得淫穢,卻也十分香艷,心虛之下,嚷嚷聲也弱了,“我只是只是”
他上前兩步,手指忿忿地戳蘇晏腰帶上的銀帶銙:“摘了!用我這條!”
“殿下饒我一命吧!”蘇晏嘆氣,拍掉了他的手。
朱賀霖當然知道擅用皇家器物是逾制的死罪,眼下氣也泄去大半,覺得沒滋沒味,低聲嘟囔一句新學的詞兒:“招蜂引蝶”
蘇晏簡直要氣笑了。
反諷道:“走吧,我的殿下!回頭被皇上堵在這間屋子里,要治我們‘暗通款曲’的罪哩!”
朱賀霖一愣,臉燒得緋紅,不再理睬他,甩甩袖子,徑自大步走了。
回到射柳場,蘇晏見日頭西斜,再過一個多時辰便要天黑。
恰好御駕從龍德殿內出來,景隆帝面色怡然,想是因為新得了幼子,老懷甚慰。
蘇晏忙往人群里一插,將自己藏蹤躡跡地埋好。
而先前奉命去搜查兇器的錦衣衛,此時也回來稟告,在一處偏僻的草叢里,發現個胡亂刨開又掩埋過的淺坑,里面是一柄帶血跡的短劍。說著,將劍墊在白布上,呈上來。
此劍長僅九寸,吹毛斷發,劍身紋路曲折婉轉,凹凸不平。劍鋒末端靠近劍鐔處,刻著個篆體的“鉤”字,昭示此劍是由鑄劍大師上官鉤所造,因為樣式仿的是專諸刺殺吳王僚的魚腸劍,又名“鉤魚腸”。
皇帝一見這劍,目光黑沉沉地涼下來。
圍觀的幾位六部重臣,其中一位失口道:“這不是豫王殿下的愛劍么?”
去年豫王做壽,上官鉤親自送上三柄劍作為賀禮,其中之一就是這“鉤魚腸”,在場賀壽之人都見過。豫王喜愛這三柄劍,見魚腸小巧,便隨身攜帶,除了上殿面君時摘除,其余時候從不離身,朝內眾人皆知。
皇帝召豫王近前,指著劍問:“這可是你的劍?”
豫王神色自若,答:“是臣弟的劍。”
“為何染血,又拋埋在土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