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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子錯,滿盤皆落索。”蘇晏憾然起身,捂著流血的傷口,朝崇質殿走去。
他沒有回頭看云洗,也不愿去多想這位墮入塵泥的探花郎的結局,總歸逃不過悲涼收場,如詩所讖,“孤鴻一唳驚寒去,冷月千江照影空”。
蘇晏拖著雪上加霜的傷腿,慢慢走出林子,遠遠見兩三個巡邏的侍衛,提著燈籠,從月洞門走進后園。
“什么人?”侍衛喝道,手按腰刀快步逼近。
蘇晏苦笑:“我是司經局洗馬,太子侍讀蘇清河。”
“原來是蘇大人。”為首那侍衛見他一身泥和血,有些詫然,“大人緣何深更半夜在后園走動?還受了這么重的傷?”
蘇晏道:“傷倒不重,只是看著嚇人。這位侍衛大哥,煩請借我一盞燈籠,我自行回殿。”
侍衛們交換了個眼色,為首的說:“那怎么行,還是我等送一送大人吧。”
他話音未落,其余兩人便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蘇晏。
蘇晏被他們夾在中間,動彈不得,心知不妙,想是撞上馮去惡派來的殺手了,便要扯開嗓子呼救。
挾持他的兩名錦衣衛做慣了這種事,早就防著他叫喊,手掌直接捂住口鼻,往僻靜的假山內洞里拖拽。
蘇晏知道命懸一線,拼死掙扎,踢翻了路旁矮燈柱上的裝飾花盆。
花盆摔在石板上,一聲脆響在靜夜中傳出甚遠。范同宣拔出腰刀,吩咐兩名手下:“就在這里解決,省得夜長夢多。按緊了,別讓他叫出聲兒來。”
眼見刀鋒當胸攖來,蘇晏絕望閉眼,心想這下真要死機重啟了,也不知重啟后還有沒下一世,是不是還在這個朝代,還能不能遇見相識之人。
太子、皇帝、千戶、吳名、豫王重重人影在眼前倏忽飄過,他心中忽然生出留戀與不舍,忍不住想自己死于非命后,這些人會不會傷心難過。他不希望別人為他傷心,但又覺得一個人若是死了,如果連為他傷心難過的人都沒有,那也未免活得太失敗,還不如死了的好。
生滅之間,他陷入浮思妄想,驟然聽見風聲呼嘯,緊接著是一聲痛呼。
蘇晏睜眼,只見拔刀要殺他的那個侍衛面朝下撲倒在地,背心插著半根折斷的樹枝。
樹枝有兒臂粗細,端頭尖銳,參差不齊,顯然是臨時掰折下來的。這三尺長的樹枝,還帶點彎曲弧度,如長矛般投擲出去,竟能洞穿人體,這份膂力實在驚人。
蘇晏望著出現在月洞門口的人影,是個披著玄色斗篷、戴風帽的男人,看身形有點眼熟。
挾持他的兩名侍衛見首領橫死,登時急怒紅眼,也不管他死活了,拔刀向那人沖去。
這兩人訓練有素,刀法了得,不像是普通侍衛。蘇晏正擔心手無寸鐵的斗篷人吃虧,下一秒卻見對方連刀鋒都不避,覿面一拳,打得一名侍衛滿臉開花,腰刀脫手飛出,端的是“重劍無鋒,大巧不工”。
另一名侍衛與斗篷人交手幾個回合,也招架不住,只好拼了命地纏斗。
之前那個臉上開染鋪的,見勢不妙,大約又憶及首領的命令,咬牙朝蘇晏撲來。
危急時刻,蘇晏靈臺乍明,想起吳名傳授的一招“葉里藏花鴛鴦腳”,當即施展出來,攔截分撥、掀腳踢擊一氣呵成,最后一腳狠狠踹在對方子孫根上。
那侍衛發出一聲渾不似人聲的破調慘叫,雙手緊捂胯間,弓身如蝦米,篩糠般抽搐起來。
看著都覺得疼到極處,蘇晏不禁慶幸自己沒有偷懶,平日里就著家中老樹的樹干狠練這一招,把樹皮都踢禿嚕了,如今首次投入實戰,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效果還不錯。
斗篷人見他脫困,松了口氣,奪下腰刀將纏斗的侍衛砍翻在地。那侍衛垂死掙扎,拽落了他的風帽。
蘇晏吃驚道:“豫王殿下?”
此刻他滿身污泥血跡,衣衫撕裂,連發髻都歪了,幾縷散落的烏發黏在汗濕的臉頰,顯得既狼狽又可憐,風流昳麗的姿韻蕩然無存。
豫王看在眼中,卻不嫌惡,只覺得心疼,疾步上前問道:“傷在何處?先止血。”
“左臂,還有右腿。”
豫王從自身干凈衣物上撕下布條,挽起他的衣袖,用布條扎緊止血。大腿外側的傷口,因為蘇晏不肯脫褲,只好隔著褲管扎上。
“只是皮外傷,敷點金瘡藥就好。”蘇晏感激道,“多謝殿下搭救。不知殿下今夜這是意外遇上,還是早有防備?”
豫王道:“我今夜本就打算來小南院,途中偶遇一名錦衣衛千戶,假托驚馬,將這紙團塞給我。我見事態緊急,快馬加鞭,所幸及時趕到。”
他掏出懷中揉皺的紙團,交予蘇晏。
“錦衣衛千戶?莫非是沈柒。”蘇晏就著地上的燈籠,打開一看,是一份直奏御前的密折,寫了馮去惡臨時將他調回北鎮撫司,另派千戶范同宣暗殺太子侍讀。蘇晏危在旦夕,自己迫于形勢無法再擔任護衛之責,求皇帝另派人手,盡快前往小南院。
蘇晏微微抽了口氣。
這封密折看著只有寥寥數語,透漏出的信息量可就大了。
首先,沈柒作為一名小小的千戶,竟然能直接給皇帝遞密函,這聯系不知是何時建立的?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沈柒在馮去惡手下十年,從未真正效忠,搞不好還偷偷攥著對方不少把柄。葉東樓被害案發生后,沈柒便決意要背叛馮去惡,于是兵行險著,私下求見皇帝,呈上馮去惡的罪證,冒死出首上官。
皇帝當時并未降罪,否則沈柒的人頭早已落地。或許皇帝對馮去惡早有想法,只是按兵不動,沈柒此舉成了瞌睡送枕。
其次,自己在皇帝的暗示與安排下,成為樁子住進小南院。看似以身犯險,就連太子和豫王都對此頗有微詞,以為皇帝疏忽他的安危。但實際上,皇帝并未放任他置身險境,而是順水推舟讓沈柒潛入小南院,守護他人身安全。所以沈柒才做侍衛打扮,不時在他房中出沒。
皇帝深謀遠慮令人佩服,可真正令蘇晏動容的,卻是千戶沈柒。
雙重間諜哪里是那么好當的!一面要應付馮去惡,暗中作梗救人,又要降低對方疑心,保全自身性命,一面還要確保與皇帝間的聯絡不走漏風聲,就像在懸崖上空走鋼絲,半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
今夜沈柒將這密折交給豫王,大約也是走投無路,迫于無奈之舉了。
但凡豫王起了一點其他的思量,沈柒必死無疑。千戶這是在用身家性命,賭豫王對他蘇晏不僅僅是狎褻騷擾,還有那么些真心實意在里面,愿意連夜趕來相救。
而豫王也沒有辜負沈柒的性命之托,及時趕到,這才從范同宣手下,將他拉出了鬼門關!
這其中多少刀光劍影、暗流洶涌,自己直到此時此刻方才有所明了蘇晏屏息追想,汗透重衣。
他捏著這張密折,仿佛捏著沈柒一顆決熱之心,怔怔坐在路旁巖石上,思緒萬千亂如麻。
豫王見他失神,以為體力不支,忙脫下斗篷,裹住蘇晏全身,將他打橫抱起:“傷勢要緊,我這便送你回房,速召太醫前來診治。”
蘇晏總覺得漏了什么要事,抓著豫王的手臂叫:“等等容我再想想!”
豫王微惱:“孤王在此,你還擔心什么?安安心心療傷,余事自有我。”
“我擔心”蘇晏終于理清思緒,急聲道,“后園里還有個云洗!馮去惡派來的殺手若不止這三個,其他人見了尸體搜索四周,他怕是要撞在槍口上。他是殺害葉東樓的真兇,歸案之前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否則我解釋一百遍,也不能堵住所有質疑的嘴。”
豫王吃驚:“他是真兇?他與東樓有同窗之誼,素來交好,東樓在本王面前還屢次提到,說他生性高潔不趨俗務,是真正的文人風骨。為何他竟要殺害東樓?”
蘇晏被他抱在懷中,膈應得很,掙扎著下地站穩,心底忍不住怒意涌動:“還不是王爺自己做的孽!你要是不去禍害葉東樓,就什么事都沒有了。”
豫王以為他吃醋,竊喜又急切地解釋:“那是還未遇到你之前。若你肯回應我,本王保證今后再不多看別人一眼,只一心一意對你。”
蘇晏半點不信,冷笑道:“王爺抬愛,下官感激在心。可惜下官真不好此道,即便好了,也當尋良人相攜終生,受不得露水情緣的好處。”
“孤王對你蘇清河一片真心,你怎么”
蘇晏抬頭看天,指著云層中一輪時有時無的圓月,嘲諷道:“王爺莫非也要與我對月盟誓,說什么‘天荒地老,此情難絕’?葉郎中郁血未涼,我可不想步他后塵。”
豫王被他臊得羞惱不已,頗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忍不住分辯:“我不是真的貪花好色”后面戛然而止,臉色沉下來,嘴角緊抿,不再吭聲。
蘇晏哂道:“圣人說,食色性也,可見好色乃人之本性,尤其是男人。我知道王爺位高權重,嬖寵如云也是正常,但下官只求這個寵別落在我身上。王爺可知云洗為何要殺葉東樓?”
夜風微寒,他失血發冷,扯著斗篷裹緊身體,提個燈籠,腳步虛浮地往林子里走去,同時將這個案子的始末和云洗的作案動機,一五一十道來。
豫王緊隨在他身后,聽得一張臉白里泛青,青里透紫,難堪到了極點。
蘇晏的話像無形的鞭子抽打在他臉上,若不是夜色掩蓋了神情,他恐怕會掉頭而走,不愿再受這誅心之刑。
沿路走了一圈,不見人影,蘇晏在云洗之前躺過的大青石邊停下腳步,遺憾道:“他怕是已經走了。天網恢恢,他又能逃去哪里呢!”
豫王此時也逐漸冷靜下來,平復了動蕩的心緒,懷著自咎沉聲道:“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的確全是孤王的錯。是我行事荒唐,以為兩廂情愿便與人無傷,卻不想傷人之心,猶勝傷體。
“我將情愛當做消遣,收放自如,便錯誤地推己及人,以為人人都經得起好聚好散,卻從未真正考慮過他人的感受我是當朝親王,權位顯赫,我要聚,誰敢散?我要散,誰敢留?不過是表面上裝作公平的仗勢凌人罷了!”
蘇晏見他身居高位仍肯低頭認錯,且言辭誠懇,切中要害,像是真心反省的模樣,心底對他有所改觀。
又念及今夜的救命之恩,自己也不好再繃著張討伐臉,于是溫聲道:“書上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王爺若能自省,便是吾等楷模。我今夜又說了不少逾矩犯上的話,全因王爺先前說過,與我做朋友交往,既然是朋友,就有互相匡正的責任,焉能見錯不諫。”
豫王難得聽到蘇晏對他說幾句體己話,窩心之余,又覺得悻然,“朋友?本王缺你一個朋友?”
蘇晏自覺受了羞辱,咬牙道:“是下官高攀!不配做貴人的朋友!”
豫王見他誤會,忙上前擁住,無奈嘆道:“你明知我心意,‘朋友’一說只是托辭,是緩兵之計。我是真心愛你,你要如何才能相信?”
車轱轆話又轱轆回去了。蘇晏深恨豫王冥頑不靈,事到如今依然想睡他,氣得手抖,丟下一句“你別跟著我!我現在一眼都不想看見你”,推開人甩袖走了。
第四十章
賣慘還是真慘
蘇晏被豫王氣得七竅生煙,心想我再也不管這個下流好色的王八蛋了,隨他以后是死是活!
他撇下對方,離開園中小徑,提燈穿過林子。那棵大樟樹下,包袱中的衣物證據還在原地,他又往前走到墻邊,見那片“透風兒”仍要掉不掉地掛在宮墻上,露出個黑黝黝的小洞,獸瞳似的陰森。
云洗想是真的離開了,這算畏罪潛逃,歸案后怕是要罪加一等。
蘇晏嘆口氣,沿著墻根走了一小段路,抬頭忽然看見了云洗。
云洗站在宮墻的豁口上,負手看黑沉沉的夜空。月光將他的峭拔身影與幽長宮墻一同剪影入畫,是一幅沉郁難舒的寫意。
蘇晏走近,仰視上方:“你怎么沒走?”
云洗夢囈般答:“走去哪里?天下之大,無可容身。”
蘇晏勸道:“你先下來。葉郎中一案,畢竟因情而起,也算事出有因,你認罪后求皇上酌情寬宥,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或許能輕判個徒刑或流刑”他說著也覺得可能性很低,聲音越來也小。
云洗面上毫無動容,似乎連蘇晏說了什么都沒有聽,自顧自呢喃:“他身中一劍,腳下是令人膽寒的虛空,僅靠圍欄撐住一點生機,那時候,他是什么樣的心情?
“他肯定是恨我的,恨不得這輩子沒有遇見過我,恨自己沒有看穿我藏在冷淡下的狠毒,幸脫虎口又回頭向我尋求慰藉,這才平白斷送了性命。”
云洗的話平淡無奇,卻又椎心泣血,蘇晏聽得一陣不忍,再次勸道:“未塵兄,事已至此,自恨無益,你下來吧。”
他向云洗伸出一只手。云洗俯身,也向他伸手,問:“上面風景不錯,你要不要也上來看一看?”
蘇晏搖頭:“我畏高。”
云洗說:“他也畏高。可我約他在輔樓最高層見面,他還是上來了。”他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哽咽似的輕笑,重又站起身,嘆道:“罷了,上面風景獨好,還是我一個人看吧。”
蘇晏道:“我方才在后園入口,遇見幾名殺手,險些被害。我怕對方還有后手,搜園時殃及你,這才回頭想提醒你小心。”
云洗低頭看他,神情隱在夜色中看不分明,只幾縷垂落的亂發被風吹動,語聲縹緲:“該是我提醒你才是。小心馮去惡。”
蘇晏詫然道:“你知道殺手是他派來的?這個案子馮去惡是不是也牽涉其中?”
“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朋友,目標看似一致的兩個人,往往只能互相利用。為了不牽涉到自己,將沒有利用價值的合作者殺人滅口,不是很容易理解的事么?”
云洗冷冷道:“我不想再提這個人,臟了吹過的風。”
他沿著豁口坡度慢慢朝高處走,登上了三四丈高的墻頂。蘇晏心生不妙,朝他叫道:“快下來”
但云洗已如一只折翼孤鴻,斷然向前傾身,跌下城墻。夜風卷起他沾染了污泥的荼白衣袂,和衣袂上那一枝清氣絕俗的墨梅,也將他最后一句喟嘆依稀送到蘇晏耳邊: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蘇晏手提昏黃燈籠,望著闃無一人、空蕩蕩的宮墻頂。風從曠遠的蒼穹上吹來,把他的心也吹得空空蕩蕩,無根無憑。
身后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炙熱體溫貼上他的脊背,身材高大的男人從身后將他緊緊摟住,低聲道:“你冷得像塊冰,再不及時醫治,皮肉傷也會傷及元氣。”
這股熱意仿佛提供了個堅實的依憑,使得輕飄飄的什么東西可以落地生根,蘇晏心弦一松,閉眼軟倒,暈了過去。
沈柒催鞭策馬,連夜趕回了北鎮撫司。
北鎮撫司的大門朱漆銅釘,氣派又威嚴,兩側石獅怒目抬爪,造型猙獰。
沈柒面沉如水,手按繡春刀柄,腳步不停地穿堂過井,直奔內廳。
進入內廳,他單膝下跪,朝高踞首座的中年男人低頭行禮:“大人,卑職前來復命。”
馮去惡一身御賜的猩紅繡金飛魚紋曳撒,腰系赤金鑾帶,華貴煊赫,威勢奪人。他左手肘支著八仙椅的扶手,看似輕松愜意地側著身,右手卻始終搭在腰間繡春刀的刀柄上,森然審視著座下的心腹愛將。
“你可知,我為何要連夜召你回來?”
沈柒把頭壓得更低:“卑職辦事不力,理當受罰。”
馮去惡又問:“這十年來,你是如何從一個小旗,步步高升,成為如今的正五品千戶?”
沈柒恭聲答:“都是大人抬舉。大人于我有知遇之恩,沈柒粉身碎骨難報萬一。”
馮去惡再問:“你可知,我為何要抬舉你?”
“因為卑職對大人忠心耿耿,甘為犬馬。”
“不錯。因為你沈柒會辦事、會說話,最重要的是,你對我忠心。忠心才是你的立命之本,一旦丟了忠心,你的命也要跟著丟了。”
沈柒抬眼看他,神情有些激動:“大人是懷疑我不忠?我雖愚鈍,但也知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的道理。我眼下擁有的一切,官職、權力、錢財,全是大人所賜,甚至連性命都歸大人所有。大人一聲令下,我便赴湯蹈火,這顆忠心十年如一日,從未變過。大人如若不信,卑職也無從證明,此身是死是活,全憑大人心意。”
馮去惡嗤之以鼻:“說得倒動聽。你若真對我忠心不改,緣何一個小小的太子侍讀,至今取不動他性命?”
沈柒一臉慚愧,道:“每每我對他下手,他身上總要發生僥幸之事,要么便是外力恰恰來攪擾。我也納悶了,怎么就是殺不了他。我懷疑他是不是八字克我?”
馮去惡重重一拍扶手,怒極反笑:“八字?!你竟拿這種子虛烏有的托辭糊弄我!”
沈柒也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搖頭道:“卑職自己也覺得這種想法太過荒謬,還望大人恕我失言。求大人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就是豁出性命,也要取蘇晏的首級。卑職愿立軍令狀,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他語聲鏗然激切,殺氣橫溢,手中刀鋒也不自覺推出寸許,倒叫馮去惡有些摸不透真假,心道莫非真有八字相克一說?
都說寧可錯殺,不可錯信,再讓沈柒去殺蘇晏,馮去惡不放心。但如果只是因為在這件事上數次失手,就認定沈柒不忠將他處置掉,又覺得有些浪費。
畢竟像沈柒這樣得力的手下,整個北鎮撫司也挑不出三五個。
更何況,他若真對蘇晏手下留情,又圖什么?那小子不過是個五品閑職,人微言輕,即便因能言善道受到東宮青睞,吸引了皇帝的注意,也不過是一時新鮮,長久不了。圖色?那小子樣貌倒是上乘,但這么多年從未聽說沈柒喜好男風。哪怕臨時起意,按照他的性子,大不了先奸后殺,又為何要拼著重罰保全對方?
馮去惡慢慢思忖,越發舉棋不定。
沈柒一再失手誤事,不可不罰,否則自己這個指揮使威信何在,其他手下也會心中不服。
既然他自稱忠心,愿意赴湯蹈火,那就吃個重刑,看他是心甘情愿,還是心生怨懟。
馮去惡終于拿定主意,對沈柒道:“你既自知辦事不力,理應受罰,那就說說,該怎么罰?”
沈柒道:“任憑大人處置,卑職絕無二話!”
馮去惡微笑:“我聽說,詔獄諸刑中,你偏愛‘梳洗’和‘彈琵琶’,說是逼供效果最好?”
沈柒低了頭,臉色發白,咬牙道:“大人是要卑職選一樣,還是都領了?”
“都領了吧。”
“是。”
沈柒起身走了兩步,馮去惡又改口道:“還是選一樣吧。你這條命,還要留著替我辦事。”
“是。還請大人為我擇刑。”
馮去惡摸出一枚銅板,隨意丟在地板,正面朝上,于是說道:“‘梳洗’。”
沈柒點頭,二話不說往詔獄去了。
刑房四壁炬火熊熊,映照出滿架刑具,幽幽地閃著寒光。經年血污積在地板縫隙中,刷都刷不掉,與潮氣、濁氣混成一股令人作嘔的冷腥味。人在這里待久了,也就如入鮑魚之肆,久聞而不知其臭。
沈柒脫了曳撒和中單,只穿一條皂色縐褲,赤著上半身。
火光將他深蜜色肌膚照成古銅色,仿佛泛著健美的油光。他上身肩寬腰細,六塊腹肌排列整齊,極為漂亮,后背肌肉線條勁實又不失流暢。
行刑的小旗看得入神,恍然回神后,目露遺憾之色:“真要上‘梳洗’?千戶大人還是去求一求指揮使大人,換個刑吧?”
沈柒趴在刑凳上,淡淡道:“不必多言,上刑吧。”
小旗去拿牛皮繩索,要將他手腳緊縛,以免受刑時疼痛難忍而掙扎打挺。
沈柒道:“不用綁,我忍得住。”
小旗只好放下繩索,低聲道:“卑職也不愿如此,但若不實打實地上刑,怕指揮使大人那邊饒不了我。”
沈柒道:“不怪你。動作利索點,讓我少受點罪就行。”
小旗點頭,舀了一勺沸水,慢慢澆在他后背上。
沸水澆肉,嗤嗤地冒出輕煙,皮肉當即被燙得發白起泡,沈柒悶哼一聲,手指如銅箍般緊緊扣住刑凳邊緣,額際汗如漿出。
如此又澆了四五勺,整個后背皮肉都燙個半熟,沈柒牙關緊咬,硬是沒有發出半聲呻吟慘叫,只是十個指甲生生折斷,雙腿將鐵刑凳絞得咯吱作響。
小旗放下木勺,又拿起一把布滿棘刺的鐵刷,緊張地攥住手柄。沈柒若是叫痛求饒,他心里還舒服些,但這份詭異的安靜,卻讓他膽戰心驚,聲音微顫:“卑職要動手了。”
沈柒喘著氣,喝道:“快!”
小旗把心一橫,鐵刷一下一下耙在他后背,燙得半熟的皮肉立刻綻裂,隨著棘刺勾掛,絲絲縷縷地被揭下來,紅的,粉的,落了一地。行刑中并未流多少血,因為連血也被燙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