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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漢送子”的真相大白之后,受害女眷有的獲得了夫家的諒解,有的被立時休棄,有的自盡全節,而那些經常留宿靈光寺的,更是羞愧難當,被家人厭棄、路人戳指,不得不走上絕路。凡是去靈光寺求嗣生出的嬰孩更是可憐,大者逐出,小者溺死。
負責善后的應天府府尹,不得不將之稟報朝廷,請求批示。皇帝下令將靈光寺查抄出的金銀,撥一部分給京城慈育院,專門收容那些被遺棄的嬰孩,并張榜公告,勒令百姓不得殺嬰,才基本遏止了這股風氣。
此案遺波遠不止于此,還動搖了佛教、道教甚至其他少數教派在京城的民心根基。
豫王趁機上了奏折,請求朝廷拆除包括靈光寺在內的十三座寺廟、道觀,收回千余份僧人與道士的度牒,讓這些出家人還俗為民,并請退還僧田、道田為民田,重新丈量分配。
內閣五位大學士因此又吵了一架,各自上了票擬,三票贊成,兩票反對。皇帝考慮后,批了個準。
這一波操作很是刷新了朝堂上下對這位浪蕩王爺的觀感,在民間亦是贊譽頗多。而那些宗教人士及其信徒們,在背后把他恨了個咬牙切齒,不少方士甚至私下流言,豫王瀆佛滅道不敬神明,他們要做法上告天庭,讓天雷劈他。
豫王聽聞哈哈大笑,說道:“讓他們去做法,本王等著天雷來劈。如若不來,本王不介意也當一回西門豹,讓他們上天做神使。”
當然這是后話了。眼下,豫王正在慈寧宮外,聽聞皇帝在里面請安,不進去湊熱鬧,自找了個臨水的涼亭歇候。
殿內,皇帝見太后嘆息,忽然道:“母后可還記得,朕初登基不久,母后于壽宴上,為喜愛的瓊花品種‘聚八仙’作詩,‘潔白全無一點瑕,玉皇敕賜上皇家。花神不敢輕分拆,天下應無第二花。’此詩一出,天下哪里還有敢私自栽種的,都說是皇家花。南直隸、兩湖等地官員,紛紛挖掘植株,以車船不遠千里、勞民傷財地送至京城,栽種出漫山遍野的花林,以討母后歡心。
“可惜這花在京城水土不服,次年便盡數枯萎,而原產地的‘聚八仙’品種,如今已然絕跡矣。”
太后聲音尖銳地說:“皇帝想說什么,不必拐彎抹角,直接說罷。”
皇帝溫聲道:“身為上位者,對下恩寵容易,愛重難;攫取容易,成全難。對己,自縱容易,自律難。母后是全天下最尊貴的女子,是億萬子民之母,理當以身作則。”
“好個以身作則!”太后一拍炕桌,“你是不是想說,正是因為我對繼堯的恩寵,才導致他借勢作威,犯下大罪,荼毒百姓?”
皇帝拱手請罪:“兒子不敢。”
太后微微冷笑:“皇帝是個好皇帝,是我一手養出的好兒子。可我這好兒子,怎么就不懂母親的心呢?”
皇帝還想說點什么,太后直接端茶送客:“你回去吧,我身子倦了,要休息。”
皇帝只得起身告退,將折子收回袖中,又把一個包袱留在炕桌上,說:“這是慈寧宮遺失之物,兒子幫忙尋了回來,望母后妥善收藏。”
待他走后,太后解開包袱,見是一個玉枕,登時怔住。這玉枕曾是她床上所用,繼堯纏著她討要,說要留做念想。她覺得不妥,沒有答應。誰料那廝恃寵生嬌,偷偷把玉枕拿走,她事后發現,訓斥了幾句,倒也沒有較真非要他還回來。
此番卻因為繼堯事發,玉枕落在了皇帝手上。
太后難堪至極,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猛地抓起玉枕砸在地面,串線崩裂,玉片串珠滾得滿地都是。
貼身大宮女瓊姑聞聲趕忙進殿,勸道:“娘娘息怒,保重鳳體。”
太后急促喘息,片刻后咬牙道:“皇帝有心了!我也有份回禮,你送去給他。”
景隆帝走出慈寧宮,在步廊站了一會兒,無聲地嘆口氣,正要起駕回養心殿,驀然見蓮池旁涼亭里的熟悉身影。他抬手揮退了內侍,舉步過去。
豫王正望著水面上亭亭直立的青荷,不知在想什么,聽見腳步聲接近,人影還在身后三丈外,便轉身行禮:“給皇兄請安。”
皇帝說:“你這身功夫,倒是一點沒落下。朕卻遠遜當年了。”
豫王笑道:“皇兄真是抬舉臣弟。您日理萬機,我吃喝玩樂,同樣都是沒空練功,怎不說我落下的更多?”
景隆帝也笑著搖頭:“行了行了,別得了便宜還賣乖。知道你最近幾件事辦得不錯,只要你能繼續為朕分憂,今后就不再罵你放浪形骸無所事事了。”
豫王收了笑容,上前幾步,低聲問:“皇兄剛從母后宮里出來,是為繼堯那事?母后態度如何?”
皇帝也斂笑,眉頭微皺:“態度有些微妙。對于繼堯之死,母后并無異色,卻因為朕婉言勸她,發了大脾氣。”
“繼堯卑劣不堪,母后明了真相后,自然不會再寵信他。臣弟早就說了,他就是個玩意兒,母后無聊時拿他來取樂而已,皇兄不必太過在意。”豫王故意上下打量皇帝,嘖嘖道,“再說,從小到大,母后什么時候對你真發過脾氣?都是沖我來的。上次我當面抽了繼堯一耳光,她拿胭脂盒扔我,看看,這兒,都被砸青了。”
豫王把額角湊過去給皇兄看。皇帝一把推開他的臉,嘲道:“得了,連弩都射不中你,一個胭脂盒能砸中?”
“從小到大,母后雖罵你更多,心里卻是偏疼你,朕知道”皇帝抬手阻止了豫王的解釋,繼續說,“朕如今擔心的,你也知道。此刻,你我不是君臣,就只是同胞兄弟,你就說說,怎么辦吧。”
面對疑似晚節不保的寡母,兩兄弟此時立場十分一致,心情同樣復雜,故而前所未有地同心同德了起來。
豫王對朱子倫理向來嗤之以鼻,他自己就是個離經叛道的,沉吟后說:“其實也沒那么嚴重,母后守寡近二十年,深宮寂寞,拿個小玩意兒打發打發時間,只要以后不再出繼堯之流的腌臜貨,我們做兒子的,睜只眼閉只眼也就算了。”
就當她給自己整了個人形玉勢吧,豫王把這后半句吞回肚子里,沒敢在皇兄面前說出來。
皇帝皺眉:“我不是非得苛求她清心寡欲,但她身為太后,不考慮自己的名節,不考慮朕這個皇帝的臉面,也要考慮對前朝后宮的惡劣影響吧?死了個繼堯,萬一再來個繼舜、繼禹,將來倘若又出這種爛事,朕還是得犁庭掃穴,必然會損傷母子感情。”
豫王也矛盾得很。他認為世道對男子比對女子寬松得多,鰥夫養一群侍妾男寵,無人會指責,寡婦卻必須一輩子忠貞守節,并不公平。但這個寡婦是自己的母親,出了這種事,他身為人子,一方面心疼母親寂寞枯熬,一方面又覺得尷尬難堪。
兩兄弟正相顧無言,太后身邊的貼身大宮女瓊姑,拎著個罩了布套的鳥籠,走近涼亭,福身行禮。
瓊姑是從秦王府出來的老人,照顧過幼年的兩兄弟,皇帝對她頗為敬重,讓她免禮平身,說:“有什么事,交代下人去辦便是,瓊姑姑年紀大人,不可操勞過度。”
瓊姑獻上鳥籠:“太后囑咐奴婢,將此物親手交給皇爺,說皇爺一見便知她心意。”說罷福身告退。
皇帝接過來,拉開布罩,見純金打造的鳥籠內,太后愛逾珍寶的那只極樂鳥,已成了一團五彩斑斕的尸體。
這種鳥產自遙遠異邦的森林,由西番遠航的船只自海上帶來,進貢給太后,是絕無僅有的一只。其羽毛絢麗,鳴聲悠揚,傳說是住在天國樂園里以仙露花蜜為食的一種神鳥,因此而得名“極樂”。
太后極為喜愛這只鳥,命下人精心伺候,不得怠慢分毫。皇帝有時打趣,“朕若是有個幺弟,母后都不見得心愛若此。”
可如今,這只極樂鳥卻成了具尸體。
豫王打開籠門,伸手進去握住鳥尸,翻看后說道:“尚溫熱,新死不久。全身骨骼盡碎,內臟從嘴里擠出,是活活捏死的。”
他忽然輕飄飄地一笑:“皇兄,母后這是何意?”
皇帝盯著鳥尸,心底有些發寒,面上卻仍是恬淡平和,說:“母后想用這只鳥告訴朕,哪怕她再心愛之物,也不過是個玩意兒。如果朕看不順眼,想勸她潔身自好、勸她克己自律,她寧可親手毀掉這個玩意兒,也不愿因此傷了母子之情。”
豫王從聽見皇帝的腳步聲,直到此時此刻,始終壓抑的、求全的、力圖展現溫情脈脈的一顆心,因皇帝最后這句話中的某個字眼,騰地燃起難以控制的怒火
潔身自好!克己自律!誰都有資格說這種話,只你沒有!
母后是養了面首,即使未必有多上心,即使只當個玩意兒,但她至少不會矯言掩飾,不會表里不一,不會一邊嘴里說著愛惜人才、成全抱負,一邊用催情藥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把人拖上床!
這股憤恨燒得豫王胸口灼痛難當,仿佛連全身血流都蒸騰成了一股劇毒的惡氣,甚至想當面拆穿他這高高在上的皇兄的虛偽面目,向他宣告:你那遮遮掩掩的禁臠,已經是我的人!你待如何,把我關進鳳陽高墻么?
原本他打算讓皇帝親眼看到自己擁美入懷的一幕,這種心態,與其說是敵對,更像是個與兄長斗氣的弟弟,帶著一種“我知道你不能拿我怎樣,我就是要搶回屬于我的東西,把你氣個半死”的天真與直率。
但這只鳥尸,仿佛陡然敲響的磬鐘,如當頭棒喝,給了他一個尖銳的警示
這十年來,他屢屢挑釁皇權,不上朝會、不全禮節,愛來就來,愛走就走,表面慵疏散漫,實則桀驁不馴。皇帝因此對他常有訓斥,卻始終沒有實際上的責罰。
作為被解除兵權的閑散王爺,他有什么資格蹬鼻子上臉?不過是因著皇帝剝奪了他的一切后,對他生出的愧疚之心、補償之意盡管不愿承認,但他的確是仰仗著這一點。如同被砍斷了樹根的木頭,只能依靠在堅硬高大的山體上,巖石一個震蕩,他就得倒伏于地。
他憑什么認為,倘若觸及皇帝的實際利益,或折辱了天子臉面,朱槿隚仍會顧念與他之間那點血脈之情?最是無情帝王家,難道是白說的?
豫王掌心里握著逐漸冰涼僵硬的鳥尸,心頭烈焰一點點收斂凝實,逐漸凍結成冰。
他望著景隆帝沉吟不語的側臉,于絕望中掙出了一絲希望與沖動,突兀地開口道:“母后所謂的‘心愛’,不過是寂寞時精心豢養、必要時也能決然丟棄的小玩意兒,可我不是這樣。我的‘心愛’,是無論如何也要爭取到手、一旦認定就不離不棄的那個人”。
皇帝微微一震,凝眉看他,仿佛因為心同所系,而在剎那間明白了他話中所指,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朕知道你指的是誰,也幾次三番警告過你,別打他的主意,怎么你還是執迷不悟?”
豫王捏緊拳頭,幾乎用盡全力地擠出一句:“那個人,如果我只要他皇兄,你能不能別和我搶?”
皇帝面色沉靜,眼神卻寒霜盡覆,冷冷道:“朱栩竟,你可是忘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一個‘搶’字,就已是犯了大不敬之罪。你身為親王,言行舉止當合乎情禮,更不該出言無狀。”
豫王挑起嘴角,臉色難看地笑了笑:“是臣弟失禮了,望皇兄恕罪。”
皇帝從他掌心中掏出鳥尸,往籠子里一扔,“鳥不會說話,不通感情,被搶來賣去也無知無覺,但人不是。
“栩竟,你要牢牢記住,如果朕心愛的是一只鳥兒,朕會打開籠門放它飛走,并且斬斷任何一只,把箭矢或羅網對準它的手,無論這只手是想傷害它,還是想捕獲它。
“它可以停留在任何地方,亭臺樓閣、山林水渚,金琉璃頂或是野蘆葦叢,當然最好是朕的膝蓋上,但一切都得是它自愿,明白么?”
皇帝丟下最后一句話,負手走了。
豫王看著明黃龍袍的背影,心寒至極。
為了帝位穩固、社稷安寧,皇兄犧牲了他的心愿、抱負與自由。哪怕再不甘愿,再滿腹怨言,他也忍了,一忍就是十年。界碑之約后,他再也沒有踏出京畿一步。
這是十年來,他唯一一次向皇兄懇求,甚至沒有求賜與,只求對方不要阻攔,卻仍然只得到一個冷漠的背影,作為至尊者不屑一顧的回答。
是不是只有成為至尊者,才不必忍受這種被時刻拿捏的屈辱,才能得到渴求的自由與心愛的人?
恍如做夢般,豫王忽然想起了端午那日,在東苑的林中精舍里,自己曾對葉東樓說過的一句話:
“這天底下的好事,總不會被一個人占盡,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除了”
他當時沒說出最后半句話,因為那個念頭模糊且遙不可及,在腦海中不過一閃而逝。
但現在,他終于可以很清晰地把這句話說完:
“除了真龍天子,無人可以從心所愿。”
第九十一章
每根骨頭都疼
靈光寺被拆成一片廢墟,豫王與工部官員敲定的“天工院”設計方案,得以順利動工。
眼下正清場地、打地基、征召民夫,工部忙得不可開交,豫王反倒清閑下來,在書房內反復看蘇晏留下的那本《天工院創辦章程草稿》,把裝訂線都快翻爛了。
他聘請了一批客卿,部分是辦過書院的博學大儒,更多是民間的格物學人才,根據這本草稿進行修正與完善,編纂章程正稿。
豫王估摸,年底蘇晏應該能從陜西回來,到那時,學院整體輪廓已建成,正好可以邀他前去驗看。
走了快一個月,音信全無。能給皇兄上折子,連朱賀霖那小鬼頭也給寄了手書,就不能給我寫封信?豫王心里暗自發酸。
他知道梧桐水榭里那場情事,并稱不上你情我愿,但認為只一開始時用了些強迫手段,到后半程,蘇晏自己也是食髓知味,配合得很。末了的斥罵與巴掌,擱在別人身上是以下犯上,該當問罪;由蘇晏做出來,那就是情趣。
正如俗話所說,打是親罵是愛,又親又愛拿腳踹。豫王不介意被心上人扇巴掌,反正也不怎么疼,甚至想著等他回京后,要是氣還沒消,讓他多打幾頓出出氣就是了。
唯獨鐵板釘釘的一點,蘇晏已經是他的人,這輩子休想從他掌心里逃走。
豫王這么一想,心情好轉不少,于是研磨提筆,給遠隔千里的心上人寫了封濃情蜜意的情書,用詞十分肉麻,封好火漆后,交由王府親衛,鄭重囑咐:“星夜趕往陜西,務必親手交給蘇御史,再討張回信。若是沒有回信,你也不必回來了!”
親衛領了命,當即打點行囊,騎上快馬出發。
與此同時,沈柒在御書房面圣,得到了天子許諾過的獎勵。
因為繼堯一案辦得漂亮,效率之高甚至超過皇帝的預期,景隆帝當場下旨,擢升他為錦衣衛同知。同知為從三品,官階僅次于指揮使,他又執掌著北鎮撫司,實打實成了錦衣衛的二把手。
而“掌印指揮使”的位置,自從馮去惡死后,仍然空懸,早已被沈柒視為囊中之物,只等再立幾次功勛,順理成章地晉升。
畢竟他才二十五歲,從千戶到僉事,再到同知,只用了短短數月,躥升之快堪比炮竹。如果再一步登天,直接把百官們聞之色變的錦衣衛攥在手里,恐怕樹大招風,反而不美。
而且依照今上的性子,對官員鮮少有偏愛專寵。蘇晏算是格外與眾不同的一個了,卻也因得罪了外戚與太后,被不少朝臣聯手彈劾,不得不貶官外放以避禍。
此番自己雖只升了半品官階,但穩扎穩打更好,沈柒心中有數,故而沒有半點不滿足。
叩首謝恩后,沈柒向皇帝稟報一樁涉及外地官員的獄案,不露痕跡地申請出京辦事。皇帝卻沒有立時答應,只吩咐他先把卷宗整理好,就讓他退下。
沈柒心底失望,面上卻并未流露分毫,恭敬告退。
他離開書房后,景隆帝對隨侍的藍喜隨口問道:“這人,你看著如何?”
藍喜自從被皇帝敲打后,更加謹言慎行,哪敢點評官員,只說:“奴婢只知盡心服侍皇爺,不敢輕言他人好賴。”
景隆帝搖頭:“你這老奴,嚇過頭膽子變小,人也變無趣了。”
藍喜心頭一凜,恍然察覺自己因擅自給蘇晏下藥那事挨了要命的警告,終日惶惶,以至于患得患失,失了平常心,再這么下去,怕是真要圣眷不保,忙堆笑道:“皇爺若是不嫌棄奴婢眼界淺,那奴婢可就斗膽胡說兩句了。”
“說吧。”
“沈同知年輕卻不氣盛,堅忍果敢,行事頗有手段,是個梟才。”
這個“梟”字用得巧妙,既指性情兇狠頑強,又因梟、獍皆為忤逆動物,暗示了不循正道,更透出一股森然與鋒銳之感。皇帝琢磨著其中三味,哂笑道:“你的意思是,他未必對朕忠心,將來恐會難以駕馭?”
藍喜知道皇帝從來胸有成竹,有時候,問策未必是真問,只是考驗身邊人的能力,于是低頭答:“西洋人賣的裁紙刀,奴婢總是用不慣,因為太鋒利,不小心就會割手。可皇爺一時興起,用它來雕刻軟玉時,卻從未失手過。由此可知,只要執刀的手足夠平穩有力,就不用擔心被利刃割傷。”
“他可用,也好用,但要壓制著用。”皇帝慢條斯理地說,“正如傳說的兇獸梼杌,見不得天光,卻能震懾黑暗中的魑魅魍魎。且防且用,若反噬其主,則先行誅之。”
“所以,朕上次說了,關于錦衣衛的掌印主官,朕尚未有十分屬意,而今依然如此。”
蘇晏生辰那日醉酒,被沈柒假借口諭送出宮去,雖說此舉暗合了圣意,他解釋時也能自圓其說,但這件事始終是景隆帝心底的一根刺。
景隆帝深思重慮,文武百官無一不在他提防的名單上,只不過是戒心多少的問題,而沈柒這類人物,想要取信于他更是難上加難。
也只得蘇晏一人,干凈剔透地落在帝王心頭,不知怎么的,就是不忍利用、傷害他,不愿見他露出惶恐畏懼之態,希望他意氣風發,放手施展才干抱負。
想讓他如鷹隼一般翱翔蒼穹,搏擊風雨,又想讓他毛茸茸地團在自己膝頭,愛昵溫存。
簡直就跟前世孽緣似的,皇帝無奈又欣然地喟嘆。
藍喜猶豫了一下,“可是,錦衣衛無人提掣,怕是用著不方便。”
皇帝頷首:“遲早是要有個掌印本官的,再看看吧袁斌還是執意要留在南京養老,不肯回朝任職嗎?”
藍喜答:“袁都督已是耳順之年,奴婢上次奉命派人探望,他雖身體尚還硬朗,但總自謙說老眼昏花,難堪大任了。”
皇帝遺憾道:“若是他再年輕二十歲,錦衣衛何愁無人提掣。”
北鎮撫司內,沈柒送走前來恭賀他升官的錦衣衛頭目們,把房間的門一關,臉色便黑了下來。
出京辦事的請求,皇帝雖未駁回,但態度明擺著就是不準。沈柒想來想去,覺得問題還是出在自己曾假傳圣諭把蘇晏帶出宮,犯了大忌。自己當時雖沒有受到重罰,卻損失了君王的信任。
原以為如同探囊取物的錦衣衛指揮使之位,怕也因此失之交臂了。
后悔嗎?倘若不是為了蘇晏,沈柒當然后悔。
但除了蘇晏之外,還有誰會令他自亂陣腳,明知會損害切身利益,依然不計后果地去做呢?
他早知道,蘇晏是他的劫。以為馮去惡死后,劫難便已過去,終于可以撥云見月了,卻不料,前路將更加崎嶇難行。
他不怕行路難,也不怕前方火海刀山、槍林箭雨。他只怕再見不到蘇晏。
母親生前常說,人生一切苦厄,熬到盡頭終有報償。沈柒相信,蘇晏既是他的劫,也是他的道,是萬般酷刑過后的椴花蜜,是漫天冷眼袖手的神佛賜予他的唯一一點善意。若是得到后又將失去哪怕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都讓他恐懼得要發狂。
恐懼令他四肢冰冷,胸口充滿狂烈而暴虐的戾氣,這股戾氣往常可以通過殺人或者施刑,用鮮血與哀嚎去短暫地澆滅,然而現在他不能再這么做,怕血腥氣滲進懷里的錦囊,弄臟了蘇晏寫給他的信。
沈柒取出錦囊,打開那張信紙,反反復復地默念,微顫的指尖在兩行字跡上來回摩挲,仿佛能從中汲取到莫大的慰藉與安存。
胸口的戾氣邪火逐漸熄滅,他又恢復成了那個冷峻強悍、鎮定自若的錦衣衛首領。
“我想見你,想抱你親你,想得我每根骨頭都在疼。”沈柒撫摸著信紙,在一片空寂的幽暗里,像個鬼魂般呢喃,“你呢?你也在想我么?”
蘇晏想哭。
要是早知道今天出門撞太歲,喝口涼水都塞牙,他絕對會死死巴住張千戶,跟隨他的騎兵隊北上,而不是屈從錦衣衛們的淫威,最后把自己陷入絕境。
來龍去脈得從昨夜說起。
張千戶英雄救美劃掉,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打退了王武率領的響馬盜后,蘇晏把清平苑準備賣給他的五百匹良馬(囿長備注:貨款未付)轉手贈送給他,做了個無本生意、順水人情。
原本張千戶的任務,是去清平苑催債,把該分撥給寧夏衛的一千匹戰馬討到手。
誰料囿長閆昌領著他們轉了大半個草場,拿些站都站不起來的病瘦馬匹充數。張千戶當場破口大罵,但閆昌明擺著說了,整個清平苑就只有這樣的馬,若是看不上眼,不妨再去其他苑挑選。
正在僵持間,忽然見遠處狼煙沖天,第一反應便是韃子叩關,他便整隊出擊,救了被響馬盜包圍的蘇晏。
這才從蘇晏口中得知,清平苑是還藏有一部分良馬,但人家寧可冒著殺頭的風險倒賣給走商,也不肯支援邊關軍營,把他氣了個怒發沖冠。
蘇晏安慰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既然閆囿長為了錢,甘愿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那么不妨成全他。”
兩人商議,次日一早張千戶就帶兵沖進清平苑,當面戳穿閆昌的罪行,從丙字號馬圈里把五百匹良馬提走。蘇晏此間并不出面,只等張千戶拿到馬后,順道護送他一程。他要前往靈州。
張千戶詫異問:“你一個生意人,在各府城之間走商便是,做什么死非要去邊關附近,不怕撞上韃子軍隊?”
蘇晏其實想去看看邊關軍營里的情況。根據王辰所言,邊軍人人養私馬,倒賣給官府從中牟利;與閆昌交談時,對方也露過口風,說邊營弊病頗多。他得親眼去看個究竟,才好收集信息,便于后面著手改革治理。
褚淵堅決反對,認為靈州就在長城腳下,毗鄰河套地區,位于韃靼等部經常入侵的路線上,此行實在太過危險,勸蘇晏返回西安府。
而蘇晏計劃的考察行程里,靈州清水營是最后一站,眼看只差臨門一腳,又有張千戶的騎兵護送,自認為相對安全,當然不愿放棄。
褚淵因為延安劫獄事件,挨了皇帝的密信訓斥,讓他須以蘇晏的安危為首要,其他事務均可以延后,此番更是不敢放任他輕身犯險。
兩人各執己見,最后爭執不下,錦衣衛們奉守皇命,幾乎是架著他往回走。
蘇晏氣個半死,偷偷對荊紅追說:“別管那些死頭腦的家伙,你帶我去靈州!”
不想這下連荊紅追都不聽他的,搖頭道:“他們說的在理,大人的安危才是首要。若是要去靈州,等有大軍護衛了再去。”
蘇晏用激將法:“你不是自詡武功厲害,能以一敵百,難道是騙我的?”
荊紅追不上當,無奈苦笑:“我的武功,是千里追殺取人首級的武功,不是千軍萬馬中護人安全的武功。大人真當我是長坂坡上,懷抱幼主七進七出的趙子龍?即便我是,大人也不是可以揣在護心鏡內的襁褓嬰兒。”
蘇晏翻個白眼不理他,自去車廂里欺負捆成粽子的王辰。
一行人告別張千戶,往東南方向的西安府去。
誰能料到天有不測風云,若是依蘇晏所言,冒險前往邊陲靈州,或許反倒無礙。掉頭去西安,反而在剛剛回程不到五十里地,迎面撞上了一伙燒殺搶掠的韃靼騎兵部隊。
可見在大小概率問題上,蘇晏還真不是一般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