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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都好,阿勒坦絕不能死!”
阿勒坦絕不能死。荊紅追記得這是蘇大人第三次說出這句話。
第一次是在陜西,黑朵大巫利用了嚴城雪對北漠人的仇視,以嚴氏毒針刺殺阿勒坦嫁禍大銘,意圖挑起兩國紛爭。阿勒坦中毒昏迷,被侍衛隊送去烏蘭山圣地醫治,卻于中途遭黑朵截殺,不知下落。瓦剌盛傳阿勒坦已死于銘國官員手中,虎闊力勃然大怒,宣布向銘國復仇。那時候,蘇大人就說過:阿勒坦絕不能死!
第二次是在山西,蘇大人來給靖北軍當監軍,卻對豫王“取阿勒坦首級”的說法并不贊同。蘇大人對他說,兩國之間除了戰爭以外,還有其他的路子可走,不是納貢和談,而是外交術。靠強大國力的互相震懾,坐在一張桌子上分吃利益蛋糕,各取所長地合作,同時聯手制裁覬覦利益的第三方。阿勒坦不能死,因為蘇大人認為此人是北漠首領中最能溝通的那一個。
眼下,雙方兵戎相見,儼然已是你死我亡的仇敵,蘇大人又以什么理由說出這句話?
是因為在失憶的這段時間,蘇大人與阿勒坦朝夕相處,生出了不該有的情愫?荊紅追指尖真氣微泄,瞬間將尚未射出的箭矢震為齏粉。
“大人!”他沉痛地說道,“你不記得自己的身份,他阿勒坦難道就查不出來?明知你是大銘內閣重臣,天子之師,卻要強娶你為可敦,這不是利用你來打擊我國君臣民心,又是什么!他有沒有考慮過,萬一此事傳遍中原,且不說老皇帝與小皇帝怎么看待大人,就連大銘百姓也會視大人為叛國逆賊,屆時千夫所指、萬眾唾罵,以大人如此要顏面、重名聲的性子,恢復記憶后又如何自處?!”
蘇彥愣住了。按理說,這是原主蘇清河的身份與立場,就算被唾罵也與他蘇彥無關,他無需有任何心理負擔,但是為何只要一想到那副情景,就會渾身寒毛直豎,如墜冰窟?
所以他打心眼兒里拒絕婚禮,拒絕可敦的身份,會不會也和潛意識有關?
“阿勒坦不知道原不知道我失憶前的身份,他并非利用我,只是執著地認為找到了命定伴侶。”不管這個武功卓絕的灰衣劍客信不信,蘇彥都要替阿勒坦正名,“阿勒坦不能死,因為我想促成兩國結盟,平息導致兩國百姓生靈涂炭的戰爭。
“即使才疏學淺,即使人微言輕,但我既然來到這個世界,得到了阿勒坦還有你、沈柒、豫王、老夜與老霍、斡丹、赫司那么多人的善意與保護,親眼見到民眾的疾苦,聽見他們的呼聲,那么我就不能坐視不理,不能只管在大銘或是在北漠享受高官厚祿、權勢地位,而不盡全力去貢獻自己的所知所學,去努力改變這個世道!哪怕只是朝著更好的方向前進了那么一點點,也算我蘇彥來得有意義、活得有價值!”
荊紅追心中震撼,一時間說不出話。
大人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忘記了阿追和其他所愛故交,甚至忘記了在大銘生活與經歷的一切但蘇清河仍然是蘇清河,“愿為舉火之人”的靈魂成色,無論失不失憶都不會改變。
荊紅追怔然地撥開流矢,格開兵刃,直至飛濺而來的一滴血珠打在臉頰,方才徹底清醒,沉聲道:“豫王與阿勒坦對上了。”
蘇彥心下一凜,定睛望向前方,果然在漫天沙塵中隱約窺見兩騎交鋒的身影,一個黑騏玄甲,長槊在握;一個青驄皮袍、手持彎刀,正纏斗在一處。
馬蹄掀起黃塵彌漫,交戰騎兵來回穿梭,蘇彥實在看不清兩人的具體情形,只感覺槊影揮過人體,疼得他向后一哆嗦。
荊紅追目力極好,倒是看得一清二楚,見自家大人緊張得不行,攥在他臂上的手都要冒青筋了,只得嘆道:“我幫大人觀戰罷。阿勒坦被豫王的槊尖傷了左胳膊,但不嚴重,猶有八九分戰力。”
“他們兩個誰會贏?”
“就馬背上單打獨斗而言,各有優勢。豫王坐騎神俊、槊法精湛,開闔處有龍拏虎攫之勢。而阿勒坦天生偉力、刀法兇猛,進退間亦不乏敏捷機變。”
“那到底再打下去誰會贏?”
“豫王。”荊紅追略作停頓,接著道,“但黑云突騎怕是形勢不妙。兵力懸殊太大,又不占天時與地利。除非豫王不僅贏得幾手,還能當場斬殺阿勒坦,才會有轉機。大人,我們該走了。”
“去哪里?”蘇彥一怔,回想起方才豫王下的軍令如果局勢不利,就叫荊紅追帶他離開戰場,去威虜鎮搬援兵。
“荊紅追。”蘇彥念著有點別扭。似乎有更省事、更順口的叫法,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阿追!對,阿追,阿追!你帶我靠近點,近到阿勒坦能看到我、聽到我說話的距離,可以嗎?”
荊紅追被連接幾聲“阿追”叫得心醉,緊接著聽見這個堪稱離譜的要求,搖頭道:“戰場廝殺聲震天,大人要想讓阿勒坦聽見你的聲音,得湊到他與豫王的彎刀長槊下嘶吼才行。”
蘇彥不甘心:“可你一定有辦法對吧?你武功那么強,跑起來比馬還快那啥,高手風范拿出來呀!”
大人,武功高強可以夸,“跑起來比馬還快”就算了吧。
荊紅追哪里經得起他家大人的懇求,無奈地棄弓拔劍,一手捉住韁繩,附耳道:“在我控馬、擊開流矢與兵刃時,大人一定要坐穩,萬一綁在腰間的皮革斷裂,你就緊緊抱住我執韁的胳膊,千萬別把頭手探出去,記住了?”
蘇彥緊張地點點頭,只覺他手中韁繩一抖,胯下戰馬驟然提速,朝著交戰中心的兩團人影沖去。
風聲呼嘯,騎兵們的兵刃與箭矢撲面而來,都被荊紅追滴水不漏地逐一擊飛,如同暴風驟雨中一座巋然不動的山峰。蘇彥這才真正意識到身后這個灰衣劍客的強大之處只要一劍在手,便能縱橫四海,仿佛天底下沒有任何人力與物力能傷及他。
這樣的絕世高手,甘愿伏身成為原主的侍衛,哪怕舉止再親密,也依然一口一個“大人”地放低姿態,仿佛始終謹守著某種被他視為準繩的本分。蘇彥有點唏噓之余,不禁懷疑這個荊紅追對原主也許只是暗戀,并沒有實際上發生關系?因為始終不敢冒犯他的大人,所以只能趁著“失憶”偷偷揩油。這么一想,頓時覺得對方看得順眼了許多,是個發乎情、止乎禮的好漢子。
不多時,兩人一騎已逼近交手中的阿勒坦與豫王,相隔只有十丈,能清楚地看見人影了。但因周圍戰斗喧囂,蘇彥覺得自己再拼力呼喊,對方也聽不見。
荊紅追勒馬停駐,松開韁繩,把掌心抵在蘇彥的丹田處:“大人盡管正常說話,我會用真氣將聲音送到他們耳中。”
真氣還有這等功效?武俠中的傳音入密啊這是!蘇彥嘗試著叫了一聲:“阿勒坦。”
果然見阿勒坦猛然轉頭,循聲望向他,流金雙瞳驀然亮起,張嘴叫了聲什么。蘇彥聽不清,但從口型判斷,應該是“烏尼格”。
豫王本可以趁對手走神,給他一槊,但也被這聲音驚到,同樣轉頭望來,朝荊紅追皺起眉頭,運足中氣喝道:“荊紅追!你奉的軍令呢?!”
荊紅追朝豫王滿懷歉意地抱拳:“先奉大人之命,再奉軍令。”
豫王簡直要被這個“大人之命就是圣旨”的貼身侍衛氣死:“他失憶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他恢復記憶后會后悔的!”
荊紅追道:“他的確失憶了,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即使將來后悔,也有我陪著他,遇山開山,遇水搭橋。”
蘇彥簡直要把“阿追”引為知己了,心想媽的這么忠誠又貼心的侍衛誰不想要啊!偶爾愛摸個一兩把的就讓他摸唄又不掉塊肉!
“圣汗殿下,豫王殿下,”蘇彥集中精力,注視著兩軍主將,“都退兵吧!”
阿勒坦面色一沉。豫王嘴角掛起一抹頭疼又無奈的哂笑。
“這一仗為何而打?”
豫王抖落長槊上的血滴,一指阿勒坦:“你問他!為何要興兵進攻大銘邊境,擄走我靖北軍的監軍大人!”
阿勒坦震聲道:“為了草原部族的活路!為了經年不公的交易!為了救回被你強搶走的我的可敦!”
豫王凌厲地瞪向他:“誰是你的可敦!趁清河失憶強取豪奪來的名分,也配栽贓在他頭上?你要真是條漢子,就等他恢復了記憶,再來問他愿不愿意嫁給你!”
阿勒坦愕然望向蘇彥:“你失憶?那么你告訴我的身世都是編造的?”
蘇彥實在沒想在這個時候、這種局面中攤牌,三言兩語又說不清,只能含糊道:“不是失憶這么簡單咳,也算是一種失憶吧!總之我不是故意騙你。一頭霧水地落在陌生軍隊手里,成了俘虜與奴隸,語言又不通,那種情況下任誰都會想著自救好嘛。我若不編造個合情合理的身份,真要被當做奸細砍頭了。”
他說得懇切,阿勒坦心里倒也體諒了幾分,仍不滿地道:“回到旗樂和林后,你可以向我坦白,可你沒有。”
“我因為撞傷了腦袋,都不記得這具軀殼以前是什么身份、做什么的了,怎么坦白?圣汗不是也說,以前的事忘了許多,我若是要你逐一說明,你能回憶得起來嗎?”蘇彥抓住機會倒打一耙,反正氣勢上絕不能輸。
撞傷腦袋不假,自己因中毒而損失了部分記憶也沒錯,阿勒坦不好再責備他,便說道:“只要你能回到我身邊,其他的我一概不追究。這場仗也就不必打了。”
“放你娘顛倒黑白的狗屁!”豫王回到軍營后,行伍之氣重回身上,又被當面撬墻角,恣睢無忌地爆了粗口,“弄清楚是你趁暴風雪搶了我的人,如今這叫完璧歸趙。我沒追究你們就不錯了,再胡攪蠻纏,斬了你這北蠻子的首級,掛在靖北軍的轅門示眾!”
阿勒坦大怒,厲聲喝:“來斬!我下一把薩滿法器便是用你的腿骨做成!”
見兩人又戰成一團,蘇彥以手覆額,咬牙道:“阿追,調大音量,好好照顧一下這兩雙不聽人話的耳朵。”
荊紅追點頭:“大人隨意說。保證旁人聽不見,他兩個震耳欲聾。”
蘇彥褒獎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氣沉丹田,舌綻春雷:“都他媽的給老子住手!!!”
猶如雷霆自九霄當頭劈下,交戰中的兩人各自向后仰身,不由自主地用手掌捂住了耳朵。戰馬也被主人的驟然動作驚到,接連后退了幾步。
蘇彥對這效果滿意極了,又拍拍荊紅追的胳膊,示意可以小聲點了,然后開口說道:“阿勒坦,你看過來,聽我說。”
阿勒坦放下手掌,神色復雜地望向他的在瞬間爆發出驚人氣勢的可敦,“草原雄獅的頭銜將來可以易主了”的念頭一閃而過。
在他的注視下,蘇彥又恢復了文質彬彬的書生模樣,十分心平氣和地說:“圣汗,我的確不能成為你的可敦。”
豫王面露得色,指間戲謔地轉了一下長槊。阿勒坦則如冰雪覆頂,目中透出失望而挫敗的憤怒與傷痛。
“但是阿勒坦,我愿意成為你的烏尼格。”蘇彥說著,從懷中取出那根墨綠色的緞帶即使跳河后更衣,他也沒忘了把這緞帶繼續帶在身上然后鄭重地扎在了額間,朝阿勒坦微微一笑,“我不想要金礦、名貴的波斯地毯與攝政王的尊榮,也不想看見血肉飛濺的戰場。你先退兵,然后帶著真心,而非帶著軍隊來找我,我就跟你走。
阿勒坦怔住了,難以置信,驚喜交加。
豫王也怔住了,難以置信,五雷轟頂。
“時限是十日。”按照阿勒坦之前說的,離毒發還有十余日,這個期限內肯定來得及。
“記住,真心與誠意,好好想想我要的是什么。”
說完,蘇彥又望向豫王:“別打了,再打下去,就算阿勒坦單挑輸給你,黑云突騎也將遭到重創。留著靖北軍的有生力量,放在更有意義的戰場上不好嗎?”
豫王不甘地怒視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蘇清河,你這趟北漠之行可有不少好事,得向本王老實交代!”
荊紅追下意識的把胳膊往蘇彥腰間一攬,是全無底線的保護架勢,道:“我也想聽這份交代,但還請豫王殿下不要‘嚴刑逼供’的好。”
阿勒坦現在就想把人帶走,但知道蘇彥其人外柔內剛,這番話既然當眾撂下,就不可能收回。再說,烏尼格想要他帶來的真心與誠意究竟是什么,他也得仔細想想。十日之內,他一定能找到他的小狐貍,毛茸茸地團在臂彎里,帶回家。
吹了一聲尖銳曲折的唿哨,引得頭頂天空群隼唳鳴不止,阿勒坦干脆地下令撤兵。
豫王也命人鳴金。
兩支軍隊的騎兵手持兵器,各自戒備地驅馬后撤,逐漸在中間拉開安全距離,把陣中的四人身影,像退潮的礁石般顯露出來。
阿勒坦深深地看了蘇彥一眼:“烏尼格,我相信你說到做到。”
蘇彥伸手觸摸額間眉勒:“正如我相信阿勒坦的心意。”
阿勒坦笑起來,迎著拂曉晨光的流金眼瞳中,依稀又尋回了昔年的草原秋陽般的澄朗氣息。他以右手撫著心口,朝蘇彥微微欠身,調轉馬頭,喝道:“走!”
豫王心里的酸、辣、苦,沿著血液流遍全身,連長槊都仿佛要握不住了。他一時殺不了阿勒坦,又奈何不了蘇清河,便拿煞氣騰騰的目光瞪向荊紅追:“你也撞了腦袋?由著清河挖坑給自己跳!”
荊紅追反問蘇彥:“倘若阿勒坦帶來的東西讓大人滿意,大人真要跟他走?”
“是啊,說到做到。我說了跟他走,但又沒說走了以后就不回來。”蘇彥目中閃過狡黠之色。
豫王含怒道:“阿勒坦敢再來,我必殺之。”
荊紅追瞥了豫王一眼,問蘇彥:“‘回來’的意思是,大人愿意隨我們回大銘?”
“我必須要去一趟大銘,不然怎么達成我的目的?屆時還要借助豫王殿下的力量呢。”
豫王此刻并不想跟蘇清河說話,只想找個不被打擾的地方把人肏暈,然后看看能不能恢復記憶,不能的話就多肏幾次。他對荊紅追說:“先南下去威虜鎮與華翎匯合,暫時歇腳。好好探一探他腦袋里的病灶!”
第398章
腦子里有個包
帶著兩萬靖北軍在威虜鎮附近待命,隨時準備接應黑云突騎的華翎,與叛逃出旗樂和林,準備找個暫住地背刺阿勒坦的胡古雁撞了個正著。
兩邊結結實實打了一仗。華翎身上又中一箭,但好歹雪了前恥,因為以逸待勞,提前發現敵軍動向并設下埋伏,把胡古雁麾下三萬騎兵打得節節敗退。
胡古雁又想回瓦剌王庭去,謀士嚴瑯繼續攛掇他往南行軍:“靖北軍大部人馬全在北漠境內游擊,銘國邊境空虛,我們不如先進攻河套,繼而直搗靖北軍的老巢太原,一來合了兵法中趁火打劫之計,二來又可以搶得人畜錢糧過冬。此戰但凡有斬獲,便算是個大功績,對提升臺吉在草原的聲望大有裨益。”
“阿勒坦那邊難道就這么放過了?”胡古雁想起養兄弟仍如鯁在喉,非得親眼見其殞命才安心。
嚴瑯道:“當然不能。即使臺吉放過他,他也必定不會放過你。只是眼下時機不佳,須得徐徐圖之。臺吉你想,幾萬靖北軍藏身在旗樂和林附近,定是要與豫王匯合后進攻王都,阿勒坦焉能不回師來救?到時兩軍鏖戰拉鋸,我們避其鋒芒先去劫掠銘國,待兩軍戰力疲竭,再殺個回馬槍。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不好嗎?”
胡古雁被說得心動。他本就不滿阿勒坦因為幾場暴風雪就撤兵的決定大軍都行到云內平川了,再近一步就是河套與長城,竟然在敵國門外止步,眼望寶山空手而歸?
如今正是趁虛而入的好機會。阿勒坦做不到的事,他胡古雁做到了,此戰既能補充大量物資,又能打擊阿勒坦的聲望,何樂而不為?
當即整頓戰后人馬,尚余兩萬多人,兵臨京師幾無可能,但叩關劫掠綽綽有余,胡古雁重新規劃了行軍路線,打算南下后取道沙井,從偏頭關西北入侵,經由岢嵐縣深入晉中地區,狠狠殺掠一通。
嚴瑯垂目注視大銘地圖關防線上的太原軍鎮,神色莫測。
豫王帶著黑云突騎,與荊紅追、蘇彥一同來到威虜鎮時,戰火硝煙剛剛散盡,華翎正忙著指揮人手打掃戰場,收殮陣亡將士的遺體。
威虜鎮被毀得七七八八,牧民們全被綁在幾個大穹帳里,男女老幼均是一臉愁苦,等待一場又一場的戰役過去。之前是韃靼與瓦剌打仗,如今北漠一統了,又要與銘國繼續打仗,他們的羊群沒有喪生狼口和風雪,而是死在馬蹄、流矢、火銃槍彈與過度驚嚇之中。
豫王與華翎等人對這些非我族類的慘狀無動于衷,不會去做那些殺虜的暴行,但也未必在意他們的死活。
蘇彥卻因為與北漠百姓有了更深的接觸與了解,于心不忍,勸說豫王:“都是些無辜的牧民,放了吧?”
豫王因他當著自己的面琵琶別抱,還表示愿意跟阿勒坦走,一路上都在生氣,沉著臉不理睬。
華翎見氣氛不對,偷偷把蘇彥拉到一邊,說:“蘇大人,將軍在氣頭上,你別與他計較。說來將軍好久沒生悶氣了,他越是這樣,越表明心里在意,跟自己鬧別扭呢。回頭蘇大人給他勸幾壇酒,再說些軟話哄哄也就沒事了。將軍還能真生您的氣?”
蘇彥并不覺得自己哪兒做錯了。與豫王、荊紅追和沈柒有關系的是蘇清河,又不是他蘇彥,他依著本心與使命感,選擇幫助阿勒坦活命與建立兩國聯盟,有什么問題?
但豫王一改前態,對他冷著個臉子不理不睬,他也覺得有點沮喪,心想:低頭說軟話不可能,陪著喝喝酒還是可以的。
“那些牧民能放了嗎?”蘇彥又問華翎。
華翎搖頭:“現在不行。北漠男丁全民皆兵,你別看這會兒拿起羊鞭是牧民,回頭執弓上馬就是騎兵。只囚禁已經算是仁慈,等我們大軍離開此地時,不去殺戮他們便是了。”
蘇彥知道豫王只是打算在此暫歇,想必牧民們關個幾天也就自由了,所以也就不再繼續說情。
用餐、洗漱之后,蘇彥回到分配給自己的氈帳里休息。從出宮、跳河到臨陣、行軍,一波三折,他覺得從身到心都疲憊得很。
剛脫了衣袍與靴子躺上床,氈帳的門被人掀開,卸了盔甲的豫王領頭走進來,隨后是荊紅追。
蘇彥坐起身,皺眉道:“兩位有什么事?夜深了,我準備就寢,有事明日再說。”
豫王左手拎酒壇,右臂挽了好幾圈細長繩索,朝他微微冷笑:“正是要趁夜深人靜,無人打擾時來找你,重、溫、舊、夢。”最后四個字說得慢條斯理,仿佛在舌尖同時裹纏著曖昧的溫情與不堪的威脅。
蘇彥心底警鈴大作,一邊極力保持冷靜,一邊悄悄將手伸入被窩,摸索他從戰場上撿到后藏起來的一把割肉小刀,嘴上說道:“我與王爺初識不過一二日,哪來的舊夢,況且王爺不是答應過我,會注意保持距離?”
豫王把酒壇放在案幾上,一圈圈慢慢解著手中長繩:“本想給你時間調理,可你做了什么?在戰場上向敵酋示好表白,還給人十日時間去準備聘禮,接下來是不是準備當著本王的面,與他洞房花燭?與其讓你去浪個北蠻子野漢,不如綁起來直接辦了,說不定受些刺激,就能恢復記憶。”
蘇彥恨不得跳起來抽豫王大嘴巴子,但鑒于雙方戰斗力懸殊到沒法計算,只能另尋出路,他勉強干笑:“王爺說笑了,什么聘禮花燭的,沒這回事!那什么,孫子有云‘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我這也是用計降他,王爺千萬莫要誤會。”
豫王向荊紅追耳畔微語:“這是真失憶,絕非假裝,否則我說他浪,他當下就能把我天靈蓋掀了。”
荊紅追板著個臉,同樣微聲回道:“你再言語羞辱大人,我也想把你天靈蓋掀了。”
豫王倨傲地嗤了聲,轉頭又道:“少花言巧語。要么乖乖配合,要么繩索與烈酒選一個。”
這是被捆綁著強上和被灌醉了強上二選一?蘇彥嘴角的干笑變成了忍怒的肌肉抽動,咬牙道:“當著阿追的面,王爺就不要再嚇唬我了。他是個忠肝義膽的好侍衛,不會眼睜睜看著王爺對我實施暴行。”
“忠肝義膽?”豫王像聽到了個天大笑話,面露嘲諷,一步步逼近床邊,“一個逮著空就爬床的侍衛,你倒跟我說說怎么個好法?是把件好,還是功夫好?”
臥槽,看似聽話的侍衛也是個狗比!完了,這下我真要涼!蘇彥忍無可忍,將驟然拔出的小刀往對方身上刺去可惜沒刺到肉,只削斷了手上的繩索。
豫王欣賞地吹了聲口哨:“比從前的棋盤又厲害了。”
蘇彥怒視他:“畜生!”
又怒視荊紅追:“畜生不如!”
“夠了!”荊紅追一拳砸向豫王,豫王曲臂去擋他手腕內側。勁力相格后真氣猛地炸開,豫王被震退了兩步。
蘇彥只覺一陣厲風撲面,下意識后仰,腦袋撞在帳壁上,幸虧不是硬的,不然他怕自己又要腦震蕩。
荊紅追伸手托住蘇彥的后腦勺,低聲道:“大人莫要聽這浪蕩子胡言亂語,他故意嚇唬你的。一會兒我要為大人探查體內經脈,他怕你因為抗拒而受內傷,便想著先兵后禮,打一棒子再給個甜棗,好讓你乖乖配合。”
蘇彥很不爽:“狗屁,我看他就是惡趣味,愛玩捆綁的變態流氓!”
豫王微怔,厚著臉皮笑起來:“要說好這一口的究竟是哪個,上次可是清河你親手綁的我,還對我說什么對了,說‘將軍這副健壯身軀被五花大綁的模樣,令我頗有些意動,日后能否時常見到?’莫非清河連這個也忘了?”
蘇彥露出被雷劈的表情,心里把不要逼臉的原主唾棄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荊紅追則愣了一下,皺眉道:“大人有這喜好,怎么從不對我說起,是嫌屬下身板不夠健壯么?”
你都一劍破萬法了,再健壯你還不得上天?蘇彥深吸口氣:“行,好樣的,你們的殺威棒奏效了。我接受檢查,只要你們不把任何東西伸進我的身體,可以了吧?”
荊紅追為難道:“任何東西真氣也不行?”
練武之人的真氣究竟是個啥玩意兒?算了,就當是B超吧,蘇彥勉強答應:“只能真氣,其他一律不行!”
荊紅追松口氣,請蘇彥盤腿擺出個五心朝天的姿勢,自己也脫靴上床,坐在他身后,正色道:“一會兒我會將自身真氣輸入大人體內,分化為萬千細絲,沿著體內所有經脈慢慢推進,沿途打通淤塞、活絡血氣,最后行至大人后腦受傷之處,探查究竟是什么影響了大人的記憶。
“運功期間,大人不會覺得痛楚,或許會有一些經脈漲熱、拉扯的感覺,還請大人稍加忍耐,只管放松全身,絕不能亂動,以免我真氣走岔,危及大人。”荊紅追之前也考慮過點穴甚至把人弄昏睡之類,但效果都比不上自然放松地去接受來得好。
蘇彥無奈點頭:“放心,我這人惜命得很,從來都是謹遵醫囑。不過阿追你可得替我兜底,我這是(不得不)信你,才讓你任意施為的。”
荊紅追聽得心口發熱,沉聲道:“我會拿自身性命給大人兜底。”
豫王又嗤了聲,對蘇彥說:“別聽他動不動就把‘命給大人’掛嘴邊,攻心呢這是。有我給你護法,他萬一出岔子,我會立刻接手,將你體內的真氣全部導入我的體內,要炸也是炸我的經脈,你不會有事。”
荊紅追斜乜了豫王一眼:“他這是賣恩,大人不必聽在耳中。”
蘇彥被兩個互相揭短的狗比吵得頭疼,不耐煩道:“廢話少說,快點開始。”
荊紅追將雙手掌心貼在蘇彥的后心,開始輸入真氣。蘇彥盡量放松身體,仍忍不住有些緊張地閉上雙眼。
豫王站在床邊,面上神色自若,體內真氣卻蓄勢待發,隨時準備應對意外。
這次的操作,比之前面對景隆帝要輕松不少,因為景隆帝當初臥床昏迷多時,氣血兩枯,腦中病灶又十分嚴重復雜。而蘇彥體內淤塞的經絡結節并不多,他可以較為輕易地打通。
他的真氣在蘇彥體內分化為網,各線推進,最后有幾縷行至腦內時,果然在枕骨處發現部分脈管斷裂與萎縮的痕跡,想必就是在暴風雪中被那塊突出地面的尖銳巖石撞傷的后遺癥。
相比人體龐大的脈絡網,這幾根斷裂、萎縮的脈管并沒有什么打緊,一個尋常人若是走路不小心踢到凳子,小腿也免不得撞破幾根血管子。
而問題是出在,從脈管斷裂處涌出的鮮血在腦中無處引流、難以化散,故而板結成一團銅板大小的淤血塊,也不知剛好壓迫在哪處腦髓上,估計這便是失憶的原因所在。
荊紅追探明病灶后,真氣如百流退水,緩緩撤出蘇彥體內,睜眼長出了一口氣。
豫王見他只額角滲出點薄汗,比起上次給皇兄探查時的汗透重衣顯然要輕松許多,便也大松了口氣,問:“情況如何?”
蘇彥也有些緊張與期待:這具身體上次腦袋撞得挺嚴重,該不會留下什么像不定時炸彈一樣的后遺癥吧?
荊紅追道:“是淤血塊。只需定期以療傷的真氣加快病灶附近的血液流動,再佐以活血散瘀的湯藥每日煎服,也許用不了太長時間,就能使淤血塊逐步融化。沒有了血塊壓迫,大人的記憶很可能就會恢復。”
還好還好,只是腦內淤血。蘇彥也松了口氣,而且聽起來淤血量不大,只需要通過真氣和藥物進行吸收,不需要腦穿刺就能治好。
治好之后呢?原主意識肯定是沒了,那么記憶會自動灌輸進他的大腦嗎?
沒可能啊,記憶是意識的產物。可萬一到時候他的腦海里真的出現了原主與姘頭們胡搞瞎搞的畫面,豈不是要讓他尷尬與羞恥到撞墻?那時他究竟是蘇彥,還是蘇清河?